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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归途 “怎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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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来送我最后一程吗?”
他背对着他,死死盯着昏暗牢房里唯一的一扇小窗,原本合身的囚衣此时已宽大灌风,显出他瘦削的身形。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尽管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李执瑜也能看出来他判若两人的变化。
“输了,便是这样”他终于转身,漏出形销骨立的一张脸,再不复玉面罗刹的称号,像极了一个真罗刹。“多大人了,怎么还哭?”
他向前两步,隔着铁栏杆与他对望。记得小时候,他的这个跟屁虫就很爱哭,摔倒了哭,吃不到好吃的哭,被母后稍微凶两句也哭。然后他就耐着性子哄了一次又一次。
“九哥…我不想做皇帝的,我可以让给你的。”李执瑜带着两行清泪,摇了摇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看,我不是抢也没抢走吗?”他枯瘦的脸上着了淡淡笑意,可比哭还难看。
“他们都说,那日若非洛凌渊和谢绫拦着,你是要去杀我的,可我不信。”他不会相信那个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实则很关心自己的九哥会对自己痛下杀手,即使从小母后便如此告诫他,即使长大了之后父皇也提点过,可他就是不信。
“是的,我就是要去杀你的。所以小瑜,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即使是我。”他背过身去,被宽大衣袖遮住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没人知道那日他究竟如何打算,或许连他自己都不十分确定。
“我不信…不信,九哥,我不信你要杀我。”栏杆被李执瑜晃得铛铛作响,可面前的人再也没有回应。他抹干眼泪,这次再没人哄自己了。“九哥,我走了。你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身后的人彻底消失之后,黎锦漠然转头,盯着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小瑜,祝你江山永固。”
……
出狱的那日无一人相送,他带着一车的金银,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穿街而行。街上的人侧目而视,只觉得奇怪,但丝毫没认出他的身份。行至王府门口,他抬头注视这三个字良久。九王府已经不是他的了,此次回来,是要收拾东西,离开京城,永生不得再入。
泡了药之后的身子虚弱地很,他从宫门口走到王府已经耗了大半力气,咳了两声之后,抬脚进去。
从前整齐熙攘的王府此刻已寂静无声,不过几日不收拾,就有了残破之感。看着熟悉的一切,他苦笑一声,继续循着连廊向前。角落里突然快步跑来一个人,“王爷…王爷,您受苦了。”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头发花白的人,黎锦弯腰将他扶起,“磐叔,你怎么还没走。”谋反一事是被秘密处置的,王府诸人并未受到牵连,只说是李握瑾被因言行有失而被派往西北守边,终生不得回京。伺候的仆人们便都被遣散了。
“老奴这一生都是九王府的人,我相信王爷一定会回来的。”
“磐叔,我不是王爷了。门外有金银,你想拿多少便拿多少,走吧。”
“不,王爷,老奴…还要留下来伺候王爷。”两人相对,竟不知是谁更老些。黎锦推开他,“磐叔!从此之后再无李握瑾,走吧,走吧”
对着面目全非的李握瑾,李磐老泪纵横,抵不过他的执拗,跪倒在地,“老奴叩别王爷,您…多珍重。”
最后一个人也走了,九王府彻底归于静寂。黎锦一步一步朝着杏香楼走去,想最后再看一眼她曾经待过的地方。
一层一层台阶走上去,还未到三楼,已有花香扑面而来。他抬头看去,日光下似有一个身影静坐在茶桌旁。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但睁眼但身影依旧在。不敢出声,他喘着粗气跑了两步,眼前的人竟是真的。
“你回来了?”
茶桌边的竹青身影转过来,看见他模样的时候神色惊惧。
不敢抬眼看她,黎锦垂着头,目光扫向她的小腹。颤抖着手,指尖慢慢探了过去,“他还乖吧?有没有闹你?”
