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日暮西山把家还 连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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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奶奶原先没什么气色的脸颊被红艳艳的阳光照得透红，好似恢复原来的模样。
陆也道：“是啊，这里永谐村看着挺小的，不过村子其实面积挺大的，很久以前我就这么觉得的，走起来很自由，甚至比木也派还大，木也派虽然是座山但处处都受限，可是永谐村不一样，四面田野，让人感觉广袤无垠。”
“是吗？我那时候还奇怪呢，你这孩子怎么每回来都乐呵呵的，明明是来帮着干活的还那么开心，真是个傻小子，”连奶奶低沉的声音发出阵阵憨笑，眼底流转着曾经的场景。
陆也蹲下身看着奶奶，笑着解释道：“因为奶奶在那，刘叔也在那，每回去你们都会给我好吃的，还会照顾我担心我，您屋里的烛火比我院子里的暖和，饭菜也比我院里的香，冬天担心我冻着还熬夜给我织毛衣，明明眼神已经很差了还强打着灯，刘叔还教我种地。有一次我摔泥地里他还送了件衣服给我，那件衣服是全新的，可明明刘叔家里没有像我这样的半大小孩啊。”
“他是不是非说要补偿你，其实你那件脏掉的衣服早就破的不行了吧，他就是找借口想送你件新的，总是不好意思开口。”连奶奶戳穿了刘叔的心思，她的眼睛看着远处，明明什么都看不见都总是那样深沉难懂，“他和我提过几次，老想拜托我帮他把衣服给你，我说不行，你自己的心意得自己去送才行啊！”
陆也眼眸微微一颤，心里头阵阵温暖，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终于被真正解答了。
“原来真是这样，刘叔还真是，”陆也不觉心中一阵酸涩，那些不善于说出口的关心都在不知不觉中温暖着他。他坐回那块怪石目光远眺，这样的景色连奶奶看不到，很多美景奶奶都错过了。
碧波荡漾的大海、夏日盛开的荷花、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日落西山的红霞都再难进入她的双眼。可是，海风带过的咸咸的海水、捧在手心里的花瓣、油菜花迎面的飘香、日落照付脸颊的余温，这一寸寸的感受没人比她更清楚更细腻。
“希望有一天我能再看看永谐村的田地，看看今年丰收了没，地里的鸟儿是不是还那么闹腾，收割的时候孩子们还会不会调皮捣蛋？”
陆也心里时不时泛起涟漪，每当连奶奶说出这样感慨的话，他就知道那一天总会到来，而那一天再难到来了。
“奶奶，会看到的。”
他只能说些空泛而不切实际的话，更多是在安慰自己吧。他欺身去观察连奶奶的神情，却发现她闭上双眸，可就是这样一瞬间让陆也乱了阵脚，摸着连奶奶温热的手，直到她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陆也提心吊胆，如果连奶奶真的就这样离开了，他会怎么样？人对于未知始终保持敬畏与恐惧。
科技会的最终比赛很快就来了，作为全国赛事，唯一不限制参赛资格和参赛形式的比赛，通关初稿申请以及初产品检测的过滤后，参赛的总共有二十支队伍，个人组有四队，团队组有十一队，黑战学院也在其中，剩下是有公司资助的专业队伍共五队，接下来将在黎城进行三天两夜的比赛。
第一轮初赛是四队一组进行比赛，以实用性为基础进行任务，以最终所用时间、完成情况和过程来评分，实用性是五斗米专攻的方向，这一轮基本轻松拿下。
第一轮晋级五个队伍，两队个人组，两队团队组和一队专业队。
第二轮决赛是在规定的三小时内对产品的系统进行编程改编，要求产品在极端条件下能够无故障使用，最终评判标准是产品受损情况和最终系统编程。
这一轮黑战学院排名第三，稍弱于五斗米研究，而他们所超常发挥，博得决赛第二，第一是国家科创的专业队，输得不亏。
这次取得好成绩，五斗米研究所也算是出了个头，向鑫他们打算出去庆祝一下，拉着陆也说一起去放松放松，黑战学院的学弟学妹们也想要凑热闹，说还想请教一下陆学长呢。
