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蝶骨》剋蕾儿

8、尽头

　　那之后，只要是没有太阳天气，程迁就会去找沈唤言。
　　苟延残喘的活着实在太痛苦了。
　　插着呼吸管，对于他来说，呼吸已经开始变成奢求，说一句话都要大喘气。
　　才过了三年，先生眼镜下的眼角居然已经出现了皱纹，人变得越来越书香风范。
　　今天，他像往日一样在坐在花园看书。
　　伴随着阵阵花香。
　　看着看着，一张纸条递到书面。
　　「可以给我一个吻吗？」
　　笔记潦草无力，可以判断出此人的虚弱，手抖到不行。
　　“嗯?”沈唤言表达出被打扰的不悦，把书下放，是程迁。
　　他蹲在沈唤言的膝间，被发现后，他摆出无所谓的笑声。
　　“可以…吗?”
　　“笨，当然。”
　　我说过我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沈唤言轻轻抬起程迁的下巴，弯腰。
　　二人吻在了一起。
　　假的。
　　没有。
　　一声苦笑打断程迁的想象。
　　那张纸条被揉捏几下扔在花园里，程迁选择自己说出口。
　　最后到底有没有被沈唤言发现那张纸条，是暂时不得而知的。
　　程迁刚出现在沈唤言面前，他就起身想回房。
　　“先生，听我说完吧。”
　　他哭着抓起沈唤言的手。
　　“你不是，喜欢种花吗?”
　　“…你又在胡闹什么?”
　　“我的身体里，现在种满了你喜欢的蓝楹。你救救它们，好不好?你救救我…救救它们……”
　　他控制不住的大喘气，听得沈唤言头疼。
　　“我真是快受够了。”
　　“还是先生太喜欢，所以想要它们永远留在我的身体。”
　　给我一个吻吧。
　　“我愿意…”他委屈地点点头，“我无论做什么都愿意的。”
　　你喜欢我的身体吗？
　　“你要是想打我也好啊，我不会反抗的，我会听话……或者说!——”
　　“如果知道!你会这么下三滥，那天我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待在雨夜。更不会收留你。”
　　白眼狼。
　　“可是为什么…”眼泪滴落在草地上，“为什么您明明说了这么多绝情的话。我反而会更执着，我感受不到心痛。”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唤言咬牙。“你没有心，程迁，你没有心!”
　　不要再来祸害我了!自己一个人痛苦的去死啊!
　　……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求求你们，救救我。”
　　救救我…
　　“我…我还没有和先生去看过海，和先生去日本看樱花，去……去滑雪。去看秋天里的落叶……”
　　我不可以死。我死了，先生怎么办啊。
　　先生想要我痛苦的死去。
　　程迁拼命地想要呼吸，双手无力又拼命抓着床单来挣扎。
　　眼泪滑进白色的枕头里，咸咸的。
　　他大张嘴巴吸气吐气，发出极其难听的声音，大脑呈呆滞的状态，程迁的全身肌肉都萎缩起来，四肢变得浮肿。
　　我不要…不……再撑一会儿、啊…
　　仰头忍不住翻起白眼，脸也跟着煞白，窒息的感觉太痛苦了。
　　程迁死了。
　　死在了医生说还有一个星期的第一天。
　　人类对这个病的开发显然不足百分之一。
　　不，是程迁。
　　也没有人会知道程迁到底有多爱沈唤言。
　　他安静地死了。
　　沈畔茵和蒋政说笑着带着早餐去见程迁。
　　只见男孩身穿病服，身染红色鲜血，满床带血的蓝楹花绽放在四周。其中一朵被染的猩红，含在了少年的嘴中。绽放开来，里面依然只有血。
　　最凄惨，最痛苦，最绝望。
　　“医生!!医生!!!”蒋政发了疯的去找医院里任何一个医护人员。
　　沈畔茵只是捂着嘴，难以置信，蹲在地上不停哭泣。
　　葬礼只有高中的几个同学和沈小姐参加。
　　他们甚至凑不出给程迁买棺材的钱。
　　沈畔茵最后偷偷用了沈唤言的卡。程迁被火化了。
　　火化时，一股不知名的花香被蒸发，飘去了远方。不知道在哪。或许是日本的樱花下，清澈的海底，或者瑞士的雪堆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没有人来拜访过沈唤言。
　　……抬头闭眼，脑海里，都是程迁索吻的话语，委屈的求爱。
　　您可以给我一个吻吗？
　　我活不久了。
　　先生，快来找我。
