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风华》省三

32、第三十二章 生死一战

　　盛夏炎热，长乐宫后头的一个房间却紧闭门窗，门口站着不少宫中有经验的接生嬷嬷。屋中是极腥甜的血味儿，床榻边坐着一个衣饰华贵的女子，她的手被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额发浸湿的女子紧紧拉住。这女子下半身盖的金丝薄被已被血水浸透，连旁边的竹青纱帐也被染红了不少。

　　“妹妹，是个男孩，你看一眼。”

　　“…不，这是姐姐的孩子…”女人气若游丝，摇了摇头，“…姐姐膝下无子，我正好…活不了了，这个孩子从今之后就是姐姐的孩子了。”

　　“你说什么傻话，这是你的孩子，你还要看他一点点长大呢，说什么活不下去的浑话。”

　　“…我快说不出话了…姐姐听我说几句吧。”

　　吧嗒，吧嗒，卢寻君两滴泪落在她们紧握的手上，咬着唇点了点头。

　　“…入宫以来，承蒙姐姐照顾…这么多时日，住到长乐宫后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嘴笨…说不好话，只能说谢谢二字。希望这个孩子…之后也能给姐姐一些庇佑…若是姐姐今后有了自己的儿子，也不必多费心…让他健康活着就好了…只是千万莫要叫他…当这皇帝……”风停蝉静，深宫无声。

　　感受着她最后一丝体温，卢寻君点了点头，“妹妹…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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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过身看向眼前早已长大的孩子，苦笑了一下，“李握瑾，你是她的孩子，我自是要好好照顾的。可当我生了瑜儿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生产那么那么痛，原来母亲的心那般柔软。我想继续爱你，好好照顾你，但我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我开始恨你，恨你让她一朝赴黄泉，恨你让她死之前还那么记挂忧心。我也恨我自己，恨我只能将一颗心放在瑜儿身上，再分不了你分毫。”

　　看着瞪着自己，目眦尽裂的人，李握瑾紧皱眉头，“我知道了，多谢皇后。”

　　他迈步向前，心口揪痛，身后传来她的嘶吼，“杀了我！快杀了我，也算是让我向她赔罪……”厉声变成呜咽，深宫寂寥，她是她的救赎，她亦是她的慰藉。

　　“皇后，你不该死，我会找个地方好好养着你的。”留下一句话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原以为今夜要做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该应对各地而来的勤王军队了，不曾想刚刚走出长乐宫的李握瑾就遇到了两个身影。

　　这个人抵背而立，手持长剑，直指自己。凉风阵阵，吹起他们联袂的衣摆，能隐约看到或深或浅的几条血痕。

　　“王爷，可要属下去解决了她们？”

　　李握瑾摆了摆手，“不必，今夜我还没舒展筋骨，就让我陪她们玩玩吧。你去办另一件事情。”领命之后的孟修几个跳跃从便隐匿在夜色之中，诺大的天街中，此刻只站着相对的三人。“谢绫？另一位应该就是陆大将军的女儿，洛凌渊了吧。”

　　“哼，何须叙旧废话，我们妯娌二人今日便是来取你性命的。”洛凌渊星目横波，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身侧的谢绫也早已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过去，三到六个洞将他攮死在此处。

　　“呵，偌大一个安国侯府，竟没人了吗？让你们两个女子来”李握瑾不慌不忙地取下腰上的配件，方才的血迹还未来得及擦拭干净，此刻寒芒闪闪，夹杂着一些幽深的暗红。

　　“休要再废话，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你只要知道我们是来杀你的就够了。”谢绫不再多言，手执利剑冲将过去，直奔他的命门而去。

　　心口距离剑尖不到半寸时，李握瑾侧身躲过，谢绫急急收住力道，反身杀回去。只听得当当两声，被挡住两招后，谢绫又回到了方才的位置。一直站在原地的洛凌渊心中明了，李握瑾只是在躲，还未出招，但凭借他的身法和力道，就算自己与谢绫合力，最多只能伤他，却杀不了此人。为今之计，只有奋力拖住他，等到大批人马前来，才是上计。

　　“李握瑾，今日我们新仇旧恨一同清算！”

　　“好啊，我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寻仇了。”谢绫再次执剑飞冲出去，这次李握瑾没有继续躲，疾走两步冲上去，直迎利刃，一个重击，谢绫抵挡不住，就要摔到墙上。洛凌渊跃起，蹬壁借力，左手给谢绫一些支撑，右手握剑而去。谢绫落地后，也再次冲上去，李握瑾一前一右皆是寒芒闪闪。

