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排球日记四十   建 ...


  •   建人又骑了一个半小时的自行车。

      这次链条比上次响得更厉害了,像只得了哮喘的老猫在拼命呻吟。车筐里的干枯橘子终于被他清理掉了,但取而代之的是美咲姐新塞的一袋梅干——"给健太补眼睛,你也顺便补补脑子"。

      建人怀疑梅干能不能补脑子,但他没敢说。

      上次说"鱼吃太多会变鱼"的时候,美咲的锅铲在他后脑勺上敲出了《命运交响曲》的节奏。

      青空学园的棒球场在暮色中泛着金色的光,和上次一样。但建人这次没带便当——美咲姐说"今天居酒屋忙,你自己去买两个饭团凑合"。

      所以他车筐里只有一袋梅干和两个便利店饭团。

      一个是鲔鱼的,一个是鲑鱼的。

      他本来想买明太子的,但便利店店员说"最后一份被前面那位买走了"。

      前面那位是个穿青空学园校服的学生,背影看起来有点眼熟。

      建人没多想,骑着车往球场去了。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建人正坐在他的专属位置上——第三排最左边靠栏杆,栏杆上的刻痕还在,"荒巻建人到此一游"旁边多了行新的:"别来了,栏杆真的生锈了。"

      字迹是健太的。

      建人摸了摸那行字,嘴角翘了翘。

      "哥?"

      建人抬头,看见健太站在过道上,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青空学园的校服,但外套是敞开的,里面是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连帽衫,logo建人不认识,但感觉应该比他一个月零花钱还贵。

      "你是健太的哥哥?"那人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握住建人的手,上下猛摇,"初次见面!我是青空学园棒球部的三垒手,我叫高梨翔太!请多指教!"

      建人被摇得手腕发麻:"……请多指教。"

      "我经常听健太提起你!"

      "他提起我?"

      "嗯!他说你骑车技术很差!"

      "……"

      建人看向健太,健太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他还说你做的咖喱很难吃!"

      "……"

      "还说你英语只有68分!"

      "健太。"

      "嗯?"

      "你话挺多啊。"

      健太:"我只说了事实。"

      高梨翔太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继续热情地输出:"健太平时在队里太沉默了!我们跟他说十句他回一句!但那一句特别精准!就像上次我对他说'今天的训练好累',他说'你挥棒角度偏了2度'!精准!太精准了!"

      建人看着这个自来熟到可怕的人,心想青空学园的棒球部是不是都是这种品种。

      "那个,"他打断高梨的滔滔不绝,"我是来送饭的。"

      "饭?"

      "便利店饭团。"建人从车筐里掏出两个饭团,"鲔鱼和鲑鱼。"

      高梨的眼睛更亮了:"是给我和健太的吗?"

      "……本来是给健太的。"

      "太好了!我正好饿了!"

      高梨一把抢过鲔鱼饭团,撕开包装,大口咬下去,腮帮鼓得像只仓鼠。

      "好吃!便利店饭团居然这么好吃!"

      建人看着空空的手,又看看健太。

      健太默默接过鲑鱼饭团,咬了一口。

      "哥,"他说,"还有一个。"

      "什么?"

      "梅干。"

      "……"

      建人把梅干袋子扔给健太,自己坐在台阶上,看着高梨翔太狼吞虎咽。

      "你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我习惯了!"高梨嘴里塞满饭团,声音含糊,"我家没人等我吃饭,所以每次吃饭都像打仗!"

      "没人等你?"

      "我爸忙!"高梨咽下饭团,擦了擦嘴,"他是开公司的,经常出差,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妈……"他顿了顿,"我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就走了。"

      建人愣了一下。

      "所以家里就我一个人,"高梨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刻意,像贴上去的,"保姆每天来做晚饭,但我不喜欢吃她做的,太清淡了。我喜欢吃这种!有味道的!"

      他又咬了一大口饭团,嚼得很大声。

      健太在旁边默默吃着,偶尔看一眼高梨,眼神里有某种建人很熟悉的东西——和当年看小野勇树时一样。

      "哥,"健太忽然说,"高梨今天训练失误了三次。"

      "喂!"高梨瞪大眼睛,"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事实。"

      "在哥哥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啊!"

