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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幽雁蝉魂惊蛰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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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新年,军营里却丝毫没有松懈的迹象,哥哥带的豫中军军容严整,威武雄壮。不过,虽然是哥哥带的兵,却还少不了凌远与章煜璘的管制,凌远自不用说,章煜璘一个女子带起兵来根本不比男子差,三军面前她丝毫没有体现出一个女子的柔弱,更重要的是,将士们跟她接触的也更多,接触起来也更轻松。
章煜璘这些事都是听哥哥的随身副将安海敫讲的。安海敫提及章煜璘的时候,也流露出对她的钦佩与喜爱。
我想了想道:“你先不要通报众人我来了,给我找两套士兵的服饰换了,悄悄带我在军营里走一趟。”
安海敫应了,他知道我在这个家的地位,也受过爹爹的亲命,我说过的话,与哥哥有一样的分量。
换上了士兵服饰,叫可意在安海敫帐中等我,自己随了安海敫在军营里四处走动,查看军营中的具体情况。
表面上看,我是跟在安海敫身后的士兵,实则,安海敫是我的路引。这个路引首先按照我的话,带我去了章煜璘帐中。不料哥哥也在。
站在帐外,我示意安海敫撤退帐边守着的两个卫兵,自己与他分立在帐门两边,章煜璘正在帐中专注的写着什么,并没怎么留意外面情形,哥哥抬眼看了看帐外,根本没仔细看,只看到外边站着安海敫,便又低下头去,目光再次回到章煜璘身上。
我静静地看着哥哥,他俯着身子,脸朝着章煜璘笔下的纸,眼睛盯的是眼前那张绝伦的脸。
“煜璘,你的字写得真好。这兵力分布安排得也好。”哥哥眼里的赞赏之意快要从他眼中飞出来了。
章煜璘完全专注在她写的内容里,浅浅到:“主公过奖了。”又指着纸上的某处道:“主公请看,如今的情形是我们未能料到的,属下认为……”
“你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其实,你不用什么都请示我,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哥哥道。
我在心中发出一丝叹息,继续留意两人的举动。
章煜璘落笔起身,在一旁站立,抱拳请示道:“属下认为,主公有必要听听属下的意见。”
哥哥眉头浅浅一皱,摆摆手道:“说吧,说了又能怎样?我是主帅,都要听我的不是吗?可是我要听爹的,要听锦凝的,我是主帅吗?我知道,他们都是为我好,可是,为什么从不让我自己做过决定呢?我自己又能做什么决定呢?哪一次没有被爹和锦凝否定过呢?”哥笑了一下,停住了话语,环视着帐中的摆设很久才又道:“我这是在说什么呢?我糊涂了,你说吧我听着。”
章煜璘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了,哥点点头,漠然道:“我听着很好,回去了,还要问问锦凝。”
“主公恐怕是误会锦凝了……”章煜璘显然不太喜欢哥的态度。
哥哥只是偏着头,看着章煜璘的目光有些涣散道:“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叫我主公?”
章煜璘举着的胳膊放了下去,眼神有些复杂的看着哥哥,浅笑道:“是属下办事不力,不配再跟着主公?”
“不不,我是说……”哥哥搔搔头,小声道:“有一天,你可不可以不再对我自称属下?”
章煜璘的笑容落下去,郑重道:“主公如此看好属下,属下不敢当,也没有想过要跃居主公之上。”
“你怎么就不明白……”哥哥看着张玉琳,有些生气,却又气不起来,声音里的急切之意终于让我听不下去了。
“我明白!”
站在门外的我对着哥哥叫道:“我很早以前就明白了,只是我没有想到你这样糊涂!”
哥哥看着站在帐外的一身戎装的我惊呆了,直指着我的鼻子道:“你……锦凝?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声冷笑,直接走进帐中,“你作为武将的警觉性到哪里去了?章煜璘在专注拟方案,看不到我就算了,可是你呢?连自己帐外的士兵被换掉了都没看出来,你这个主帅做的真够格!”
一番话说的哥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在我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指着我的鼻子道:“你给我出去!”
