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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108-羊驼 二楼餐厅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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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餐厅和厨房一体,朝北。木质餐桌摆在窗下。桌正中立着一只细高的玻璃花瓶,瓶里插着一枝绽放的蝴蝶兰。
四碗粥,每人一碗,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包子、馒头、煎蛋、煎肉排、酱菜挤在桌子中间的几个白瓷盘里,任君拿取。
这就像随便哪一个简单和谐的家庭。
可惜只是“像”。
因为林昶还没有坦然接受温珉的存在。
她坐在温珉对面。她故意的。正对面,视野最佳,方便观察。
她的眼珠隔一会儿就往温珉身上转。转一圈,收回来。过一会儿再转一圈。
温珉心大,对此并不在意。她这边喝粥,另一边手指划着手机。她穿了一件半袖衬衫,手腕上那串菩提根珠子随着喝粥的动作轻轻晃动。
“哎,你们看这个。”她忽然说,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屏幕转向大家,点了播放键。
屏幕上在播一条短视频新闻——友谊商场失火。
视频是路人用手机拍的,画面晃得厉害。
深夜两点多的街道,本该黑沉沉的,画面却被火光映得通红。火舌从商场一楼舔出来,橘红色的,顶端卷着黑烟。
消防车的警笛声尖锐地鸣着,混着围观路人的嘈杂议论,背景里有人扯着嗓子喊“往后站”。很难想象大半夜的这些路人都在街上干什么来着。
温珉皱着眉说:“这商场去年才开的,不应该电线老化。难道用了伪劣防火材料?”
林昶瞥了一眼林晚,意思是:难道因为咱俩抓了雾怪,那里五行失衡?
林晚嚼着煎蛋,点了点头。
林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宣布道:“我对这种事没兴趣。我要去谈恋爱。阿朔,我们去露营。现在就走。”
刚说完,她一扭身,上楼去了。
钟朔对剩下两人歉意地笑笑,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碗筷,“小晚,那我不洗了,多谢。”他匆忙跟上林昶,上楼收拾东西了。楼梯被踩得咚咚响了几声。
林昶不管,林晚更不会管。他早习惯了林昶的想一出是一出,依旧安坐吃早饭。
温珉轻轻叹了口气,“幸好是晚上,应该没人受伤。”
她把手机收回来,伸手拿了今天早晨的第二包子,再看看盘子里剩的最后一个,笑道:“林晚,你胃口真好。那个你能吃掉吗?咱们下一餐做新的。”
“嗯。”
温珉抿着嘴巴笑。因为她看见了一个白下巴、红头顶的小狐狸在点头,眼睛萌萌的,睫毛又黑又长,漂亮极了,耳朵尖上还沾着一点包子馅的油光。
大约半小时后,林昶和钟朔换上轻便的运动装,各自背了一个背包,推开店门走了出去。门上的小毛球一阵乱晃。
店里剩下林晚和温珉,开始收拾营业区。
开宠物店是个琐碎的活计,每天有忙不完的事。
哪怕是非常宠物店。
那些刚有精化迹象的小动物们,智慧与纯动物其实没有明显区别,在人类看来,不过是更通人性些。
像墨迹一样能自己照顾自己的,很罕见。他喜欢干净,清洗自己要去厕所,吃东西要求刷碗。
柜台上的钱匣子小声嘟囔最近生意不好,但它只敢等林昶出了门才抱怨。
温珉边清理展示柜里的代谢物,边和林晚闲聊:“尹老师请了一个学期的长假。同学们都很舍不得。我去办公室找他签字,门口堵了好几个学妹,拿着课本假装去问问题。”
“嗯。”林晚应和,脑海里勾勒出尹白笑眯眯的脸。许多人说过尹白好看,他一直不太理解那个“好看”的标准——人类和狐狸,怎么比好看呢?
“你觉得他好看吗?”
“好看呀。”温珉随口接上,手上的抹布没停,“我们大四这一届,再有三个月就离校了。大家应该很难再遇见他了。”
林晚想了想,觉得告诉温珉没关系,“尹白在闭关。不离开云川的话,暑假差不多可以出关。我可以帮你约他。”
温珉扭头对林晚笑出了酒窝,“我约他做什么?”