      "你刚才说我英语68。"

      "那是事实!"

      "你失误三次也是事实。"

      高梨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他转向建人,表情哀怨:"你弟弟在队里就这样,精准打击,毫不留情。"

      建人笑了:"习惯就好。"

      "习惯不了!每次失误他都记在小本本上!上次我对他说'今天手感不好',他说'你上周三也是这么说的,频率为每周两次'!"

      "……"

      建人看向健太,健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晃了晃。

      "真的有本本?"

      "嗯。"

      "记了什么?"

      健太翻开一页,递给建人。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数字:

      "2月3日,高梨,失误2次,原因:睡眠不足。"

      "2月5日,高梨,失误1次,原因:早餐吃太多。"

      "2月7日,高梨,失误3次,原因:未知,建议检查视力。"

      建人沉默三秒,把笔记本还给健太。

      "……你弟真的是人类吗?"高梨在旁边小声问。

      "理论上是的,"建人说,"但数据处理能力可能超越了人类范畴。"

      "我怀疑他是外星人派来的间谍。"

      "我也怀疑过。"

      健太把笔记本塞回口袋,继续吃他的鲑鱼饭团,仿佛刚才的对话与他无关。

      高梨翔太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球场灯光。

      "健太,"他忽然说,"你哥真好,还给你送饭。"

      "嗯。"

      "我爸从来没给我送过饭。"

      "嗯。"

      "他甚至不知道我打棒球。"

      健太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高梨笑了笑,还是那种贴上去的笑容,"我加入棒球部三年了,他以为我在书法社。"

      "……为什么?"

      "因为我说过一次想学书法,"高梨耸耸肩,"后来改打棒球了,忘了告诉他。他也忘了问。"

      建人看着这个穿着昂贵连帽衫的少年,忽然觉得他和健太有点像。

      不是性格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被留在空房间里的回声,明明很大,却没人听见。

      "哥,"健太忽然说,"天黑了。"

      建人抬头,确实,球场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但外面天黑了。

      "你怎么回去?"他问高梨。

      "电车。"

      "你家在哪?"

      "北区。"

      "北区离这很远。"

      "嗯,要转三趟电车。"

      "现在末班车……"

      "末班车还有一小时,"高梨看了看手表,那块表也很贵,"来得及。"

      建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健太,健太正在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眼神平静。

      "高梨,"建人开口,"你去过居酒屋吗?"

      "居酒屋?"

      "就是那种很吵、很乱、有很多奇怪的人的地方。"

      "……没有。"

      "想不想去看看?"

      高梨愣住。

      健太也愣住,饭团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哥?"

      "健太,"建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高梨今天训练失误三次,需要补充营养。"

      "什么?"

      "梅干不够,"建人拎起自行车,"得吃章鱼烧。"

      高梨瞪大眼睛:"章鱼烧?"

      "美咲姐做的,"建人跨上自行车,"虽然外表像炭块,但里面能吃。"

      "……"

      "来吧,"建人回头,"我载你。"

      "载我?"

      "自行车后座,"建人拍了拍后座,"健太坐过,很安全。"

      健太在旁边补充:"刹车不太灵。"

      "健太!"

      "提前三米按。"

      "……"

      高梨看着这辆比他还老的自行车,又看看建人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贴上去的笑容,是某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很浅很浅的光。

      "好,"他说,"我去。"

      "那上车。"

      高梨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双手抓着座椅边缘——座椅上的锈迹让他皱了皱眉,但他没说什么。

      健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哥,"他说,"我呢?"

      "你?"

      "我怎么回去?"

      建人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行车,又看了看健太,又看了看后座上的高梨。

      自行车是单人的。

      没有第二个后座。

      "……"建人沉默三秒,"健太,你跑步回去吧。"

      "什么?"

      "跑步锻炼身体。"

      "这里离家十五公里。"

      "你体能好。"

      "我训练了一整天。"

      "那就当加练。"

      健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建人败下阵来。

      "好吧,"他叹气,"高梨,你下来。"

      "啊?"

