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安西娅抬起脚,用力踩向铁锹的上刃口。木柄上细小的毛刺刺入她的掌心,但她毫无知觉,只专注地盯着面前挖到一半的墓地。
锵!铁质刃口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拿灯来!”安西娅用铁锹拨弄了一下散落的土壤,在她的身后伸出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手上的油灯从雾气中透出微弱的光芒。
“你挖到了?”那双手的主人,小少爷塞缪尔正站在安西娅身后。
他身上裹着一件猩红色的羊毛斗篷,只露出一只拿着提灯的手。
“我们回去吧。”塞缪尔后退了一步,他警惕地扫视周围,曾经熟悉的学院在黑夜里显得扭曲诡异,被惊起的乌鸦掠过天际。他的面孔和月光一样白。
“安西娅,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我听说学院里常有人失踪,快走吧,我们没必要偷盗尸体。”
安西娅转过身,金黄的灯光驱散了月光和阴影。她的眼球布满血丝,过少的睡眠和亢奋的精神令她的瞳孔细微的震颤。
“懦夫!害怕的话就滚回你的毯子里!你以为我们是谁?”安西娅拽过塞缪尔的手,猛地拉开他的袖子。斗篷下血红色的纹路顺着手指向上蔓延。
“你还以为是在自己的城堡里吗?小少爷?”
她无声地笑,笑容中带着轻蔑的意味。
“导师的诅咒你不知道厉害吗?你有通过他考验的成果吗?”她满不在乎地拉开自己的衣襟,同样的血色纹路已经顺着她的手臂蔓延至锁骨。
“看看这个印记吧,最多只有一个月,它就会生长到心脏。在你心里死人的尸骨难道还比不过你我二人的性命吗?”
塞缪尔被那对浅极了的蓝色瞳孔注视着。他在这种注视中第一次感知到了心脏的跳动。
安西娅的语调轻柔下来,这个小少爷的拒绝是这样无力,而她会再推他一次。
“我的朋友,我们做的不算什么坏事,我们不伤人,也不夺人钱财。而如果我们成功了,力量和财富将向我们涌来,难道你想一辈子都做一个巫师学徒,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吗?”
塞缪尔的眼神停留在安西娅的黑发上。他恍惚记得自己曾触碰过类似的长发。
那是谁的?他露出一个虚幻的微笑。
“是的。”他说,“你说得对。”
安西娅的目光在他的笑容中多停留了几秒钟。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少爷确实是美的,他金灿灿的卷发在火光下闪烁着太阳一样的光芒,即使这样言不由衷的笑容映在他脸上也带着凝固石膏像一般的美感。
苍白的太阳,安西娅想。
“呱——哑。”伴随着翅膀扇动的声音,漆黑的乌鸦从树枝上腾空飞起。阴影忽地从天空中闪过,墓园四周白雾弥散,地砖上勾勒着鲜红的花纹,也许是错觉,那些花纹似乎闪烁了一下。
安西娅陡然回过神来,她一把抽回被塞缪尔攥得皱巴巴的袖子,不耐烦地皱着眉毛。
从她踏进墓园后,就总有种被窥视的感觉,叫她后背发毛,她匆匆催促道:“来不及了,快点!快把撬棍给我。守墓人夜巡的时间快到了。”
塞缪尔着迷地望着安西娅瘦弱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他想要离她更近一点,渴望攀附在她的身上,就像菟丝子缠绕乔木。
“让我试试吧,安西娅。”他站到安西娅身边,完全无法将自己眼睛从她的身上移开。只是望着她,恐惧和兴奋就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到手中被刮擦后产生的细微痛觉,这种痛感仿佛一根钉子,将他固定在现实中。
这是爱情吗?塞缪尔轻轻地触碰着他的胸口,那下面的心脏正砰砰地跳动着。
而安西娅呢?安西娅觉得这个小少爷看起来好像怕极了,她能看到他的手紧紧握着撬棍,手心被粗糙的锈迹刮出血痕。
“当然,当然,你来试试吧,我亲爱的。”安西娅收敛了咄咄逼人的姿态。她用轻柔和缓的语气呢喃着,不容拒绝地拢住塞缪尔的手。
就在他们出现肢体接触的瞬间,安西娅竟然感到一种安心感,就像突然找到了某些失去已久的宝物。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塞缪尔,随后反应了过来,又放松了手上的力气。撬棍的尖端破开朽烂的棺材,腐败的气息从土壤中升腾而出,包裹住两人的全身。
“你瞧,没什么大不了的。”安西娅朝小少爷微笑,既鼓励又得意。她松开手,撬棍从塞缪尔手中滑脱。
然而很快,安西娅就无心关注他了。她狂热地扑向墓地,扑向自己唯一的生机。
“胸椎,骨盆,这具尸骨几乎是完整的,塞缪尔,拿箱子来!”
