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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三章·尧光镇·破壳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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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灼一直没找到机会询问破壳典到底是什么,她们几个就被一路推进了院子里坐着。在嫱姨的张罗下,院子里很快有条不紊搭起了香枝花条做装饰。庭院里的树间垂下绸带,枝桠之间悬挂着各色花灯,有兔儿灯、小豚灯、小犬灯、狸猫灯,造型各异,精巧可爱,随着和煦的风轻轻摇荡。
不到两刻钟,庆典开始了。
众人围坐在院子四周的竹板凳上。而在院子正中央,一对母女隔着十步远的距离对面而立。女儿看上去三岁左右,高度刚刚过母亲的膝盖,穿着显然是为节日庆典准备的礼服,显出虎头虎脑的可爱。
母亲大概三十岁上下,个头不算太高,但显得灵敏矫健,她身穿和女儿同色的礼服,尽管嘴角抿得严肃坚毅,眼神却满是爱意地注视着女儿的面容。
嫱姨站在院子东南角上,抬头看了会天色,此时隃中时整,天光从浅灰色的云层中透出,给云朵镶上金边。嫱姨作为这座妘屋现任主事人,庄严地宣布:“礼启——母女相拜。”
三岁的女儿一板一眼地朝母亲鞠了个躬,母亲也同时向女儿鞠躬。
月灼左顾右望,不太明白。她早早离家,实在没机会参加谁的破壳典,因此显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芦桐坐在旁边,轻声细语地给月灼讲解:“这是第一礼,互谢。女儿要感谢母亲付出的生产之痛和给予的抚育之情,母亲要感谢女儿的降生为自己带来了全新的体验和生命的延续。”
看月灼满脸惊奇、好像从没听说过的样子,芦桐贴心地给她延伸开讲道:“破壳典是古老的凰族风俗。所有孩子满三周岁的时候,都要和母亲一起参加破壳典。因为三岁以下的婴孩是和母亲共生的,她们眼里只有母亲和自己。母亲眼中也只有孩子、甚至没有自己。而当孩子到了三岁,元神已经稳固,神识开始萌发,便需要学着看向母亲之外的更广阔的世界。”
此时院子中央,母女俩正转过身,背对而行,各自走向各自面前的路,芦桐继续讲解道:“而母亲也要练习信任和放手,放孩子用自己的手去触摸世界、用自己的心去感受世界。破壳典的意义便在于此——帮助母亲和孩子走出共生,进入彼此守望的相爱状态。”
院子中央,母女俩背对而行走下了礼台,很快一个大陶罐被抬了上来。陶罐上绘制了许多花纹,也写了些笔画稚嫩的文字。
“这些花纹也是老奶奶画的?”月灼问道。
“不,这种陶罐叫蛋壳陶罐,是台上的小姑娘和她母亲一起制作并且装饰的,专门用于破壳典的仪式。”芦桐解释道。
台上的母亲走下了台,象征着走完与女儿命运分离的路,随后她又再度返回高台中间,俯身注视着着那个被称之为蛋壳陶罐的大罐子,眼神温柔而辽远:“阿娘爱你,而这世间爱你的远不止阿娘一个,家里所有的姨姨嫁嫁都爱你,姐姐妹妹都爱你,你未来的金兰知己会爱你,你的新朋友爱你,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爱你,小猫小狗爱你,除此之外,山川爱你、日月爱你、草木爱你、鸟兽爱你,苔藻菌菇爱你,世间万灵都爱你,尤其是——那股将你送来阿娘肚子里的生命之源的力量无限地爱着你,创生之神女娲爱着你、不生之神妊好爱着你、死亡与重生之神女姞也爱着你。你的出生是神迹的显现,你的成长受神明的赞叹。你来到这人世间,必然有你独一无二的使命和成长节律。我很高兴做你的妈妈,带你走过你人生的最初一程,未来我们各有各的路要走,有时同行,有时各走各的,你会遇到许许多多新的旅伴,而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爱你。”
月灼还没明白陶罐的用途,只见礼台上的陶罐内部突然传出了敲击声,咚咚梆梆,很是有力。
台下的人们仿佛在为谁鼓劲,齐声高喊“加油!加油!”
没两下工夫,陶罐便被从内部敲碎,裂成碎片落地,露出一个小人儿的身影。三岁的女儿拿着小锤子,从陶罐碎片里蹭的一下站起来,娇傲地宣布:“我破壳啦——!”