这样的话让我全身一震,从小到大,哥哥从没有对我这么凶过!可是我的性格哥是知道的,这种情况下,怎么说我绝不会怎么做。本来站着的我径直走到椅子边坐下,冷冷道:“爹批准过的,我可以在营中自由走动。”
“哥哥,”我继续道:“身在军营我该尊你声主帅,亦或主公,但是我更想让你知道,作为妹妹,我对你说的话做的事每一次都是在为你想,为咱们家想,你怎么不明白呢?”
“够了!”哥哥冷眼看着我,突然在这一刻变得很陌生。“我是个人,是个男人,不是棵藤蔓,不是你想把我牵引到哪里就到哪里的,在军营里我是主帅,不是你想教训就能教训得了的!”
我看了一眼章煜璘,把心里泛上喉头的痛狠狠的咽了回去,努力让自己平静。“主帅大人,我可以回去,但是我还是要罗嗦一句,请您公私分明。”
这是我们的家事,军营里大家都看着,有些话不能说太明。但是,我有必要当众提醒他一句,不能别人笑话了。
在走到大帐门前之时,我回头道:“主帅大人,黄挽弓和香世的事我们知道就够了,没必要让每个士兵都知道!”
快步走出军营,一直紧紧板着脸,直到哥哥在帐中又吼出一句:“安海敫你去送她!”时,心中复杂的情绪涌动着,泪几乎是要迸溅出来了,但是我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落泪呢?咬着嘴唇强忍着,匆匆叫了可意,换下衣服,对着安海敫道:“不必送了,就说我要自己回去。”
在上马车的那一刻,我转念又叫住了安海敫,对他道:“你也上车吧。”
坐在车中,我把车帘拉下,让昏黄的光线掩盖我脸上的表情,理了理情绪,突然才问道: “这些天来,除了主帅回府,你都是跟着主帅几乎寸步不离吗?”
安海敫点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主帅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或是见过特别的人?总之,就是有没有和平常不一样?”
安海敫想了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么,”我尽了一切力量让我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变化。“你觉得今天的主帅和平时一样吗?”
“是不一样,是很不一样,可是也不止是今天这样,好像从前两天起,就有点……”安海敫收起了话,毕竟他也知道,在背后议论主公是不好的。
“安副将,你是哥哥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好的兄弟,哥哥今天变得这么怪,你不觉得奇怪吗?希望你能对我知无不言,锦凝在这里先谢过安副将了。”
“这,这真的是叫属下为难了……”看着安海敫一脸难为的样子,我便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了。“大帅说过,要是说出去,就军法论处……”
我点点头道:“你可以不告诉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讲:“豫中太守和豫中军统帅若同时发话,你听谁的?”
“当然是听太守大人的话。”安海敫不假思索道。
“那你愿意和我讲,还是亲自跟我爹讲?”
安海敫低下头,顿顿地说:“如果来日大帅怪罪下来,还请太守大人和小姐多替小将担待着啊……”
“这你放心。”
听过安海敫的一番叙述,心绪全乱了,遣了安海敫回去,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仍以男装打扮坐在了一家酒楼里。既然家里被人盯上了,我也不便再请戎啸暮来家里了,以免被黄成壁说成是“结帮拉派”。
坐在高高的酒楼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点想哭,却把心里所有的难过化成了嘴角凝滞的苦笑。
人们常常借酒消愁,而我能借什么来化解心中浓得化不开的忧愁?正如凌远曾经问章煜璘的那句话:“我做的不够好吗?”以前认为这只是一句含蓄的抱怨,而就在此刻,我深切体会到了这句话里包含的百啭千回的复杂滋味。
天下熙熙皆为利趋,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不好利呢?谁不为自己想呢?可是哥哥,我们是最亲的亲人啊……
坐了一个下午,天色擦黑时,我叫安海敫请的三个人陆陆续续到了。
当然,戎大将军自然来的最晚。
“忙了一天都累了吧,今晚我做东,想吃什么随意点。”
话虽如此,可凌远章煜璘一定看出了我的本意并不是单纯地请他们吃饭这么简单。
“你好点了吗?”章煜璘看着我仍有一丝忧虑的脸,关切道。
凌远也道:“此事我也听说了。主公他为人正直和蔼,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今天的事。”
我捂着沉重得有些痛的额头道:“什么主公!叫他猪公都不为过!真是长了个猪脑袋!”
