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蝶骨》剋蕾儿

9、殉情

　　不杀而杀么……
　　我曾经，爱过一个人。
　　那时候，我正高三。
　　一次下雨天，我忘了拿伞，一样从这个学校跑出来，可是打不到车，家也很远。我只有用书包挡着脑袋，站在车站前，等待着雨停。
　　可是一直到天黑，雨都一直哗哗作响。我打算冲出去了，可是，出去后，没有雨落在我的肩膀，而是被伞挡盖了去。
　　一抬头，是一个男孩儿。头发偏棕微卷，才从学校做完清洁出来，犀利的脸上还有打架留下的疤被布包裹着痊愈。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那个人，长得略带攻击性，可他不好意思的样子，反而让我觉得可爱，这是怎么回事？
　　“…麻烦了。”
　　我有洁癖，爱得干净，不希望淋湿，再怕生，再社恐，我也忍了他的身份。但为了回报，是我一直拿着伞。那个男孩也比我矮。
　　路上，问了他的名字。他叫，邓远。
　　把我送回了家，但我想道谢，就留住了他，想把他请进了我的家里款待一下。
　　“你晚一点回去，父母会不会着急?”
　　“啊，我是个孤儿，没事儿。”
　　……
　　来到我的房间，他意外发现我的猫。
　　“啊，你还养猫啊，我一直想养只狗的，但没钱没时间。快来。”
　　我从小就喜猫，那只他抱着的布偶猫，是我养的第一只宠物。但因为我总是忙着学业，不曾关照它，导致它并不黏我。
　　因为我是个起名废，也从未给这个猫起名，总唤它咪咪。
　　可奇怪的是，邓远刚进房间，咪咪就会去贴近他并表示讨好。他干脆将它抱入怀里摸。
　　“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沈唤言尴尬地摇头微笑。
　　“她身上这么多花纹，还是只母猫……就叫，花妞!怎么样？”
　　土，但总比没有名字好。
　　它就真的叫花妞了。
　　后来我们实在是聊得太晚，以至于忘了时间。他困了，就干脆和我一起睡的。那时候，我也觉得，两个大男人，没什么问题。
　　结果，我们越发熟悉，我发现邓远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混混，但他内心深处其实脆弱不堪，也会挥发自己的善良，去得到渴望的爱。
　　我开始关注他，并有了心疼之情。
　　我是他为数不多的好朋友。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是他先表的白。
　　是很马虎，节奏也很快，但邓远相信我，我也信任他。我们是彼此的初恋。
　　我和他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谈天说地，无话不谈，我那时候也敞开心扉，和他交换一辈子。
　　我们在下雨天一起淋雨，在冬天吃冰淇淋，翻墙出校园陪他网吧打游戏……我从未想过这样纵容他的后果。
　　“沈大哥，快，快来!”
　　“哎呀~洁癖了不起呀?试试嘛!淋湿了大不了吃包感冒药!”
　　“你抽烟吗？”
　　“诶，别拦我!”
　　“沈大哥你最好了~就陪我去看我喜欢的日漫吧!”
　　我们还许下承诺，等我们都高中毕业，就一起去日本旅行，看邓远喜欢的动漫，拍他最想要看的樱花。
　　“沈大哥!带我去看樱花~”
　　可是邓远活不长了。
　　“沈大哥，你说，我们还可以看樱花吗？”
　　因为遗传病，父亲早逝，邓远更是因为曾经长时间对自己身体不负责，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他死在了高考的前一天。
　　“唤言…代我去…看，樱花。”
　　除了沈唤言，没有人知道。
　　我觉得都怪我。我彻底崩溃，从此封心锁爱。
　　我的生活彻底失去了乐趣。
　　程迁死了。他真的死了。
　　在猫咖的楼上，沈畔茵将程迁的骨灰盒给了他。
　　“……假的吧。”
　　沈唤言不敢相信。
　　“你可以看，这是程迁的死亡证明。”沈畔茵快要压抑不住怒火。“你才是真的…白眼狼。”
　　曾经那个爱笑，爱哭的害羞少年。
　　那个晚上窝在自己怀里呼呼大睡的小男孩。
　　那个猫咖里面热情招客的服务员小迁。
　　那个从小缺爱愿意把内心袒露给自己的程迁。
　　一个，成年当天被自己拒绝表白的人。
　　一个，毕业后得了花吐症爱而不得的人。
　　一个，在大雨里用死亡来威胁自己的人。
　　程迁变成了骨灰。
　　就是原本那么一个高高的阳光男孩变成了一团灰，永远地被锁在了一个小盒子。
　　沈畔茵红着眼捂着鼻子离开了。
　　只有花妞陪着我。
　　“这么小的木头盒子，你会不会讨厌啊……”
　　剩沈唤言一个人在客厅，自言自语。
　　那日记好像就在眼前，他看见程迁鼻子上插着呼吸管，用僵硬的手指写出一段段痛心疾首的遗书，嘴里源源不断吐出蓝花楹。
　　他顺着看向阳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算不跟你在一起，我也同样没有办法留住你。
　　外面璀璨夺目，烟花绽放，程迁和他双手紧握。
　　“好痛……”心脏不痛。沈唤言的嘴瘪着眼泪像洪水一样泄出来。
　　今年会是我最开心快乐的一年!谢谢先生!
