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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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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最后一门的铃声响起时,池俞几乎是立刻放下了笔。笔尖在试卷边缘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他却没心思管,只是盯着窗外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云,长长地舒了口气。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摩擦的吱呀声、书本摔进书包的闷响、还有男生们勾肩搭背的欢呼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池俞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铅笔盒里的笔被他一根一根摆得整整齐齐,连橡皮都要转个方向,让印着卡通图案的那面朝上。
“走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池俞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祁醉意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单肩挎着站在桌旁,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个子比池俞高一些,微微垂着眼看他,眼神没什么波澜,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池俞“哦”了一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却不小心把一支笔碰掉在地上。笔在光滑的瓷砖上滚了几圈,停在祁醉意的鞋边。池俞心里咯噔一下,想说“我来捡”,祁醉意已经弯腰,用两根手指捏着笔杆捡了起来,递给他。
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一起,池俞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接过笔塞进铅笔盒,声音有点含糊:“谢了。”
祁醉意没说话,转身往外走。池俞赶紧拎起书包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一起了。
校门口挤满了人,祁醉意停下脚步,侧头问池俞:“去我家?”
池俞愣了一下。他不是第一次去祁醉意家,那栋坐落在学校旁边的独栋别墅,他熟得不能再熟。祁醉意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家里大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个每周来两次的阿姨。以前他们也经常一起放学去祁醉意家,打游戏、看电影,或者只是坐在客厅里各干各的,一下午就过去了。
但这次,池俞心里却有点莫名的紧张。他皱了皱眉,好像在认真思考,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冒出一句:“去你家干嘛?”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像是在拒绝,可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果然,祁醉意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还是淡淡的:“复习了一学期,放松一下。”
池俞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我在我自己家也能放松。”
“那你回去?”祁醉意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池俞被噎了一下,看着祁醉意转身要走的背影,赶紧上前一步:“哎,等等。去就去,谁怕谁。”
祁醉意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像错觉。他没说话,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抬了抬下巴。那是祁醉意打的出租车,出租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池俞跟着他上了车,后座很宽敞,中间放着一个水晶烟灰缸,干净得没有一点污渍。池俞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祁醉意,对方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像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
池俞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看窗外,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身边人的动静。他能听到祁醉意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偶尔车子颠簸时,对方手臂碰到他时的轻微触感。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明明以前也这样坐过无数次车,怎么今天就这么不自在。
到祁醉意家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别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从外面看过去,像一个巨大的、温馨的灯笼。
祁醉意把书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对池俞说:“随便坐,我去放东西,那双蓝色的是你的”
池俞点点头,换了双拖鞋,那是祁醉意特意买的,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和祁醉意那双黑色的形成鲜明对比。他走到客厅,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环顾四周。
这祁醉意什么时候买的?
客厅很大,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黑白灰为主,显得有些空旷。但角落里放着的那个篮球,是上次他们一起去买的;茶几上的漫画书,是池俞落在这儿的;就连墙上挂着的那幅画,这是池俞毕业前送给他的,祁醉意说他特别喜欢。这些细微的痕迹,让这个冰冷的房子多了几分人气,也多了几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味道。
池俞拿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抱枕套上的流苏。他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祁醉意换了一身家居服下来,浅灰色的针织衫,黑色的裤子,少了校服的束缚,显得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喝汤吗?”祁醉意问。
“嗯。”池俞应了一声,看着祁醉意走进厨房,没多久端着两个碗出来,放在茶几上。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里面飘着玉米和胡萝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池俞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的温度刚刚好,暖得他心里也舒服了不少。祁醉意也坐在他旁边喝着汤,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喝完汤,祁醉意打开了电视,放了一部老电影。池俞没怎么看进去,眼睛虽然盯着屏幕,注意力却全在旁边的人身上。他能闻到祁醉意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那种清爽的薄荷味,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又带着点疏离。
电影放到一半,祁醉意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好像要下雪。”祁醉意说。
池俞凑过去看,天空是沉沉的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他哈了口气,玻璃上立刻蒙上了一层白雾,他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幼稚。”祁醉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池俞却听出了一丝笑意。他转过头,正好对上祁醉意的目光,对方的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却不像平时那么冷,反而有种温柔的东西在里面,像融化的冰。
池俞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回头,假装继续看窗外,耳根却悄悄红了。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奇怪,怎么老是这样。
他们又回到沙发上坐着,电影还在继续放,但谁也没再看。祁醉意拿出手机玩游戏,池俞则翻着茶几上的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祁醉意专注的侧脸,又赶紧低下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麻。
时间过得很快,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也越来越大,呜呜地刮着,像是在哭。池俞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六点了。
“我该回去了。”他合上杂志,站起身。
祁醉意抬起头,“嗯”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池俞说。从这里到他家就一会,他以前也经常一个人回去。
祁醉意没说话,只是拿起他的外套递给他,意思很明显。池俞拗不过他,只好穿上外套,跟着他走出家门。
刚打开门,一阵冷风就灌了进来,带着细小的白色颗粒。池俞眯起眼睛,才发现——下雪了。
雪下得不大,像无数细碎的盐粒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点点湿痕。但空气里弥漫着的清冷气息,却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冬天的来临。
“下雪了。”池俞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惊喜。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
祁醉意站在他旁边,看着空中飞舞的雪花,“嗯”了一声。
两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池俞搓了搓手:“我真的要走了。”
“我送你200米。”祁醉意说。
池俞这次没拒绝。两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雪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但池俞却觉得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舍不得这段路走到头。他偷偷看了一眼祁醉意,对方的头发上落了几点雪花,像撒了一层白糖,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拂掉,手指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插进了口袋里。
到了200米,祁醉意知道自己该走了。池俞赶紧跑了两步,回头对祁醉意说:“我走了,拜拜。”
祁醉意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池俞继续往前走,时不时还回头看。祁醉意还站在那里,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雪花还在不停地飘落,落在他身上,好像要把他和这个冬天融在一起。
池俞越走越远缓缓开动,祁醉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池俞的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就在这时,他好像看到祁醉意抬起了头,对着池俞离开的方向,动了动嘴唇。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任何声音,只能看到对方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得像是印在他的脑子里。
池俞的心猛地一跳,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头上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色。池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祁醉意的口型。
他好像知道他说了什么,又好像不知道。
池俞一路向前,把那栋别墅、那个站在雪地里的人,还有那句可能存在也可能只是他错觉的话,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池俞把手放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皱了皱眉,有点烦躁,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也许,下次去他家的时候,可以问问他。
池俞这样想着,看向窗外。雪花还在飘,像是永远不会停。而那句被风雪淹没的“我爱你,爱你到永远”,终究还是没能传到他的耳朵里。
雪花落在祁醉意头上上,很快模糊了视线,就像有些藏在心底的话,注定只能被风雪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