卫玉安不置可否,错过他的手,起身走向一旁,拿起桌上的琵琶。“你坐下吧,我弹首曲子给你听”
“好好”他手足无措地坐下,这才缓缓抬眼。面前的人也多了几分憔悴,可依旧是那样秀丽,眉眼间的神色更是动人。曲子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云水楼中听的那曲,只是曲依旧,人却大变。
“梨儿,我们从今往后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吧。我虽身子有损,做不了什么重活儿了,可还有些金银财物,做些小生意,下半辈子也会衣食无忧的。”
他本想看她一眼就了此残生,但看见她之后心里又贪婪地想要更多。
哒,
琵琶被轻轻放下,红日也只剩一半。
“李握瑾,我们就此别过吧。”
“…梨儿,我们…如何别过?你难道不想让孩子看一眼自己的父亲吗?”他暗哑的声音颤抖着,瘦削的身体也被袭来的一阵风吹地晃动。
“没有孩子,我们甚至从未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
“什么?”他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却被她侧身躲过。“每次我都是将迷情粉涂在脖子上,你吸入之后便会有欢爱的错觉。”
……良久的沉寂之后是他的一声冷笑,本想质问她为什么,可发着抖瘫坐在凳子上之后,有一种还好没有孩子的解脱感。“甚好…甚好,我…我…”他再说不出别的话,喉咙干痛着,眼眶被憋的发红,像被人扼住了脖颈。
卫玉安不发一言,径直离开,浑身上下空无一物。
当夜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卫姑娘…九王府走水了。”打开门,是安国侯府一脸焦急的小侍女来报。他们不知道九王府事情的缘由,只以为这等大事该报给暂住于此的九王妃。
“好,我知道了,这就过去。”等卫玉安穿好衣服来到王府门口的时候,已有武侯铺在灭火了,她就静立在门口,看着这场熊熊大火将这高门深院中的一切烧了干干净净。
“如此,便是真干净了。”深夜有些凉,她裹紧衣服准备回去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卫姑娘且慢。”
看着眼前的人,卫玉安快走两步跟上去,到了一处小巷。
“你竟还在京城?”
仙池捧着一个木盒塞到她手里,“这件事情,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告诉姑娘为好。”
“什么事情?”卫玉安接过盒子,觉得分外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来。
“姑娘打开盒子自会明白。只是还有一件事情劳烦姑娘帮个忙,我因要陪着亭榭去药王谷求医,难以脱身。”
“好,你且说。我一定帮你” 仙池凑近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卫玉安点了点头。“今日这火,可与你有关?”
“不瞒姑娘,我听闻李握瑾未死,今晚前来也是想了结他的。只是没想到我到的时候,他已躺在一片火光之中,怀里就抱着这木盒。我认得此物,不愿其中的东西与他一同葬身火海,便取了出来,交给姑娘。”
“我知晓了,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不负所托。你快带亭榭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嗯,我们连夜就走,那姑娘呢?可还留在京城?”
卫玉安摇了摇头,“不会,现在亲友生活安定,我也该离开了。”
“有缘再见”
“再会”
辞别仙池后,卫玉安再难入眠,干脆点灯研究起了这木盒子。就着烛火看了一阵,她猛地想起,这不就是她在三楼那个小屋子中看到的木盒子么。当时上着锁,她难以打开,现在锁已没了,她打开木盒,里头是一个锦袋。
再打开锦袋,是一张纸同一个净白的瓷盒。烛火本就昏暗,打开这袋子时又偏巧吹来一阵风,灭了两盏。
起身将灯再点燃,她缓缓展开,心跳骤停一瞬,继而猛烈地跳动着。
纸上画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笑靥如花,一身渔女装扮。这女子看着明媚灵动,绝对不是自己。可细细看去,就不难发现这画上女子的眉眼和自己的眉眼有八分相像,卫玉安倒吸一口凉气,又仔细看这画像,才注意到右下角有四个小字,吾爱棠黎。