戎啸暮不耐烦地看着我道:“叫我们来是听你说这些?被吼了两句便背后将别人说得如此不堪,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我白了他一眼,不理会他的恶语相向,直接对三人道:“你们可能觉得我的话说的有些过了,但是,我怎至于因为跟自己哥哥吵起来而耿耿于怀?你们可知道让我真正恼怒的原因?”
章煜璘还有心思开玩笑,“不会是因为我吧?”
“这只是一部分,”私事公办,这是我生气的原因之一,但是有凌远和戎啸暮在,有些话我也不好说。“连凌远都很奇怪为何我哥今天会这样吼我,以前他绝不会这样。”
我抬头看着窗外要黑下来的天,冷笑一声道:“我跟他这些年的兄妹情,比不上刘向庐的几句话。”一句说完,头脑中的痛直流而下,贯彻心扉。
“刘向庐?不就是姓黄的手下那个谋士吗?”章煜璘问道。
我重重地点点头。
章煜璘眉头紧锁,一脸凝重。“你是说刘向庐找过主公?”
“今天才知道。他悄悄找过我哥不止一次。别人挖洞都挖到我家里来了,我却一直在想着贼会不会翻院子进来。原来,黄成壁对我家的情况了如指掌,原来……”
戎啸暮突然大笑着打断了我:“原来,不止我一个被盯上了。”
我与章凌二人顿时齐齐望向戎啸暮。
“怪不得你对锦凝态度这么坏。”章煜璘任何时候都可以处变不惊的讲些题外话。
“如果我没猜错,刘向庐也去找过北平太守了。”如今的江胤在凌远口中已经成为远在天边的北平太守。而我亦认为凌远这个即刻作出的判断十有八九是对的。
我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戎啸暮似笑非笑的望着我,戏谑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依旧沉默着,心里的恨遮天蔽日的将我掩埋,顷刻间,坐着的我似乎只剩下了躯壳,魂灵出窍了好久才回到身体里,重重地吐出一句话:“他说了什么?”
戎啸暮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又续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薛锦凝,你们豫中究竟有多少兵力?”
我闻此话心中轻轻地抖了一下,即使是一点点的不信任,也会让我难过。微垂了双目,仰头笑出了声,声音是酩酊大醉一般的放浪形骸:“你只用听刘向庐说就好了,哪轮得到我说话?我既然骗了你,如今你问我,我还可以在骗你一次。”我强忍住要哽咽的声音:“你又何必来问我……”
戎啸暮怔了怔,目光缓和了下来,如天边正在一丝丝抽离的光线,没有了白日的刺眼。他似是自嘲的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块桂花甜糯糕放在我的碟子里,轻轻道:“如果你和我一样想宰了那个混蛋,至少要先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刹那,我又觉得我为这个人付出的所有担心与顾虑,都因为这一块看似微不足道的桂花糕而变得值得。
四个人草草吃完晚饭,便决定商议下一步的应对计划。但是我们在这间酒楼坐了有些时候了,是要换个地方了。
有一个地方,是别人想偷听也偷听不来的。那就是由周伯驾驶的飞驰的马车。
坐在马车上,我要戎啸暮说出刘向庐都具体说了些什么。
“开始无外乎跨本将军青年俊才,延州豫中结盟珠联璧合,相国很是满意。说着,便将话题引入两军结盟上了。”戎啸暮道,“刘向庐给了我一本薄册子,上面记录着豫中军的一些详细情况。他抖着山羊胡笑道:‘刘某这倒是多此一举了,两军结盟,戎将军是主帅,怎么会不知道呢?’说着就要要回册子。但不管上面记录的是真是假,我还是看完了。如今我知道了你们豫中的步兵四万,弓弩手七千,投石手三千,骑兵两万,还有一万,是你们豫中选拔出的最优秀的精兵,是八万大军中的佼佼者。现在你来认证一下,刘向庐有没有骗我。”
不知是车里的空间狭小,还是戎啸暮一席话的威力太大,总之,我有种十分强烈的压迫感——黄成壁居然将我豫中兵力分布掌握的一清二楚!