陆也没拒绝，这是他们正式意义上第一次比赛的成功，也是第一回吃庆功宴。可把向鑫高兴坏了，几个人也没订包间，打算就在露天烧烤摊点上几瓶啤酒，就这路边的凉风有说有笑的高兴高兴就好。
结果烧烤刚上桌，就被陆也的一通电话打破了幻想。
来电是赵洋，对方一句话没说，但抽泣声还是在静谧的空气中格外响亮。这几天是赵洋在照看连奶奶，这时候打电话过来不用多想也知道什么事。
陆也稳定心神，“我马上回来。”
最后，庆功宴人没凑齐，向鑫他们和黑战众人也没有自己开心的道理，只好各自打包一些回家当晚饭吃。
连奶奶是在隔天早上出殡的，没有声势浩大的队伍，只有戚戚的奏乐跟着进山，撒着满地的黄纸，一路随风摇晃的白带。刘叔说连奶奶想要葬在木也山上，连奶奶很喜欢那里，因为那能看到整个永谐村，那个奶奶待了一辈子的地方，也因为她的孩子或许也葬在那里。
永谐村很小，从远处看譬如沧海一粟；可永谐村也很大，连奶奶用了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去。
让陆也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到一丝悲伤，反而平淡得像个局外人默默送连奶奶最后一程。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来得及告诉连奶奶，他取得亚军的好成绩。
回村的时候，他去连奶奶那帮着刘叔收拾连奶奶的遗物，其实本就不大的屋子能有什么东西。
枕头底下压着连奶奶的儿子前些年写的信，日期截止于十年前，泛黄的纸却格外平整，折叠处稍稍一碰就会撕裂开，看起来是时常被人翻阅的；衣橱的门坏了大半，除了连奶奶零星的衣物，还有她儿子从小到大的衣服平整的摆放着，有些衣服崭新的似乎还没穿过，或是来不及穿；连奶奶的厨房只在屋子里的一隅，那里摆着几个碗筷，有些碎了边的、有些满是污渍的，墙上挂着破旧毛巾多年不曾更换，可明明衣橱里放着干净的毛巾。
这间屋子有床、桌子、椅子、衣柜，这就是连奶奶全部的家具，临走前连奶奶拿着的蒲扇是陆也早些时候编制的，奶奶一直很喜欢地带着。
“这把扇子，你拿着吧，就当留个念想。”刘叔把扇子递过来。
不知怎的，陆也觉得刘叔白发又冒出来了许多，竟瞬间苍老许多，岁月的刀在无形中又无情地划了数刀。
蒲扇被陆也紧紧攥在手里，锋利的边缘被磨平了许多，可却意外的割手。
人生就是即便知道会分离，也总渴望着相遇。
初遇时他那般不懂事，问在屋外晒太阳的连奶奶这样热的天气怎么不回屋里呢？却不知那时的连奶奶其实睡着了。他傻傻在旁边等了一个钟头才醒，连奶奶下意识扶着椅子的把手结果摸到陆也的手，吓了一跳。
陆也那时候还被逗笑了，但在发现对方看不见时就收敛了笑容，“奶奶，您看不见吗？”
“是啊臭小子，不然怎么会被你吓到呢？”连奶奶语气十分无奈。
“奶奶您热不热啊？我给你做个蒲扇吧，就当是赔礼了！”陆也就这样自作主张地送了把蒲扇作为赔礼，这把扇子被很好地保存到了现在。
最后是刘叔给房门落了锁，房间里的东西其实没动，按照原样放着。
“反正屋子也没人住，放着吧，等什么时候这里要拆了再来收拾。”
刘叔放下这话就回去了，不多时扛着肥料往田里去，这是刘叔每天都做的事情。
离开的人解脱了，留下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可陆也迟迟没有往前走的步伐，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他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
日头偏西，他坐在沙滩边，看着过往人群嬉笑打闹，不愿沾水的人在沙滩上晒着太阳喝着冰饮料，幼小的孩童挂着游泳圈随着海水的流动飘摇，不善戏水的倚着漂浮板在浅水区游荡，善游的大人到最远出的边界线感受浪潮的汹涌，观着海浪一次次扑上岸带着大片的沙粒回到海里，海风一吹它涌起的高度就见长，吓得海里的人一阵惊呼。
这让陆也感到平静，而思绪却千丝万缕地缠绕着。
他总是来不及，他想挣大钱带木也派、带永谐村过上好日子，他想让连奶奶享天伦之乐，他想要洋洋慢慢长大……