轰!拿着画像的手微微颤抖,卫玉安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梨儿,还是黎儿?愣了半天之后,她才去看那瓷瓶,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里头满是灰白的粉末。稍作思索后她便明白了这是何物。
今夜仙池拜托她将木盒中的东西送至琼岛,大概就是想让这个客死异乡的女孩魂归故土。而那被湮没在火光中的始作俑者,自然是不配与她重逢于奈何桥。
第二日一早谢绫过来的时候,房间中早已空空,只剩下桌上的一封书信,
【绫姐姐,同你相识一场,我甚是开心。如今李握瑾已死,他的王妃也应当一同葬身火海了。莫要寻我,若有机缘,自会再见。珍重!】
慌张拿着书信跑出门去,街上熙熙攘攘,人影交叠,可就是不见她的身影。谢绫慢慢扶着门框坐下去,冲着城门的方向喃喃自语,“阿妧,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祝你从此喜乐安康,万事随心。”
“吁”京城向南百里之外的路上,一个戴着草帽穿着布衣的女子短喝一声,勒马回首,想来自己留下的那封信他们应该看到了。
“绫姐姐,哥哥,母亲…父亲,请原谅我不敢当面告别”马蹄在原地踏了几圈之后又飞驰向南,带起一阵尘土。
等再到琼岛的时候已经是暮秋时分了,好在琼岛四季并不分明,天蓝海清,温暖合宜。她打听了一圈儿,终于找到了许久之前那户姓棠的人家所在。
待走到哪里的时候,心头一震,很快又恢复平静。“是了,自然是他当初带我来的那个地方。”
没人打扫的木屋远比不上上次看到的那般整齐干净,里头盖了一层厚厚的尘土,连顶上的茅草也缺了一些。她大概把屋子打扫了下之后,将在怀里护了一路的木盒轻轻放到床上,“棠黎,这是你家,你还认得吗?”
海边送来一阵凉风,从四面八方穿进来,放在床上的那张画像略微抖了抖,又恢复平静。
她指尖轻轻摩挲画像上的脸,“今夜我们一同在这里住一晚吧,明日就送你和父母团聚。”
夜里有些凉,她睡得并不安稳,似乎做了整夜的梦。梦里她好像就是棠黎,但好像又是别人看不见的旁观者,看她勤劳地捕鱼补网,看她调皮地将海水泼到阿爹身上,又看她用攒了许久的钱给阿娘买了胭脂。
“黎儿,快回家吃饭了。”她看见戴着蓝布头巾的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笑着朝自己挥手。她不可置信,指着自己,“你是…在叫我吗?”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傻了,我是你阿娘,不叫你,还能叫别人吗?”
“…好,我这就回家吃饭。”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饭菜还没吃到口中,她就被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了。天色朦胧昏暗,辨不出时辰。她索性不再等,又戴上那顶草帽,将盒子护在怀里,走到了一座坟旁。
“好了,你回家了。以后有阿爹阿娘陪着你了。”她打开木盒,将瓷瓶和画像都埋进旁边的土里,末了还在上头插了一朵蛋黄花。
她没再回木屋,牵上马朝西北边走去。她还记得,有一个卖包子的老婆婆在等他远在苏克沙的儿子。
历经大半年的风尘仆仆,她原本白皙娇嫩的皮肤已满是裂口,虽然胳膊和腿粗了不少,但也更有劲儿了,连马都骑得更好了。
“老板,一壶酒,半斤酱牛肉,四个烧饼。”沙漠中的饭店不好找,她骑着马从中午走到天快黑,才看到这么一家靠着绿洲的馆子。
“来了!看姑娘不像本地人啊?”
“是,我来找人的,我弟弟前几年来这里打仗,一直没回去。”
“这么久没回去,我说句不好听的,怕不是早就黄沙枯骨了。”店小二放下酒肉,叹了口气。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枯骨了,我也要把他带回家。”
“对!就算是枯骨,也得落叶归根。”角落里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朝她举杯,仰头满饮。
“姑娘莫怕,我是个走南闯北的刀客。也正要去当年的战场讨债。若姑娘不弃,可否一路同行,有个照应?”
她开口笑了一声,露出几颗白牙,“既有同伴,何乐不为。”
“幸会!在下仇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又满斟了一杯入喉,她顿了一下,
“风逍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