　　他终于离开了庄园，去了猫咖。好久不见，却还是没怎么变。
　　映入眼帘的是形似假花的蓝花楹枝丫插在土壤里，异常繁茂。
　　……真是奇怪。
　　沈畔茵素颜朝天，对于沈唤言的出现，她觉得嘲讽。
　　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二人面对面坐着。
　　“那个……”
　　她打断哥哥的墨迹，“他不在我这里。”
　　“最近，有见到过他吗？”
　　“谁?”沈畔茵明知故问。
　　“程迁。他是，终于放弃我了吗？”沈唤言还在自作清高。
　　“喵呜~~”花妞。
　　花妞缓缓躺在沈唤言的腿上。
　　“她明明…曾不和我亲近。”
　　看来她很喜欢你。
　　“还是那么可爱。”
　　我的意思是，先生您取的名字，真可爱…
　　沈唤言惊恐的看向周围。
　　“程迁…”沈畔茵搅动这咖啡里的方糖。“他在一个星期前就…”
　　我想要你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死了啊。”
　　“胡说，不可能!”沈唤言拍桌而起。“你们是准备使用激将法来刺激我?对不对!我不会…”
　　心里莫名的慌张是怎么回事。
　　够了…够了!不要再跳了。
　　“…一辈子都活在自以为是里。你要这么想，就当他还活着吧!”她拍着桌子，离开了座位。
　　程迁不见了。
　　沈唤言满世界的找他。
　　来到花园里，他还觉得程迁正躲在某个角落，打着伞，偷偷看自己。
　　“程迁!”
　　先生。
　　“程迁，你出来，我什么都给你啊!”
　　先生，我相信你。
　　一阵微风，吹来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您可以、给，我一个吻吗
　　……鬼知道是不是恶作剧。
　　他揣进口袋里。
　　“这是，程迁托我给你的。”
　　猫咖楼上，沈畔茵翻出了那本程迁三年前记录的日记。
　　……
　　第一页是写给沈畔茵的。他直接跳过。
　　因为程迁知道，沈先生不会是第一个发现这本日记的人。
　　一开始，字迹工整漂亮，每一行都对的整齐，端正。
　　亲爱的畔茵:
　　你肯定是收拾我的遗物的时候，发现的这本日记吧。我藏的是不是很好?
　　我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想过。我心心念念留下来的第一页，会在生日时用来写遗书。原本是准备表白成功后，让先生在第一页写我们承诺的誓言的。
　　如果是你，或者蒋政，请把这本书交给沈先生。谢谢你们，一直在这段时间陪着我，努力延续我的生命。可你们救不了我，这不怪你们，也不怪先生，答应我，不要疏远他好吗？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我认了。
　　不要哭，眼泪滴在纸上，会模糊我最后的痕迹。有你们陪伴，最后的日子里也是幸福的。
　　我死也死的心有所属，没什么不好的。
　　在畔茵说先生不相信我有花吐症那一刻，拒绝亲吻我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必死无疑。我知道只要见到先生，花就会疯狂生长，减少我的寿命。抱歉，我没有告诉你们。因为我不想你们阻拦我。我实在太爱他了，我没有退路了。比起死在半年不见先生的日子，我还不如多看看他，然后心满意足的快速死去。
　　我就是太缺爱了。先生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爱的存在。我怕死，但死有什么可怕的，我怕的其实是先生的唾弃。所以我不想死……
　　畔茵，不要怪我。死在了今天。见字如见面。
　　你的程迁
　　2014.8.27
　　虽说是写给沈畔茵和蒋政的，却仍然是句句不离沈唤言。
　　2013.1.9阴
　　放寒假了，今天是我在猫咖上班的第一天，也是我和沈先生认识的第一个月。希望不要惹太多麻烦。他好帅。
　　我们是在2012.12.9认识的。那个下雨的周日，我不会忘记。
　　2013.1.11 晴
　　家离得太远了，我总是迟到闯祸，所以沈先生让我搬去和他一起住。没想到先生还有个妹妹，叫沈盼因?英?反正，知道先生叫沈唤言就好了。
　　2013.1.12晴
　　昨晚上先生抱着我睡的。他好香好暖好温柔，我都害羞了。可他还是把我当小孩，真是没办法!我会一步步成长的。
　　先生您可看好了。我不是小小程迁!
