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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三章·尧光镇·荒村男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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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娘当年为什么要去长安了!”月灼牵着马走在队伍最后面,和月夕并肩而行,“我记得当时我们坐的马车上有许多货册和账册,在宫宴上,我娘和嬴避阿姨也说到过要建集市什么的。”
此时神恩河南岸,万海学城的车队正横穿山岭,向北而去。
离开九嶷山已有十来天,这些天里,关于嬴避和长安的话题被提起过无数次,月灼反复猜测着自己童年时那趟莫名其妙的旅途的前因后果,然而由于当时本就年幼,加上落水导致的记忆缺失,猜来猜去也没个头绪。她和月夕也浑不在意,只把天马行空的胡猜当作漫长跋涉中的小小乐趣。
“所以嬴避阿姨是去长安和娥陵皇后谈凰蛟两族互通商贸?”月夕不厌其烦地配合着月灼,“可是为什么要带上你呢?过河毕竟凶险,进入蛟族地界更是吉凶未卜。就算九城盟当时确实想和大川朝廷互通商贸,派了嬴避阿姨过去洽谈,可也没道理带上你。”
“因为我娘只是以磋谈商贸为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去刺杀娥陵皇后!”月灼低声,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月夕低呼:“啊?嬴避阿姨为什么要刺杀娥陵皇后?”
月灼煞有介事:“可能是接到了秘密任务,也可能是为了给驰嫖嫁嫁报仇。”
月夕不大认同:“报仇应该找大鄢赵直,但赵直已经死了快三十年了,大鄢也早亡了。所以嬴驰嫖将军的仇早就报了。”
月灼一时语塞:“那只能等回临湘城以后去问她本人了。”
月夕转而想道:“如果是去行刺,就更不应该带上你了啊。”
“我是个幌子嘛,就是带去消除蛟族人戒心的最好道具。”月灼猜道。
月夕张大了嘴:“赌这么大吗?”她实在很难想象手无缚鸡之力的嬴避阿姨能千里迢迢去长安当刺客,毕竟嬴避阿姨每年来学城看望月灼的时候,连箱匣屉笼都是雇人来拎的。
“舍不得孩子就套不着狼。”月灼随手扯了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丝毫不觉得自己娘亲当过刺客是件多么荒谬的事。
此时暮色四合,前方的学城车队排成两列,缓慢穿行在群山之间。
半月前,她们离开九嶷山,一路继续北上,五天前,她们终于走出了萌渚岭,巨大的山岭被留在了身后,前方迎接她们的是低缓绵延的丘陵。
待到今日,这趟旅程已经走完了八成,从在白兰港登上陆地开始,她们已经走过了一千八百里,前方距离临湘城只有不到四百里了。
黄昏时分,远方的村庄升起炊烟,在暮色中远远望去,一片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每次路过陌生的村庄的时候,月灼都会升起一股莫名的思乡之情。跋涉千里的旅人路过别人的家门口时,总觉得别人家里的暖色烛灯都显得格外温馨。
从来没有一盏灯是为月灼亮着的——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她从没回过临湘城。但她知道,即使一个月后她回到临湘城的家里,她娘和她嫁嫁也就高兴一瞬,然后会继续投身自己的事务无暇理她。
月灼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心酸,如果她娘真是去刺杀娥陵皇后的话,为什么要带自己的女儿做那么危险的事?她娘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她的死活吗?刺杀娥陵皇后就那么重要吗?
月灼眨眨眼,视线从远处的炊烟落回近前,山路两旁长着白背桐,这种野桐的叶片正面是巴掌大的鲜绿色,背面却是厚厚一层白绒,仿佛凝霜。
“我还想起了一件事。”月灼视线扫过那泛白的叶片,蓦然说道,“当时那群黑衣人里,有个武功特别厉害的,他杀人留下的刀口,像是被霜打过,或者被白蜡封住似的,整个刀口都发白。”
月夕神色一正:“这个人听起来很危险。你还记得他的脸吗?”