      "健太坐后面,你坐前面。"

      "前面?"

      "车筐。"

      "……"

      高梨低头看了看车筐,又看了看自己的腿——他的腿很长,塞进车筐里大概需要折断两根骨头。

      "我、我还是坐电车吧……"

      "晚了,"建人一把拉住他,"末班车没了。"

      "还有一小时!"

      "我说没了就是没了。"

      "……"

      最终解决方案:健太坐后座,高梨站在自行车踏板上,双手抓着建人的肩膀,像某种人体挂件。

      三个人挤在一辆自行车上,链条发出濒临死亡的呻吟。

      "哥,"健太在后面说,"车胎要爆了。"

      "不会。"

      "已经变形了。"

      "那是视觉效果。"

      "高梨的鞋踩到我了。"

      "高梨!"

      "对不起!踏板太小了!"

      "你往左边挪!"

      "左边是马路!"

      "……"

      建人踩着踏板,感觉这辆自行车正在经历它人生中最沉重的时刻。

      十五公里的路,骑了两个小时。

      到居酒屋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星星都出来了。

      美咲正在门口倒垃圾,看见三个人从一辆自行车上滚下来,愣住了。

      "荒巻建人!"

      "在!"

      "你又带什么奇怪的东西回来了!"

      "不是东西,是人!"

      "人?"

      美咲眯起眼睛,看着高梨翔太。

      高梨翔太正从自行车踏板上爬下来,腿麻了,差点跪在地上。他抬起头,看见美咲,整个人僵住了。

      美咲穿着居酒屋的围裙,上面印着"帕恰狗の守护",但帕恰狗已经被油污和岁月折磨得有点抽象。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手里还拎着一袋垃圾。

      但在高梨眼里,她像从某个旧时代海报里走出来的人。

      "……阿姨好。"他下意识说。

      美咲的眉头一跳。

      "阿姨?"

      "啊不!姐姐好!"

      "姐姐?"

      "……美女好?"

      美咲看着这个穿着昂贵连帽衫、头发乱翘、眼神发直的男孩,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转头看建人:"这谁?"

      "健太的队友,高梨翔太。"

      "来干嘛?"

      "吃饭。"

      "家里没饭了。"

      "有章鱼烧!"

      "章鱼烧是明天的材料!"

      "他今天训练失误三次,需要安慰!"

      美咲看向健太,健太点头。

      "事实。"

      美咲又看向高梨,高梨还僵在原地,眼神直勾勾的。

      "……你干嘛盯着我看?"

      "啊!对不起!"高梨猛地低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那个……您、您真好看。"

      居酒屋门口安静了。

      建人张大了嘴。

      健太的眉毛挑了0.5度。

      美咲的锅铲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您好看!"高梨抬起头,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不是那种普通的好看!是那种、那种……"

      他卡住了,词穷了。

      "那种什么?"美咲眯起眼。

      "那种……像章鱼烧一样的好看!"

      "……"

      "外表焦黑但内里柔软!热气腾腾!让人想一口咬下去!"

      建人捂住脸。

      健太在旁边小声说:"哥,他比喻得很差。"

      "我知道。"

      "但心意到了。"

      "……"

      美咲看着高梨涨红的脸,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某种很淡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进来吧,"她说,"章鱼烧还有剩的,但别指望好吃。"

      "好吃!肯定好吃!"高梨立刻跟上,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章鱼烧一样的好吃!"

      建人和健太落在后面,对视一眼。

      "哥,"健太说,"他怎么了?"

      "不知道,"建人摇头,"但看起来像是被美咲姐的锅铲拍中了脑子。"

      "他没有被拍。"

      "那就是被眼神拍中了。"

      居酒屋里,铁平正坐在角落喝酒,看见美咲带着一个陌生男孩进来,挑了挑眉。

      "美咲,这谁?"

      "健太的队友。"

      "来干嘛?"

      "吃饭。"

      "家里没饭了。"

      "有章鱼烧。"

      铁平看向高梨,高梨正襟危坐在矮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在参加入学面试。

      "小子,"铁平晃了晃酒瓶,"喝酒吗?"

      "不、不喝!"

      "未成年?"