　　沈唤言扭回头，对上他们曾经的卧室。
　　程迁窝在自己的怀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肩，嗯……先生好温暖。
　　“快来抹去我的眼泪……”
　　先生我没关系的，店里忙不过来我要帮忙。
　　先生，你可以一辈子对我好吗？
　　先生，记得每晚上跟我说晚安。
　　这样才能证明我存在是有意义的呀!
　　“啊……”沈唤言痛到捂着心口，大脑有点缺氧。布偶猫花妞察觉到了不对，她跟着悲伤起来，好像知道了什么。
　　“猫呜……喵。”猫咪一次次用尾巴去安抚沈唤言。
　　你当时就是这么痛苦吗。
　　先生，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多丰盛的菜，辛苦了!
　　只做给我一个人吗!好呀好呀!
　　摘下眼镜，沈唤言用衣袖抹掉眼泪。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一拳砸在地面，好像这样就可以发泄自己的怒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邓远走了程迁也离开了。我爱的，爱我的，都被我害死了。
　　再也回不去了。这才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我是罪人。
　　“我好后悔……我好后悔…”
　　过了整整一天一夜，沈唤言才抱着程迁的骨灰，颤颤巍巍下了楼。
　　看着他们以前经常坐的那个卡座。
　　真的是第一次做吗？太好喝了!
　　啊…我的父母离异，我一个人住。
　　回过神来，他差点和抱着花妞的程迁撞上。
　　啊…不好意思先生，刚刚花妞跑出去了。
　　我真的讨厌被淋湿。不过没关系!
　　我才把她抓回来呢，啊秋!
　　“…辛苦你了。”他哑着嗓子。
　　出了门，沈唤言又看见他们坐在台阶上谈心。
　　先生，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店里的客人诧异地看着沈唤言。他面无表情，好像麻木，好像接受，又好像是疯了。
　　……春天去赏花，夏天，我们去看海，秋天看落叶，冬天……我们去滑雪。
　　“你总不可能永远待在一个人的房子里吧?”
　　我的程迁去了远方。他走了。
　　但是待在了更小的盒子里。
　　程迁再也不见了。
　　这句话重复循环在耳边。
　　沈唤言濒临崩溃边缘。“嗯嗯……呜呜————”他快要接近嘶哑的声音难听极了。
　　先生你真是太好啦。
　　我想一辈子陪在先生的身边。
　　先生您会吗?
　　程迁死在了本该最幸福的暑假里。
　　“好像这样…我的小程迁就还在我的怀里呼呼大睡…”
　　他跪在咖啡馆的门口，紧紧拥抱着少年的骨灰。
　　“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你觉得呢?”沈唤言问程迁。“嗯?你说话啊，你会不会后悔，后悔在那个下雨天接受我，却一直被我拒绝……”
　　看向对面的车站，好像程迁还在里面躲雨，棕色的毛发被淋得滴水，他还在等待雨停。
　　他在等先生。
　　等一下，我真的看见程迁了……
　　川流不息，车儿鸣笛。可是再不去，雨就要停了!
　　“等等我，别走!”
　　“嘭”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