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盛打开窗户,看向屋子外面的浓雾,她穿越了几十天,雾气就持续了几十天。
如今天色已晚,恐怕今天也不会有人来了。安盛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生动的忧愁,拿起手边一本四角镶金的大书写写画画起来。
她穿越后从店里发现了这本书,书上详细介绍了店里的各种设施,偶尔还会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提示,在书的扉页上写着一句逻辑不通的话:亲爱的店主,请用等价交换的规则夺取整个世界吧。
安盛琢磨了好几天,还是觉得等价交换和征服世界之间的联系似乎太跳跃了一点。不过幸好这里有纸有笔,安盛闲来无事也能发展一下自己的个人爱好。
阴影中响起隐隐约约的呼噜声。
“你也想下班了吗?”安盛问,“那好吧,让我们再等最后一会儿。”
她慢吞吞地取下门口的煤油灯,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关上木质的大门,而就在此时,她却敏锐地听到了破开草丛的声音。
有人来了!她笑容可掬,准备迎接自己的第一个客人。
***
欧文手持利剑,面色苍白,他一身盔甲光洁明亮,腰间却拴着一个肮脏的布袋,布袋正缓缓往下滴落着暗红色的液体。
他是颇受国王宠信的贵族,可如今国王病重,权力落到了王后手中,他不得不来到这片不详的森林,为王后献上自己的投名状。
但在他完成任务后,森林中却突然起了大雾,他一向乖顺的马又甩下他,疯了一样冲向森林深处。
他想起了一直流传在王国内的传闻,也许国王的血脉真是受神庇护的?
他打了个冷战,用剑劈开面前茂盛的灌木,乌鸦的叫声在他耳边炸响,他手一抖,差点砍伤自己的腿。
‘真见鬼!’他恨恨地骂了一句,一抬头,发现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间小屋。
他站在原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确定这条路之前是不存在的。
这是陷阱,诅咒,还是阴谋?他吞了吞唾沫,轻手轻脚地朝后退去,在离开小路后立即拔腿就跑,可在几分钟之后,相同的小路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朝着不同的方向逃跑,可那间房子阴魂不散,死死追在他的身后,他握紧了自己的剑,咧开嘴唇,露出锋利的犬齿,那是一个形似笑容的动作,却带着凶狠和威胁的意味。
那就过来试试吧,鬼东西!他想,让我看看谁会死!
他双手握剑,谨慎地走近那间看起来简陋的木屋,然而当他走到近前的时候,却发现屋子前只有一个看起来友善而温和的女人。
“您一定累了吧。”她说,“请进来喝一杯茶,吃一点东西吧。您一定有许多困扰,和我聊一聊,也许我有解决的办法。”
女人看起来无害而温暖,她看起来就像……像什么呢?他脑海中有些恍惚,女人刚刚还清晰的面容一瞬间就变得模糊。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催促着他动作,有一种声音躁动而恐惧,尖叫着祈求他快逃,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另一种声音则安宁而幸福,告知他这里是绝对安全的乐园。
这两种声音几乎要把他的大脑撕裂,他的脸上显现出挣扎的神色,女人含笑望着他,而后他想了什么?
他不记得了,他放下了武器,跟在女人身后,走进木屋里。
屋子里是一个简单的会客室,地面上铺着毛茸茸的地毯,正中央是一个小桌子和两张沙发,桌子上摆着一个点燃的烛台,发出有限的光亮,其他地方都隐藏在黑暗中。
女人端来了热茶和饼干,他缓缓地坐到了一张沙发上,他听到女人问他:“所以你遇上了什么麻烦?”
***
安盛把茶和饼干端上来,这店里的一切生活用品都是取之不尽的,蜡烛,水,食物,木柴,真在这里生活也挺不错的,只是有点孤单。
因此今天她心里也紧张极了,生怕来之不易的客人就这样逃跑,直到客人坐了下来,她才安心一点。
客人坐在沙发上,身体僵硬,显然是有些紧张,她主动开口,朝对方释放了自己的善意。
而客人听到这句话却突然抖了一下。
是冷了吗?安盛把热茶又往前推了推,客人盯着茶水看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动,他声音粗粝沙哑,艰难地问:“你怎么知道我遇上了麻烦?”