四周景象闪烁,漆黑的墓园在一瞬间变为了扭曲的地狱,四周干枯的枝干上爬满了身带血迹的幽魂,地上干净的石头小路也成了一片血海,在一片血海中,安西娅手边的巫师骨发出微弱的白光。
她皱了皱眉,对周遭扭曲的景象毫无反应,只是平静地把骨头拾起,在接触到那根骨头的时候,她突然毫无先兆地获得了一个近乎启示的灵感,这个巫师骨似乎有着非常广阔的适应性。
安西娅轻轻摸了摸光滑的骨头,她感知到了更多的东西,她看到了骨骼内蕴藏的魔力,它缺少一些东西,一些能让它脱胎换骨的东西,可下一秒,四周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这也是幻觉吗?安西娅思索了片刻——只有片刻。这里并不是安全的地方。她劈手夺过皮箱,将泛黄的人骨一根一根收拢进垫着天鹅绒的箱子里。
小少爷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想着野蛮生长的杂草,想着和人骨同色的微黄的月亮,想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的安西娅,在寒风中,他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然后轻缓地后退了一步,却踩上了干枯的枝叶。
“怎么了?”安西娅听见了声响,回过头,看见了塞缪尔的脸,也许是因为得到了称心的素材,她一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然后安西娅朝塞缪尔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将一个完整的骷髅头郑重地递给塞缪尔,那举动就像递给塞缪尔一轮月亮。
“这是送你的礼物,塞缪尔。也许你觉得我疯了,不过这个世界远比我更疯狂。巫师,诅咒,这些睡前故事中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我曾是一个凡人,却被引入了黑森林中的城堡。”
塞缪尔着了魔一般地注视着安西娅,他从她的手中接过那颗颅骨,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手背,那层薄薄的皮肉下是富有弹性的,向上搏动的血液。就像微型的火山,有规律地喷发,收缩。
“和我一起吧,塞缪尔,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想一想,只要渡过这一关,我们的未来将会是一条光芒灿烂的坦途,凡间的一切对我们都将如同尘土。”
安西娅反手握住了金发少年的手腕,她的拇指感受到腕骨旁动脉的搏动,合着她心脏的跳动,某一瞬间她好像听见了血液在血管中冲刷的声音。
这声音将她震得头晕目眩,她甚至听不到塞缪尔的回答。不过没关系,安西娅想。他没有拒绝的可能。
“好,好的。”塞缪尔怔怔地望着她,轻声应答。眼前的安西娅如此苍白又病态,可当她握着他的手挥出撬棍的时候,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正活着。
而安西娅对他说话的语气是多么温柔又甜美啊,这样的语调正是塞缪尔熟悉的,就像他熟悉鲜花,香膏,奶油和丝绸一样。
他隐隐约约地回忆起某一场宴会,他被所有人簇拥在宴会的中心,夸奖和赞叹好像雨一样朝他落下,哪怕他只是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无法动弹的孩子。
他还记得母亲有一头漂亮的长卷发,是什么颜色呢?是金色……吗?
黑色的发丝在他眼前掠过。安西娅浅的几乎透明的蓝色瞳孔中映照出一个猩红色的阴影,那是他吗?
塞缪尔突然从回忆里惊醒,身后的衬衣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后背。他感受到冷风是如何掠过肩背,带走他的温暖。
是黑色的,他确定地想,是和安西娅一样的黑色卷发。
枯黑细瘦的树枝在半空中摇动,风声从枝干中穿过,听起来好像幼儿的哀啼,又好像鸟类的鸣叫,就在这时,摇晃的树影间突然传来金属撞击的叮当声,安西娅神色一变。
“该死的,怎么会有魔偶!”安西娅匆匆抓住皮箱。她拽住塞缪尔的手,带着身娇体弱的小少爷跨过歪斜的篱笆,在坟土上留下一个脚印。
“谢谢你带我来墓园,塞缪尔。我真的非常希望能和你一起研究炼金术。”安西娅的身影隐没在树丛中。临走前,她抓着塞缪尔的手恳切地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欢迎你,我最亲爱的朋友。”
塞缪尔张了张嘴,好像想对安西娅说些什么,不过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无言地转过身,挡在了安西娅的身后。
安西娅狐疑地瞧了两眼这个小少爷,感觉自己的判断出现了一些差错。她记得这是个沉默孤僻的少年,一个不会拒绝的老好人。可今晚他看起来和过去太不一样。
她犹豫着转过头,又望了他一眼,看见那个小少爷绷着脸抽出了魔杖。
这可是稀奇景色,她多看了两眼,往墓园外跑去,一点也不担心这个小少爷会被抓住。因为——
“他真有趣,对吗?我亲爱的安西娅。”沙哑而轻柔的声音在安西娅的耳边响起,安西娅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意,就像有蛇爬过。
她站住,镇定地抚平自己斗篷上的褶皱。低下头遮掩住自己的表情。
“夜安,导师,不知您深夜来此有何吩咐?”
魔偶并不属于学院的常规警戒单位,而在整个学院内,对墓园格外关注的巫师大人只有一人。
那声音带着笑意回答:“我只是来看看我的学生,我听说你夜探了几次墓园,偷盗了几具尸骨,你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没有,我确实做了这些事。”
导师收敛了笑容,他伸出手,朝安西娅点了点,红色的纹路朝着心口处生长,疼痛也向上蔓延。
诅咒的剩余时间缩短了,安西娅感受着逐渐增强的痛感,蹙着眉毛计算诅咒发作的时限。
“别只顾着玩!”巫师嗓音轻柔,他警告道,“这只是一点小惩罚,如果达不到我的要求,你就留在这儿和这些骨头作伴吧。”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少女姿态恭敬,表情却一如既往地冷淡,
“希望如此。”
男声似乎消失了,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安西娅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大约一刻钟后才抬起头,夜雾已经散去,远处的魔偶也不见了踪迹。
她拎起皮箱,眨了眨眼,擦掉额头的冷汗,熟练地从小路绕回宿舍,顺着木门回到自己狭小的地下室。
安西娅脱力一般把自己摔在床上,望向黑色的石墙。
这已经是她穿越的第三年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