“嗯。”林晚想,确实没有因为一个人好看就专门去看的必要。
就在这个时候,店门被人从外面来开了。门上的小毛球又是一阵乱晃。
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抬着一副临时担架走进来,帆布上躺着一只羊驼。
羊驼右侧的米白色绒毛被烧得焦黄发黑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肤。皮肤上起了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它四肢蜷缩着,宽大的鼻孔一张一翕,喷出短促而痛苦的气流。
一股烧焦的毛皮味跟着涌了进来,在清早的空气里,很刺鼻。
温珉迎上来,看着羊驼,心疼地说:“这是怎么搞的?先放到前面来。”
两个工人将担架放下,一起松了一口气。一个说:“老板指名让送你这家宠物店。你们收吧?”
“收的。”温珉看了一眼林晚,见他点头,又道:“请做个登记。说说怎么回事?”
工人报出一个名字和联系电话,又道:“我们从友谊商场来的。昨晚一楼的萌宠乐园失火,这只羊驼烧伤了。其实我们跟老板说了,该送专业医院。你们看这个伤……”
“需要住院。”林晚说,低下眼睛看那羊驼,“等好了,会给你们打电话。”
“那行了,那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两个工人一前一后走了。
工人走了。羊驼躺在地上,又疼又怕,浑身发抖。它的眼睛里有一层湿润的光,像是疼出来的泪。
温珉蹲下来,手掌轻轻覆在羊驼的额头上。掌心的温度让它的抖稍稍缓了一些。
她轻轻地把它耳朵上面的灰烬掸掉,露出下方一小块还算干净的皮肤。它的耳朵抖了抖,没有躲开。
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点鼻音,“烫伤最痛苦了。林晚,它需要一个干净的地方。”
“后面有诊疗室。我带它去。”
林晚俯身扶住羊驼的脖子。
它脖子上有一个皮项圈,竟然很干净,没有被火燎到。项圈下面栓了一个铃铛,铜的。羊驼随着林晚站起来,铃铛竟也没响。
这羊驼站起来和温珉差不多高。它低着头,脖子弓着,四条腿走得很痛苦,像踩在刀刃上。温珉陪着它,手搭在它脖颈侧面,一起跟林晚进了客厅。
林晚喊了一声“墨迹,看店。”随手关上客厅门。
他摘下了羊驼的铃铛,放在自己那张铁桌子上。铃铛落在桌面,这回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哑哑的“嗒”。
这一声提醒了温珉。她望了那铃铛一眼,一道金光从铜铃上流过,似有细腻的纹路。
“这不太对吧。林晚?”
“不碍事。”林晚不动声色,带着羊驼和温珉,绕过楼梯口。
温珉这才知道,这后面还有一扇门。
门是金属的,银灰色,风格有些像医院的放射科。
林晚开门进去。里面宽敞,墙壁刷着很淡的绿色,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春天,反而很冰冷。
侧面有一张手术台,台面是不锈钢的,冷光灯管还没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把它照得发青。
铁皮柜贴着另一面墙。角落里有一套桌椅,桌面上放着一本笔记。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赖着不走。
温珉看了一圈,只见四面都是墙。“这里不适合住院吧?这间屋子没有窗。”
“住营业区。这里……”林晚略停顿,目光扫过铁皮柜,“很久之前,这间屋子是师父存东西的仓库。”
“你说的很久是多久?”
“记不清了。”
羊驼在旁边哼了一声,低沉的、含着委屈的鼻音。温珉赶紧给它道歉,手在它的头顶上安抚地拍了两下,“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光顾着说话了。”
林晚让羊驼趴到地上去。
它前腿先折,后腿再跟,慢慢地伏下来。受伤的皮肤牵扯着,它的呼吸又粗又重,鼻孔张得老大。
林晚正要去拿器械,见温珉还蹲在旁边陪着,问:“你要在这里?”