可是事到如今,既然戎啸暮问了,我只好跟他好好解释一番了。
“刘向庐没有骗你,我们豫中是有八万兵力,当然,不止八万,确切的说,是八万零七百五十四个士兵,构成了整个豫中军团。”我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戎啸暮,这么直接的摊牌是因为我根本不怕他知道,事到如今,让他知道会更好。
看着三人各不相同的表情,我知道我有必要将心中考虑很久的事情着重笔墨长篇大论一番了。
“首先,我先解释,为什么虚报兵力。三位该知道,各路诸侯对外宣称自己的兵力情况没有几个是真的,有的多有的少,至于为什么,那就看他们各自在打什么算盘了。而豫中虚报兵力,我想目的和延州一样。延州兵力九万,我也没说错吧?”
“你早知道了?”这显然出乎戎啸暮的意料,看得出,他很不满。“你又是从何方的来的消息?”
我道:“谁让戎薛两家亲如一家呢?告诉我爹这些的,是你的父亲,我的伯父。而恐怕你得知豫中兵力情况也不仅仅是从刘向庐那里的来的吧?伯父早就告诉过你了。刚才故意问我,也是因为想看看是不是薛家的每一个人都诚心与延州结盟对吗?我想,有一点可能你没想清楚,那就是戎薛两家相互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看着戎啸暮有些尴尬的脸,我继续道出缘由:“至于为什么,我只能说,在这个节骨眼上,那边举着讨贼的大旗要拉我们加盟,而我们呢,被这边盯的死死的,如果被黄成壁知道我们私下发展了这么多兵马,他能不慌吗?锋芒毕露有时会惹祸上身的。我们豫中不能讲真话,延州更不能讲。你戎啸暮已经不在延州了,如今,你是在黄成壁的眼皮子底下!”
戎啸暮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他方才坐得十分僵硬的坐姿,道:“那黄成壁又是从何得知的?”
我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心中有种很不好的感觉。继而反问道:“刘向庐找你是在什么时候?”
“就在昨日。”
虽然只是猜测,心里却像落实了一般透不过气来:“他是在找过哥哥以后才找你的……”
“不会吧……”章煜璘惊呼道:“不会有人如此蠢吧!”接着她意识到如此蠢的人的妹妹就坐在她眼前,立刻耸耸肩道:“当我没说。”
“倒不如,我们直接向主公问个明白。主公只是心思单纯,受了几句谗言的影响,却不至于真的敌我不分了。”凌远总是遇事最冷静的那一个。
想着凌远的话,眼下也别无他法,这倒也是个好主意。
眼角漫出淡淡的忧思,“黄成壁这是在叫各路诸侯身边都出现些小插曲,好打破这联合讨贼的局面。至于我家的事,如果不是哥哥被刘向庐套出话来,那就有点太可怕了——黄成壁那边也摸得太清楚了!他利用哥哥长久以来都听我和爹的意见这一点,加以挑拨,哥哥说不定便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太唯唯诺诺了,于是就有了逆反心理。爹和我都在致力于与外界交好,所以要扰乱豫中的,只能是窝里斗。而延州戎家来到中原,本来就觉得孤立所以十分警惕,并且戎啸暮带兵向来作风强硬,没几个人敢起内讧。但是,在延州军如今所处的环境下,大家团结还来不及呢。戎家最怕的还是外人吧。所以,刘向庐抓住了各自的弱点,就是想让我们相互斗,两败俱伤后再被黄成壁一举端平。北平太守江胤那种性格,再加上江贺宸就留在冶燧烽身边,早已被黄成壁归为己用也说不定了。”
“这样的分析,真是让人后怕。看来要除黄成壁,必先除了刘向庐!”章煜璘握紧手上的长鞭甩动着激昂的氛围,对于她来说,或许这段时间真的让她心中的大义蛰伏太久了。
“如果……”我又突然想到了徐乾赧,“徐乾赧坐拥郴州,如今是地利人和,就是没有天时。叔父被扣押,使他不敢轻举妄动,我调查过,他与从小教他兵法的叔父情同父子,连他父亲都觉得妒嫉了。故而他才为叔父安危屯兵郴州等待机会。如果,我们设法救出徐叔父,那么讨贼之战不就又可以兴起了吗?”
“我们今晚去劫狱,怎么样?”戎啸暮仿佛听到了时间最可笑的事,大笑不止道:“这就是外面传颂的那个聪慧过人的薛锦凝?”
“聪慧过人?外面传颂的?”我有些吃惊道:“我一直在闺中,有几人认得我?”