“不太记得了,似乎蒙了面,但我记得他的身法。”月灼低声回想,“他是半路出现的,最初的追杀队伍里没有他,是到我们快过神恩河之前,他突然带人追上来了,一下就杀了我们二十多个护卫。骟他爹的,真是该死。”
月灼一把扔掉嘴里的野草:“我真想现在就横渡神恩河,杀到那个狗屁正清教的老巢发鸠城去,提溜着那个狗屁舵主的领子问一问,为什么要追杀我娘和我。”
她神情愤愤,然而眼前的学城车队在漫天霞光中缓缓向前,宛如蜿蜒小溪,又让她神色一缓:“但我得先把师长和师姐妹们安全送到临湘城,然后去城里见一下我娘,顺便问问她知道些什么。”
前方黄明砚打马而来,她原本在队首开路,现在来队尾寻月灼打商量:“嬴正领队大人,前面三十里就是尧光镇了,咱们可以找地方扎营了。”
尧光镇是附近最大的镇子,也是她们今日的目的地——一路走来,车队的存粮已经见底,许多学女的鞋袜衣角也尽数磨破。月灼同众人商议后决定整队在尧光镇停留两日,休整采买,学女们也可以得空去修剪自己过长的头发。
“前面有一处村子。”黄明砚远远望见。
月灼闻言:“我去看看能不能要口饭。”她们在深山老林中走了太久,实在很想念人群扎堆的热闹劲儿,想吃一口热乎乎的饭。
“你守大部队,我去看一眼。我就不带长戈了。”月灼对黄明砚嘱咐一声,顺便从她腰间抽了把长剑。
“哎!”黄明砚起手去拦时剑鞘已空。
月灼运起开莲步法,足尖轻点,瞬息掠至村庄边缘。
还没完全靠近,月灼已经觉得不大对劲。现在天色已经快要黑透,整个村子却没有一家点灯。苍梧之野盛产油菜,周边一带绝没有点不起油灯的道理。
说是村子,走近了看也只有两三幢隔得挺远的土墙房子,月灼拴好马,走向最近那户人家。
院门是虚掩着的,在晚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门檐上挂的风灯,竟然已经爬满了青苔。
屋子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月灼在心里判断。她摘下风灯,拿火绒点燃了提在手中。
她轻轻推开门,搅动起空气中漂浮着的腐败气味。
院子里荒草疯长,鸟粪遍地。时不时传来一声鸦啼。群鸦栖息的那些树……在夜色中令月灼觉得很不舒服。
月灼提着风灯,走进里屋,和一具男尸正面相视。月灼脸色瞬变,迅疾无比地横剑在前,然而房内寂静如常,毫无回应。
月灼一手提灯、一手持剑,快速将三间房子转了一遍,在卧室里的床上,赫然又横倒一具男尸。屋内有明显的搏斗痕迹,她循着踪迹弯下腰,正待仔细查看,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噗”的轻响。
月灼急忙回身,挥剑劈去,却发现那只是一颗从窗外落进来的种子。
种子质感奇特,似金似石,月灼从没见过。
而且此时没有风,那些树离房子那么远,怎么会有种子从窗户落进来?
月灼秉剑凝神,然而久久不再有异响。月灼继续方才的工作,再次探身查看,从床底拖出了第三具男尸。
尸身已经肿胀,但奇异地还未尸变。最诡异的是,这些男人都……没有眼睛。
后院有口井,井绳已经朽烂。月灼扔了个点燃的枯枝下去,影影绰绰间能够看见,井底还有一两具尸体。
月灼探查完毕,匆匆飞身而出,回去警告同伴:“不要再靠近了,离远一点扎营。”
学城队伍绕开那个不祥的村子,多绕了十几里路,才找了个背风处扎营。
月灼草草睡了两个时辰便起来轮岗,站在哨位上继续边站桩边养神。好在一夜无事,那个荒村并没有在夜里发生什么异常。
待天光亮起后,营地四下仍一片宁静,月灼与黄明砚默默换防,很快月夕也从营帐里出来。
月灼和月夕走出营地,发现徐舵主已经等在外面:“走吧,我带你去尧光镇拜访妘亭南妘大人。”
“是。”两人应道。
“我上次见亭南姐的时候还是七八年前。”走出营地,通向镇子的小路一转,眼前一片葱绿山野,初秋的晨风干爽微凉,徐舵主望着熟悉的景色,回想起昔年,“那时候你们万海学城的沈和容城主要推行万海珠,就是在南岸建立许多小微学堂,就一两个师长教附近几个山头的孩子的那种,这样尽管你们学城为避战乱悬居海上,陆上的孩子也能有书读。当时我们老大春晖帮主大人拍胸脯说南边这片包在她身上,于是我们春晖帮也被派去帮忙,和我对接的就是尧光镇的妘亭南大人。”
“那时候真好玩。虽然苦是真苦,但看到山里的孩子也能跟着好老师学东西了,格外有成事的感觉。我们春晖帮的姐妹大多没念过书,都盼着小娃儿们不用再过我们这样刀口舔血的日子。”
月灼这是第一次听说自家师妇还干过这种助学的事,不禁啧了一声,学城给她师妇个荣誉院长的头衔真没白给。
“春晖帮的各位前辈都是福德深厚的大好人。”月夕感慨道。
小路渐渐变宽,路旁的树也整齐起来,仍有白背野桐夹杂其间。
月灼瞥见那些白背叶片,倏尔想起那种神秘奇功,旋即向徐舵主请教:“徐舵主,您听过一种能让伤口像打了白蜡一样泛白的刀法吗?”
“伤口泛白?”徐舵主思索道。
“就是那种刀法造成的伤口,血好像被冻住了流不出来,在皮下形成淤血,而伤口边缘则打了霜似的发白。”月灼尽力细致地描述。
徐舵主沉吟片刻:“我听过,相传正清教有一种秘术,能做到你说的这种伤口。”
“秘术?不是人人都会是吗?”
“当然,”徐舵主颌首,“这种刀法很难修炼,据说袁青罡便是凭这门秘术当上舵主的。”
月灼一顿,难道当年那个半路杀出的危险杀手就是袁青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