“当然!我可以帮你。”温珉回答得非常自然,头都没抬。
虽然林晚认为自己不需要帮忙,但别人的好意不该轻易拒绝。“好。我清创。你帮我按着它。”
太阳高悬中天。一辆红色跑车如跃动的火苗,穿山越岭,最后利落地一个甩尾,停在了山村入口处的水泥空地上。
水泥地面早已皲裂,裂缝里钻出一丛丛青绿的杂草。
村口立着一座牌坊,是前几年搞旅游开发的时候建的。可岁月无情,风雨剥蚀了鲜艳的彩漆,如今只余灰扑扑的底色,透着繁华落尽的寂寥。
“这就是龙王村?看着挺……清静。”钟朔推门下车,伸了一个巨大的懒腰,舒展筋骨。他深深吸了口气,山间的空气带着草木清甜,沁人心脾。
林昶眯眼望了望太阳。阳光暖得她一笑,“可惜荒废了。之前有人想搞旅游开发,没成。现在村里就剩些老头子、老太太了。”
她锁好车,牵起钟朔的手,十指扣进去,“走吧,先安顿下。下午带你去爬山。山里有个凉亭,视野绝佳,能望见一处很险的悬崖。”
村里安静。有几个老年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也有人在院子里伺候几垄青菜。阳光把他们脸上的皱纹照成深深浅浅的沟壑。
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偶尔一两条土狗跑过村里青石板路,偶尔有些鸡叫不知从哪儿传来。
而更多的房子和院子是空的。房子其实盖得很漂亮,错落有致,粉墙黛瓦,水墨一般。只可惜空着,墙头瓦缝生出些草。
村子尽头有村里唯一的“商业区”——旅社、食杂店、小饭馆兼麻将馆,都是它,挤在一栋两层的楼里。
林昶和钟朔在二楼住了下来,吃了一顿简单新鲜的农家饭。
看看已是午后,二人便不再耽搁,溯溪而上,进了林子。
一入林,光线便暗了下来。树木参天遮蔽了天日,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点,风一吹,光斑跃动,犹如下了一场阳光雨。
脚下不再是规整的石板路,而是人踩出的狭窄土径,蜿蜒伸向密林深处。
空气更加清凉湿润,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混合着草木清香。
林昶被这幽静的美景吸引,玩心大盛,追着去踩那些晃动的小光斑,脚步轻快,几下便跑出去老远。不知不觉间,一座庙宇在前方露了出来。
正是龙王庙。
这庙不大,连个院子都没有,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中央。
但如果考虑村子的规模,这庙也算气派了——占地三百平米左右,十来米高,青砖灰瓦,看着倒还结实。
庙门半敞着,里面暗沉沉的。她迈过门槛,钟朔跟在她身后。
走进庙里,温度瞬间低了两度。庙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方日光落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涌。
正中间立着一尊泥胎彩绘的塑像。
钟朔仰头看清那山神的模样,张了张嘴,“这……是龙王?”
原来这位“龙王”竟是一只站起身来、穿着“龙袍”的赑屃。龙袍的彩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黄的泥胎,可那赑屃的憨态还在,脸颊的肉圆嘟嘟的。
都知道龙喜水,被当成山神来拜,已经很奇怪了。把赑屃当龙拜,更是头一回见。
钟朔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在空寂的庙里回荡开来,“林昶,这有什么说法吗?”
“这个村子很古老了。”林昶拖着钟朔的手,走到雕塑面前,仰头看着赑屃的脸。
那张石头面孔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眼睛只剩两道浅浅的凹痕,看上去有些茫然。“曾经有过灵龟救村人于山洪的传说。传着传着,灵龟就成了赑屃。龙生九子嘛。人总想给偶像安一个高贵的出身。好像不这样,就不配受香火似的。”
附录-【安特斯】
据《万象异物考·地部·丘泽卷》记载:
由此向东南逾山越海,有山名安特斯,山势巍巍,连绵不绝。
山中育一异兽,当地人称之为“拉瓜丹”。其身健、颈长而体柔。毛色有白、褐、棕、黑之别,其绒细软温厚,可以织衣御寒。肉可食,乳可饮,粪可为薪。其性温驯,与人亲善,备受山民钟爱。
后有人携之渡海,入中土,辗转流布人间,遂为世人所识,因其形似羊而颈修长若驼,故名“羊驼”。其容貌憨拙,神态温良,见者无不怜爱。
然羊驼有奇习:怒则喷唾。故虽温驯,亦不可轻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