　　他将左脚探出去，整个身子便低了下去，一边躲着洛凌渊的剑峰，一边格挡谢绫刺过来的利刃。察觉到他的招式，洛凌渊立即调转方向，剑尖触地微弯，撑着她向后转身。李握瑾没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快，纵使躲过了致命一击，右臂还是被划了一条口子。

　　“不愧是忠毅将军的女儿，原以为你嫁为人妇，武学日渐荒废，不想还是有当年斩杀十五悍匪的风采。”月色朗朗，两方换了方向，靠墙而对。

　　洛凌渊虽是个女儿，可她的父亲忠毅将军洛衡却从未将她当个寻常女子培养，家中兄弟如何，她便如何。是以也跟着洛老将军上阵拼杀了两三年。李握瑾所说的斩杀十五悍匪，还是洛凌渊年方十五的时候，当时她乘着马车和一众家仆去探望外祖父。

　　不料行至一处人烟稀少之地，两侧山坡突然冲下一群悍匪，要劫财劫色。洛凌渊手执长剑，迅捷机敏，众人眼花缭乱之际，她已斩杀一众匪徒。这群山匪看见一个妙龄年华的女子竟有如此功夫，又惊又惧，四散而逃。后来打听了才知道这是京中忠毅将军的女儿洛凌渊。

　　自此洛凌渊便在京中多了个霸王花的称号，之后随父兄上阵杀敌，更是勇敢异常。还得了李凭亲手书写的“洛氏花木兰”一匾。此匾随着洛凌渊出嫁，现正挂在韩沐朗的书房。

　　“能得此机会与你切磋一番，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寒光照亮女子一双沉静眼眸，琥珀色的瞳眸正如鹰隼般，紧盯着眼前的猎物。

　　一旁的谢绫心中也暗自惊叹，她只听说过嫂嫂的赫赫威名，也曾想过找机会向她请教，只是每次练剑时候，洛凌渊最多只在旁边提点几句，从不出手。今日见她身法矫捷，用剑如同自己手脚一般灵活，也是开了眼了。

　　一阵冷风自这天街中穿过，卷起三人衣摆，“不可操之过急，我们只需拖住他就好，也要保护好自己。”战场上刀剑无眼，遇到对手强于自己十余倍的时候，洛凌渊也不是只会一味厮杀。她自然懂得这个时候，更应该明哲保身，撑到援军抵达。因而面对李握瑾纵使心中知道赢不了，也依旧沉着冷静，思考着应对之策。谢绫方才看见他就气血上涌，恨不得一击致命。但三两招不得法，现下也对洛凌渊深信不疑，定了定心神，深呼一口气。

　　二人有了计划之后，更顺畅地打起了配合。洛凌渊诱他出击，却又不使出全力，谢绫借机分散他的注意，若是能伤他自然更好，否则也使得他不能全力应对洛凌渊，以保二人无虞。十几招下来，三人皆是一身薄汗，呼吸急促。李握瑾自然也看出了她们二人的计谋，“本想与你们痛痛快快切磋一场，生死不论。只是看来二位并非真心，如此就莫要怪我不会怜香惜玉了。”

　　微微抬起下巴，洛凌渊用余光瞥了眼天色，她们二人已经撑了两刻。看样子李握瑾接下来是会痛下杀手的了，她们二人方才与之缠斗耗了不少气力，只怕接下来最多也只能撑住一刻了。不知道那些人赶来需要多久，怕是真的生死一战了。

　　“小绫，你多加小心，”洛凌渊话音刚落，李握瑾便提剑冲来，他先是一招重击将谢绫打倒在地，再立马调转方向，冲洛凌渊而来。知道他这一击的力道，来不及扶起谢绫，洛凌渊只能借身后的墙壁，一路向上而避。李握瑾紧追不舍，三两招之间，便在她背上划出一个血痕。洛凌渊吃痛，身形急转，这才躲过他紧接而来的致命一击。

　　稍微缓过来一些的谢绫捂住胸口吐了口血，又捡起身侧的利剑，腾跃起身，朝他此过去。但身形不稳，被他在肩膀上狠狠刺下一剑。洛凌渊急忙来救，刺中他大腿才给了谢绫喘息躲避的世纪。