　　2013.1.15雪
　　下了大雪，我感冒了，为了花妞。先生在楼下忙得不可开交，却还说是信手拈来。而我还在这里偷偷的写日记。他知道我发烧后，不让我帮忙，让我一直在床上享福，给我喝药，热水。
　　我想当先生的小孩。先生是我冬天的暖阳，我希望他永远不会离去。
　　2013.2.1雪
　　过年了，好热闹。今年不一样，年夜饭是先生做的。我们还一起看了烟花，我说这会是我最开心的一年。
　　我知道我已经爱上先生了。
　　2013.2.3阴
　　开学了。我无比的盼望着放假，每一次放假都代表着我和先生的约会。
　　先生给我偷偷地递零食。
　　先生给我送伞。
　　先生晚上给我送咖啡，让我加油学习。
　　2013.3.26晴
　　学校组织了春游，我没去。我和先生去赏花了。我们关了猫咖，跑去了花园，拍了好多照片。诶，那里就有一张挂在我们的房间里。
　　沈唤言含满眼泪地抬起头，墙上还挂着那一次拍的花的照片。万花丛中一点红。
　　其中就包括蓝楹花。他继续看。
　　2013.5.21
　　今天是情人节，猫咖有了情侣活动买一送一。我不用买，我喝先生的亲手做的，免费的~
　　2013.6.27
　　我的日记还是被蒋政发现，他让我在生日的时候跟先生表白。
　　……表白。
　　生日是属于我自己的，所以扫兴也没有关心吧。
　　2013.7.1
　　放暑假了，我好紧张!!
　　每天都在策划着，每晚都试探着，这燥热的心情和天气真是相称啊!好热。唉，要是身体永远冰冰的就好了。
　　2013.7.4
　　先生果然还是好帅啊…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想要得到他!加油程迁!好好干下去，沈先生一定会给你好果子吃的!
　　嘿嘿，不说了，忙去了!加油!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在干嘛呢？应该在和沈先生旅游度假了吧?哎呀我好期待，好期待!高考啊，我开始期待你了。
　　2013.8.20
　　还有一个星期，我就生日了。
　　2013.8.28
　　先生拒绝了。他不是同性恋。我好痛苦。
　　后来，没有了日期。字迹变得潦草。
　　我快要疯了，为了先生我差点献出我的生命，让他证明他还是会在意我的。
　　我和先生接吻了，可这远远不够。我想要更多。
　　这单相思的一年里，每个月放假，程迁都有偷偷看沈唤言，说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话，甚至是说了荤话。
　　想要先生进入我的身体。
　　先生，占有我吧。
　　我会想要侵犯先生。我真是大逆不道的坏孩子。
　　直到2014.6.27
　　毕业后先生离开了猫咖，但我没有放弃。
　　我去到他的庄园，还是被嫌弃。
　　2014.7.1
　　我得了花吐症。
　　字迹越来越丑陋，一笔一划难以认出来一个完整的字。
　　沈唤言看不下去了。他确定了，那纸条就是程迁留下的。
　　您可以给我一个吻吗？
　　我的身体里一座花园，只有花匠先生才能救我。
　　先生想要我痛苦的死去。
　　先生想要我，痛苦的死去。
　　我不想
　　死。
　　不想要死，
　　2014.8.1
　　医生说，我只剩下半年了。真可笑啊。
　　2014.8.15
　　医生说，我只剩下一个月了。因为我不听话，跑去见了先生。
　　2014.8.27
　　我满十九岁了，按这个时候来说，我已经和先生满意的从日本返程回来再迁走了。
　　2014.9.1
　　我下不了床了，并且只有一个星期了。
　　可是我知道，那些蓝楹花全部都留在了我的身体里我吐不出来，我随时都会窒息。
　　先生，这就是你不杀而杀的方法，我知道了。
　　可是我还没有看…、花海
　　我不想死……
　　2014.9、、、、
　　程迁死了。
　　这是他当时死前最后的一次日记，他想要写什么，可只有抽搐着的手，不停在本子上乱画乱涂。
　　他那时候是多么绝望。
　　沈唤言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