安盛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大晚上出现在不见人影的林子里,不是遇上了麻烦难道是来踏青的?不过安盛自认为是个和善的人,不愿意戳人伤疤,因此只是笑而不语。
这笑容在欧文看来却是别有意味,他不是一无所知的平民,他清楚的知道王国的阴影中隐藏着怎样的怪物。
可是,可是她看起来,欧文在脑中挑拣着词语,他想,她看起来很宽容。
他将脸埋在阴影中,不堪重负一般深深弯下腰。
国王微笑的脸和公主震惊的神色相继浮现在他眼前。
他与国王是少年相交的好友,国王力排众议,令他担任首相一职,他也用几十年如一日的忠诚回报了他的兄弟,他的主人,国王只有一女,年幼的公主视他为叔伯,多少次跌跌撞撞地提着裙子跟在他的身后。
我是罪人,他想,他缓缓地张开嘴,然而最后的理智阻止了他将一切阴谋和血腥全盘托出,他说:“我是一个……猎人。”
“是的,我是猎人,”他喃喃地说,“我奉王后的命令,来森林里为她捕杀一头幼鹿。”
在最难的一关熬过之后,他的话就流畅多了。
“后来,我的马受惊了,又迷了路,我沿着一条小路,一直往前走,就来到了这里。”
讲完这一套半真半假的故事,欧文的心头就好像放下了一块重石,好像他做得真是这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温热的茶水,从茶水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形容,这样一看,他倒真像个猎人了。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刚才他经历的一切是多么诡异,而他之前又怎么会将这个危险的地方视为和平安宁之处?
他额头渗出大颗的汗水,背后的冷汗湿透了内衬。对面传来了清脆的瓷器敲击声,那是女人的茶杯落到茶碟上的声音。
“是吗?”女人说,“我当然知道离开森林的路,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和你聊一聊。”
安盛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因此哪怕她的客人看起来不太聪明,并且明显有神经质的毛病,她也不愿意放过这个和人类接触的机会。
猎人的故事听起来太熟悉了,让她回忆起了另一个故事,她在自己记忆的最深处翻找,终于找到了残存的故事片段。
“我听说过另一个故事,”她不太确定地说,“不过那是一个公主的故事。”
“传说有一个王后要杀掉公主,于是传唤了一个猎人,要他把公主带到森林中杀掉,还要拿回她的心来做证明。”
“……那么,那位猎人是怎么做的?”欧文的心极速跳动,鲜血上涌,她知道了,他近乎绝望的想,这是个陷阱,是阴谋,他一阵阵的头晕,手指尖冷得要命。
他握住了自己的剑。
女人歪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这是最好的机会,他必须博一次,他干的事绝对不能被其他人知晓。
女人毫无防备,就是现在!他试图拔剑出鞘,可就在同时,一张巨口突然出现,朝着他的脑袋扑来!
“咪咪!不许乱吃!”女人惊声尖叫。
锋利的牙齿和鲜红的舌头悬在欧文的眼前,他还活着吗?他的头还在吗?欧文猛地后倾,试图躲过野兽的袭击,他身体后仰,一下子摔在了厚实的地板上,而后野兽合上嘴,漫不经心地舔了舔嘴角,欧文似乎从它的脸上看到了嘲笑的表情。
它不满的呼噜了几声,慢吞吞地退到女人的身后,盘在她的脚边,欧文惊魂未定,这时候,他借着蜡烛的光线,才发现那头野兽竟然形似一只黑猫。
然而那只黑猫却有一人高。
女人弯下腰,摸了摸黑猫光滑得就像缎子一样的皮毛,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这里只有它陪着我,所以我很少管教它。”
“这是什么?”欧文缩在椅子上问。
“是猫!”女人骄傲地说,“它可乖了,只是爱开玩笑! ”
“是……是这样啊。”欧文勉强回答。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寂静,女人的手无意识地转着茶杯,欧文的心好像随着茶杯一起被拧来拧去。
茶杯里的茶匙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欧文鼓起自己剩余的全部勇气,小声开口:“请问……”
“哦,我想起来了!”女人突然抬起头,高兴地说,“那个猎人杀了山里的一头幼鹿,把它的心脏带给了王后。”
欧文听到这里,只觉得喉咙里一阵阵的犯恶心。
他盯着女人脚边的黑猫,猫正百无聊赖地清理毛发,整个身体上只有一点舌头是红的,那红是鲜活的。
欧文看着那一点红色动来动去,忽的,他冷冷一笑,解下腰间的布袋,把布袋和布袋里的东西一起摊在了桌面上。
“可是,我已经剜下了公主的心——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