　　一阵紧张激烈的交锋之后，三人皆是伤痕累累。只是李握瑾身上的伤痕虽多，但都是些伤口不深的皮肉伤，而洛凌渊和谢绫却有好几处皮肉外翻的深痕。“…嫂嫂，我们二人今日也算死得其所了。”谢绫已呼吸紊乱，嘴角带着半干的血迹。洛凌渊也面色发白，一双秀眉紧簇着，“小绫，我们再坚持坚持…快了，就快了。”弯月西沉，漆黑的夜色中已隐约有了泛白的光亮。

　　“挡我路者，死！”一身墨衣交错着血痕的人突然发狠，手中似有千钧之力，直冲二人而去，洛凌渊将谢绫护在身后，剑峰交错间，点点星芒乍现，连退数十步后，终于抵挡不住，眼看剑尖就要刺入她咽喉。

　　“嘶！”李握瑾余光看去，是谢绫从侧后方绕过去用一把匕首扎进了他的大腿。收回剑峰后用力一踢，谢绫砰地一声撞到了墙上。“不要！”洛凌渊强撑着冲上去，闭眼护在她身前，下一瞬，预料之中的浓重血腥味并未袭来，而是一阵当当哒哒的声响。

　　迷迷糊糊睁开眼，箭雨之中一个穿着铠甲的男人飞奔着跑过来，“小绫，我来迟了”

　　“不迟…正正好”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之后，谢绫的手还未碰到他的脸就垂了下去。韩沐朔瞳孔一震，“二弟莫慌，小绫受了重伤，性命应当无碍。你快去对付李握瑾，我带她去疗伤。”

　　“好，小绫就有劳嫂嫂了。”韩沐朔叫来一个兵士背上谢绫，目送着三人渐渐走远后，挥起手中的双刀，直奔在人群中挣扎厮杀的李握瑾。“众将士听命，贼寇李握瑾弑父杀君，十分狂悖，斩杀此贼着，国之功臣也。”

　　“杀！”本就被洛凌渊和谢绫耗了不少气力的李握瑾如何能抵得住韩家精兵的围击，不多时就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地上。天色大亮，一柄尖刀直指他喉头，“我现在不杀你不杀杀不了你，而是依循吾国律法，等圣上裁定。”

　　言毕，两个人架着李握瑾的胳膊将他立了起来，走过韩沐朔的时候，满脸是血的人似笑非笑，漏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凑近他耳边，“表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你的夫人本该是她，但她早就是我的女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血流随着他的大笑而滴落在地上，聚成一滩恶心的暗红。

　　“本该是谁，我从不在意。我只知道眼前人便是心上人，我爱她，会倾心待她，便够了。”韩沐朔神色不动，盯着他陷进去的一双枯竭瞳眸。

　　“哈哈哈哈哈哈，眼前人便是…心上人，哈哈哈哈哈”他大笑着被拖走，事出紧急，韩沐朔就带着身上的星点血迹将李凭从内狱中接了出来。

　　不过在内狱待了大半日而已，这位尊崇无比的皇帝陛下却好似老了十岁一般，目光呆滞。

　　“瑜儿还活着吗？”他扶着冰冷粗糙的铁杆，暗哑开口。李握瑾要夺这江山，李执瑜便是他最大的对手。所以李凭知道他即使会留着自己的性命，也绝对会杀了李执瑜。

　　“幸得拙荆和嫂嫂阻拦，十三王爷无虞。”

　　“那就好，那就好…那他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之后，李凭慢慢转动眼神，“罪人李握瑾已被压至大牢，严加看守，等圣上裁决。”

　　“…好”得了消息，李凭摆摆手，不让人再扶着，一步一步朝着光亮处走去。

　　只是令众人都没想到的是，李凭并未下旨诛杀李握瑾，只是将他贬为庶人，剥去李姓，赐名黎锦。

　　□□安恐此子狼子野心，上言奏表，陈词激昂，可李凭就是不为所动。韩沐朗看父亲与几位重臣与皇帝僵持不下，便提议，

　　“贬为庶人未尝不可，只是需要折断老虎利爪，以免放虎归山。也是给李执瑜坐稳江山的保障。”

　　侧着头的李凭听到此言，怔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就交给韩沐朗去做吧，让他活着就行。”

　　领命之后的韩沐朗命人没人给黎锦准备泡澡水，二十八日之后，他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黎锦。

　　走出牢狱的前一日，有人来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