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终将在某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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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雪停了。
池俞是被冻醒的。老旧的窗户关不严实，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刮得窗纸沙沙响。他裹紧了薄被，翻了个身，鼻尖蹭到枕套上磨出的毛边——这枕头还是初中时学校统一发的，洗得发白，边角都卷了起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没有妈妈唠叨的梦话，没有爸爸起夜的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空荡的房间里荡出回声。
他早该习惯的。从初三那年爸爸在外地后，这屋子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居委会的阿姨来过几次，远房的亲戚打过几个电话，后来也就渐渐断了联系。他靠着爸妈留下的一点抚恤金和奖学金过活，学会了自己换灯泡，自己修水管，自己对着空荡的客厅吃冷掉的外卖。
只有在祁醉意家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忘了这些。那个永远暖融融的客厅，阿姨做的热汤，还有祁醉意虽然冷淡却总带着点纵容的眼神，都让他产生一种“自己也能拥有普通生活”的错觉。
就像今天下午，他坐在祁醉意家的沙发上，看着对方低头打游戏，手指在手柄上灵活地跳跃。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排骨汤的香气。那一刻，池俞甚至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他不能。他和祁醉意，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祁醉意是活在云端的，而他只是挣扎在泥地里的野草。刚才在公交车上，他甚至不敢回祁醉意的消息，怕对方问起晚饭吃什么，怕自己脱口而出“啃了个干面包”，怕那点可怜的自尊被彻底撕碎。
池俞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把屋顶和树枝都染成了白色，天地间一片苍茫。他想起刚才在祁醉意家门口，对方站在雪地里的样子，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像一幅精致的画。
那几个模糊的口型，又一次在脑海里浮现。
池俞用力闭了闭眼，把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压下去。他打开衣柜，翻出明天要穿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边。他得早点起床，去附近的便利店打零工，寒假的房租还没凑够呢。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祁醉意发来的：“明天早上九点，去图书馆？”
池俞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想答应，想再见到祁醉意，想再闻闻他身上的薄荷味。可他又怕，怕自己这身寒酸的打扮被祁醉意看到，怕对方随口问起“你家怎么没暖气”，怕那些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轰然倒塌。
纠结了半天，他还是回了两个字：“不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池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而祁醉意的别墅里，祁醉意看着那个冷冰冰的“不去”，眉峰微微蹙起。他知道池俞在别扭什么，从第一次看到池俞校服里洗得泛黄的旧毛衣，从对方总是拒绝他的邀约说“家里有事”，从那次下雨送池俞回家，看到他住的那栋破旧的老楼时，他就知道了。
池俞不会拒绝这个理由。那个拧巴的家伙，总是要找个台阶才肯下来。
发完消息，祁醉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他想起池俞刚才在客厅里，偷偷用余光看他的样子，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想起他喝汤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想起他在玻璃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幼稚得可爱。
祁醉意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池俞看到“零食”两个字时，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他不是馋，只是祁醉意找的这个借口太戳他软肋——既给了他台阶，又没戳破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个硬邦邦的“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池俞已经结束了便利店的早班。他站在店门口拍掉身上的雪，冷风灌进棉袄领口，冻得他缩了缩脖子。兜里揣着刚发的日结工资，薄薄一叠，却被他攥得发烫——够付半个月房租了。
回家换了件稍微体面点的外套，他对着镜子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镜中的少年脸色有点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是常年熬夜和营养不良的痕迹。池俞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自然的表情，结果比哭还难看。
去祁醉意家的路上，雪下的越来越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公交车上很空，池俞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
他在想，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祁醉意。是像往常一样怼两句，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过零食就走？
到了祁家别墅门口，池俞犹豫了半天，才抬手按了门铃。开门的是祁醉意，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看到池俞，他侧身让开：“进来。”
屋里暖得像春天，池俞脱掉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祁醉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客厅走。
池俞跟在后面，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纸箱，上面印着国外的地址。祁醉意打开纸箱，从里面拿出几包巧克力、薯片和坚果，堆在池俞面前：“我妈寄来的，我不爱吃这些。”
池俞看着那堆包装精美的零食，喉结又动了动。他知道这些东西不便宜，祁醉意说“不爱吃”，不过是借口。
“干嘛给我这么多？”他捡起一包巧克力，包装上的外文他一个都不认识，“我又不是小孩。”
“放着也是过期。”祁醉意语气平淡，递给池俞一杯热牛奶，“刚热的。”
牛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暖得池俞手指都发麻。他捧着牛奶小口喝着，眼角的余光瞥见祁醉意正低头拆另一包零食，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个……”池俞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昨天晚上，谢谢你的消息。”
祁醉意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就是……提醒我雪大早点睡。”池俞赶紧补充，脸颊有点发烫。
祁醉意“嗯”了一声，继续拆零食，语气却好像柔和了点：“今天雪停了，下午要不要去后山？”
后山是祁家别墅后面的一座小山，以前他们去过一次，山顶能看到整个城市的风景。池俞心里一动，刚想答应，就想起自己下午还要去打工养自己。
“不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下午有事。”
祁醉意拆零食的手顿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把拆好的一包薯片递到池俞面前：“尝尝？”
池俞接过来，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啃的干面包，喉咙有点发紧。
“你……”祁醉意忽然开口，欲言又止。
池俞抬头看他，心跳莫名快了起来：“怎么了？”
祁醉意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是有话要说。池俞的心脏怦怦直跳，期待和紧张在他心里交织。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
“没什么，”祁醉意却忽然移开目光，拿起一包坚果开始剥，“就是想问你，寒假作业多不多。”
池俞心里莫名有点失落，嘴上却硬邦邦的：“不多，随便写写就完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咀嚼零食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池俞觉得有点坐立难安，他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该走了。
“我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把没吃完的薯片塞进兜里，“这些零食……谢了。”
祁醉意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池俞赶紧摆手，“雪小了，我自己能走。”
祁醉意没坚持，只是把那箱没拆完的零食往池俞面前推了推：“都拿着。”
“不用，太多了……”
“拿着。”祁醉意的语气不容置疑，弯腰把零食装进一个袋子里，塞到池俞手里，“路上小心。”
池俞捧着沉甸甸的袋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说了句“再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忽然听到祁醉意在身后说：“池俞。”
池俞的动作顿住，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转过身，看着祁醉意，对方站在客厅中央，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祁醉意顿了顿，声音好像有点哑，“明天还来吗？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玉米排骨汤。”
池俞看着他，看着那个总是清冷的少年，此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心里的那点犹豫和自卑，在这一刻忽然烟消云散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来。”
祁醉意的嘴角，似乎又勾起了那个极浅的弧度，像冰雪初融。
“好。”他说。
池俞抱着零食袋子走出别墅，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暖灯的房子，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暖洋洋的。
也许，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那么遥远。
池俞这样想着，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没注意到别墅二楼的窗边，祁醉意正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祁醉意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还在为刚才池俞的那句“来”而发烫。
有些话，他暂时还说不出口。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来。他会修好池俞家的暖气，会填满他的冰箱，会让他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祁醉意不知道的是池俞早就动了那份属于恋人的情感。
雪还在下，覆盖了道路，覆盖了屋顶，却盖不住少年藏在心底的秘密。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终将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