是不是太贪心了？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好？为什么一切都来不及？他好像做不好任何事情，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活明白。
“到底为什么？”他不知不觉地埋下头，很想哭，不是为了连奶奶哭，而是为他的无能。
耳边剩下的海浪声，这是不是连奶奶所感受到的，看不见海的模样，却清晰地感受着它的存在，这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在木也山看日落时，连奶奶感受到的又是什么，才会让她决定葬在那里；水稻丰收的时候，连奶奶听到、感受到的又是什么？他想问问连奶奶，但也来不及问了。
他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想到这些，他后悔自己没有更早地带连奶奶去治疗，他后悔没来得及告诉奶奶他和司宇砚的事情，他后悔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他想如果淹死海里或许就不需要思考这些了，这该是以死谢罪吧。
昏昏沉沉中，一阵寒凉袭来让人瞬间清醒，他茫然抬头带着些不耐烦的恼火。
“这眼神、很像以前，”司宇砚一点不躲闪地看着他。
陆也眨了眨眼，眼神变得委屈迷茫，接过冰凉的饮料就没头脑地灌。
“在这吹风吗？”司宇砚漫不经心地望着海面，眼角带着睡眠不足的困倦。
“你怎么来了？”陆也脱口而出问道。
“怕你想不开，毕竟一个总是把死挂在嘴边的人受到了打击很容易有太多让人猜测不到的想法，更何况我是你的家属，这是我应尽的责任。”司宇砚大快朵颐地仰头喝光了一瓶饮料。
陆也沉默不语了，他的想法都被司宇砚知晓了。
司宇砚偏头认真地看着他那被发梢遮住的湿润的眼睛，“和我说说，你在想什么。”
“我曾经许诺过，要带她过好日子，住大房子，要让永谐村越来越好，可是我食言了。”陆也眼眶边摇摇晃晃的眼泪不堪重负地落下了。
“没有，永谐村还有千千万万个连奶奶，他们还等着过好日子住大房子，一切都还只是开始，如果你现在气馁了那才是真的食言了。”司宇砚抚摸着他的脑袋，冷静的话语显得那样从容。
陆也认真倾听着，眼眸幡然醒悟般地抬起，透出不一样的精神。
司宇砚观察到这一细小变化，知道偶尔的心灵鸡汤还是颇有成效，继续说道：“万事开头难，但后面也未必简单，你要是现在放弃倒是来得及，不过你打算怎么和他们交代……”
“不会！当然不会！我、”陆也猛然直起背大声反驳，随后语气又低迷了下来，“……当然不会放弃，我不想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
“就是，这才哪到哪，我们阿也又岂是遇到困难就逃避的人呢？”司宇砚松了口气，反复揉着陆也的脑袋。
陆也回过神来，“司宇砚，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耐着性子引导我一步步往前走，谢谢你愿意回头拉我一把，谢谢你对我的包容和喜欢。
“又说什么谢谢，说爱我，”司宇砚突然犯浑地捏了捏他的后脖颈警告。
陆也挺直背，却见司宇砚自然向一侧低头，正好允许陆也蜻蜓点水地吻他，“司宇砚，我爱你。”
“爱我还跟我客气，怎么就学不会找我倾诉、依赖我呢？”司宇砚轻轻刮了刮他的鼻梁教训道。
“我会努力学的，”陆也有些撒娇的语气，侧头倚在司宇砚的肩上。
同一片海，不同的人，不一样的心情，奶奶您会看到吗？我身边有个很爱很爱我的人，我身后还有无数的伙伴，我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做到，或许会晚些，但我不会放弃。
彼时的海浪声变得悦耳，人群不觉遣散归家，远处缥缈无际的海平面出现了一艘小船，紧随其后陆陆续续的船只慢慢靠近岸边，日落西山，渔船归岸，徒留一片霞光映照的波光粼粼的海面。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日暮西山把家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