      "是!"

      "那喝果汁。"

      铁平扔过来一瓶果汁,高梨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打翻。

      美咲从厨房端出章鱼烧,放在桌上。

      高梨立刻拿起筷子,夹起一颗,吹了吹,塞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建人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那是第一次吃美咲姐料理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像是被某种超自然力量击中了面部神经。

      "怎么样?"美咲问。

      高梨嚼了三下,咽下去,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吃!"

      "……真的?"

      "真的!焦香酥脆!外焦里嫩!"

      建人看着他的表情,确定他在撒谎。

      但美咲似乎没看出来,或者看出来了但选择忽略。她的嘴角翘了翘,转身回厨房:"等着,还有味噌汤。"

      高梨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发直,像被某种魔法定住了。

      "哥,"健太小声说,"他不对劲。"

      "我知道。"

      "他好像喜欢美咲姐。"

      "……你也看出来了?"

      "很明显。"

      建人叹了口气,坐在高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梨。"

      "啊?"

      "美咲姐二十八了。"

      "哦。"

      "她有个居酒屋要管。"

      "哦。"

      "她有个弟弟要养。"

      "哦。"

      "她脾气很差,会用锅铲打人。"

      "哦。"

      "她做的饭其实很难吃。"

      "……"

      高梨转过头,看着建人,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但她是章鱼烧一样的好看。"

      建人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和健太不一样。

      健太的沉默是收起来的,像把声音折叠好塞进抽屉。高梨的沉默是漏出来的,像从破掉的袋子里不断往外漏的沙子。

      但此刻,高梨的眼睛里有某种很亮的东西,亮得让建人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稻荷崎狐狸徽章时的感觉。

      "……随便你吧,"建人最终说,"但别在美咲姐面前说'章鱼烧一样的好看',她会用锅铲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焦黑。"

      高梨点头,表情虔诚得像在听神谕。

      晚饭结束后,高梨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他的动作很笨拙,明显没做过家务,但态度极其认真。一个碗洗了五分钟,美咲在旁边看着,嘴角抽搐。

      "你放着吧,"她说,"我来。"

      "不!我来!"高梨坚持,"我在家也经常洗碗!"

      "你确定?"

      "确定!"

      五分钟后,他打碎了一个盘子。

      美咲看着地上的碎片,沉默两秒。

      "……你去坐着。"

      "对不起!我赔!"

      "不用赔,"美咲叹气,"反正也是便宜货。"

      "我赔十个!"

      "不用。"

      "一百个!"

      "……你去坐着。"

      高梨垂头丧气地坐回矮桌前,像只被雨淋湿的狗。

      建人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好笑。

      "哥,"健太在旁边说,"他今晚怎么办?"

      "什么?"

      "末班车没了。"

      建人看了看钟,确实,末班车早就过了。

      "高梨,"他转头问,"你今晚怎么回去?"

      高梨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

      "打电话给你爸?"

      "他在新加坡。"

      "保姆?"

      "她只做到晚上八点。"

      "……那你平时怎么办?"

      "回家,"高梨说,"家里就我一个人,回不回去都一样。"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天气。

      但建人听出来了,那种平静和健太的一样,是折叠好的。

      "美咲姐,"建人转头喊,"高梨今晚能住这吗?"

      美咲从厨房探头,看了高梨一眼。

      "住哪?"

      "阁楼,"建人说,"我和健太睡榻榻米,他睡阁楼。"

      "阁楼有老鼠。"

      "金太郎会抓老鼠。"

      "金太郎只会偷吃。"

      "那让夜叉丸抓。"

      "夜叉丸只会睡觉。"

      "……"

      美咲看着高梨,高梨也正襟危坐地看着她,眼神像等待审判的被告。

      "……随便,"美咲转身回厨房,"但明天早上六点起床,帮我搬货。"

      "是!保证完成任务!"

      高梨的声音大得把金太郎吓了一跳,从桌底窜出来,尾巴扫翻了酱油瓶。

      那一夜,居酒屋的阁楼第一次睡了客人。

      高梨躺在建人的旧床垫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楼下传来的呼噜声——铁平的,像台小型拖拉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