全场掌声雷动。
嫱姨站在东南角,高声宣读:“妘小婲,你的母亲妘星已完成亲母母职,从今时今日起,你将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成为我们妘屋的一位正式成员,也正式成为了凰族的一份子。愿你能坚守独立自主、实事求是的精神,全力追寻你的心中热爱,尽兴而活,度过不留遗憾的精彩一生。”
嫱姨所说的亲母母职,指的是由于母女间的血缘羁绊,在孩子三岁之前,尽管有众母共同照料,但亲生母亲和孩子之间具有不可替代的心灵感应,所以需要承担起亲母母职。而在破壳典后,这份母职便告一段落,完全由众母无差别共同抚育。
然后嫱姨转头对妘星说道:“妘星,今时今日,你已完成对女儿妘小婲的亲母母职,从今以后只需和众母一起担负对妘小婲的照护义务,直到她年满十八岁。你与妘小婲从此刻起脱离共生,成为两个平等而独立的人。你可以全情支持她、包容她、看见她,不得干涉她、违背她的意志,不得否定她、打压她的想法,更不得辱骂她、殴打她。”
穿过庭院的煦风吹落枝桠间的花瓣,吹动落英缤纷,花树的叶片花瓣伴随着馥郁香气在院子上空飘飘洒洒,落在母女二人肩上。
小女孩先冲上去拥抱了母亲,再依次和全场的人拥抱。抱到月灼时,月灼只觉得散发着奶香和热气的一小团扑进自己怀里,突然有了想要一个女儿的冲动。
就在接近礼毕的时候,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突然跑了过来,嘻笑着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小婲的胳膊,打得小婲的礼服袖边都翻了起来。
三岁的小婲顿时呆住了。
十来岁的男孩比三岁的小女孩高出一大截,小女孩站在对方身高投下的阴影里,她的头顶甚至没到对方腰的高度。
三秒后,小婲重重地踢了一下男孩的小腿。
“做得好,小婲!”她身旁的母亲为她喝彩,随即妘星转向男孩,低喝一声,“你不可以欺负我的女儿,欺负人就要遭受惩罚。”
妘屋里所有的成员都站在了小婲身前,将男孩围住,面色不善。
“我讨厌你,你打我,你是坏的。”小婲大声说道。
那男孩一迭声道歉,随即匆匆跑走了。
台上的家族成员将小婲搂在怀里,挨个亲吻她的脸颊。
“那个男孩,是演的吧?”待亲完小婲,芦桐走下来后,月灼疑惑道。
那男孩神色不自然,跑走时大松一口气,看起来不像真想欺负人的心态。
“没错,那男孩是她娘安排的。”芦桐说道,“这也是凰族一种古老风俗,有些家庭至今还沿用。我们相信这样的方式能帮助孩子长出内心的狮心盾。”
“狮心盾?”一旁的徐舵主没听过这词。
芦桐解释道:“打、骂、漠视、嘲讽……这些都是伤害。尽管有的伤害看起来并不严重,但人一旦被伤害,便很容易落入受害者与加害者的恶性循环,甚至被困住一生。最好的解套方法是在受伤害的当下立即反击,反击不一定需要是有效的,如果势单力薄,哪怕只是在心里记仇也可以。反击的核心在于,人们相信自己是不应该被伤害的,之所以被伤害,是因为加害者非常邪恶,而且加害者应该也必然会受到惩罚。自己没有任何错。自己应该过上幸福的生活。”
芦桐看向台上的母女:“人生在世,伤害难以避免,即使我们在家里处处呵护孩子,但人生的旅途总有波折,我们无法精准预判他人的恶意来自于何处并为她挡下。所以更需要做的是帮助她长出狮心盾,对恶意即时反击这个行为本身就可以帮助她长出狮心盾,而狮心盾可以在我们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依然在她内心保护着她。”
月夕想起来学城里学过的:“书上说过,狮心盾是捍卫自己的力量。”
“没错。”芦桐颌首,“我们不知道伤害会以什么形式在什么时候被小婲迎头撞上,所以哪怕是找人演戏也好,我们希望在遭逢真正的伤害之前,小婲已经学会了怎么捍卫自己。更关键的是,希望她发自内心坚信自己是不应该被伤害、是值得所有幸福的。”
台上的小婲已经完成了破壳典的所有仪式,正和自己的娘亲姨姨贴成一团,小小的脸上神采飞扬。
仪式正式结束,宴席开始。月灼三人跟着人群走进火房,美美吃了一顿大餐。
火房里没敢放风干的香草枝条,而是装饰了许多不易燃的鲜花和陶罐,门头上挂着“庆贺妘小婲破壳典”的长幅,长桌上摆满了餐盘,全是新鲜出锅的美味佳肴。月灼占据了一个可以兼顾左右的绝佳座位,拿起碗筷大快朵颐。
突然一个少年从门外冲进来:“不好啦——又有人跳崖了!”
火房里人声突然静默,大家都停下了筷子。
嫱姨率先放下碗筷,带几个人冲出房间:“走!”
月灼和月夕也不落人后,紧紧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