“你没来延州时,我就听过你的大名,采茉也知道你。”
凌远也道:“我在江家时,也是知道小姐的。”
我点点头道:“怪不得,黄成壁他们应该也听到过什么,才会知道家里的事很多都是爹和我决定的。”又对凌远道:“我常对哥哥讲一句话:先做朋友再做主公。我这里也一样,不必当我是你主公的妹妹,朋友之间叫我名字便好。”
再挑帘看天色黑得浓重,太晚回去爹会担心的,便叫周伯分别送了各人回去,独叫章煜璘陪我回家,我还有很多事与她商量。分别时我对戎啸暮和凌远道:“我回去跟爹和哥好好谈谈,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联系你们。总之,世道再乱,我们自己不能乱。”
和章煜璘一同走到哥哥房门前时,我已经把想法跟章煜璘讲过了。
这件事,虽然是哥哥糊涂了,但我也该找找自己的原因。也许这些年来,我在有些地方是太过管制着哥哥了,我们都是同辈,他自然也不好过。这一路上我仔细想过了,在军营里当众教训他是太让他丢面子了,更何况是当着章煜璘的面。如今,若我先给他个台阶下,同样也当着章煜璘的面,他心里也会好过些吧?以后我也该改改自己的方法,什么事不要一开始便替哥哥决定好了,应当多和他商量着来。我们毕竟是兄妹,这只是暂时的失和,我们都各自让一步,又有什么是化解不了的呢?
区区一个刘向庐就能把我们的亲情打败了,那这个世上还能有谁是值得付出感情的呢?黄成壁也太小看我们薛家了!
抬起手正准备敲门,却发现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同时,哥哥的声音也从房内传了出来。
“爹,锦凝今年十五了吧,都快十六了,再不找个夫家,可就真成老姑娘了……”哥哥的话意里还有这抱怨,“她的相貌太好看了,太招摇了,我的同僚们整天缠着我想攀这门亲事呢,爹您不知道,我可是听说了,黄成壁自己老了,女色方面都是有心无力了,他自己无子无孙的,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冶燧烽身上……听说,他还打过锦凝的主意,想让锦凝嫁给冶燧烽呢。不过幸好有刘向庐说情,他才作罢了。其实……锦凝眼下也不是没有个好去处……你看江贺宸现在跟着冶燧烽,江家在黄成壁那里吃香得很,如果咱们跟江家结亲,对咱们……”
“混帐!”爹爹映在窗上的影子徒然立起,伸手指着哥哥怒斥道:“你这混帐东西!你说,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哥哥的影子搔了搔头,吞吞吐吐道:“其实……咱们误会刘先生了。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可是……可是也在为咱们着想呢……”
“你这逆子!你,你怎会招惹上这种人!”爹气急了,大口地喘了起来,骂道:“我薛韫升怎会有你这不醒事的儿子!”
“爹,爹您别生气,刘向庐真的不是我们想的那种人,他还告诉我一个秘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说了什么秘密?”
“黄成壁八天后会到修好的祭天台勘察,那是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若是在那里伏击他,一定能手刃了国贼!”哥哥语气听来十分激动。“如果把锦凝嫁给江贺宸,那么我们两家就可以联合在冶燧烽府上将冶燧烽擒住,让他连替黄老贼报仇的机会都没有,爹,能不能留名青史,就看您忍不忍心把锦凝嫁出去了,江胤一家也不是那么自私自利,他们和刘先生商量好了,要共讨国贼呢。他和刘先生是在骗取黄成壁的信任。”
爹实在忍不住了,抬手给了哥哥一个耳光:“我今天要打醒你这个糊涂东西!你口口声声一句一个刘先生,刘向庐的话能信吗?什么在祭天台伏击他,那摆明了是请君入瓮!你这……你这……你都跟刘向庐说了什么?”爹捂着心口,恼得连连叹息。
哥哥捂着脸沉默了很久,才满腹委屈道:“我什么都没说!倒是锦凝她知道的太多了,她一知道,延州军就全知道了。”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爹怒吼道,也不顾了会不会被别人听到。
哥哥的语气有些恼怒:“爹不觉得她跟凌远和戎啸暮两个男子走得太近了吗?”
爹一听更是来气,“你给我跪下,你怎能随便诋毁你妹妹的清白!”
“清白?”哥哥也生气了。“爹,你不觉得你太偏心了吗?锦凝原本是什么身份?可是这些年你对她的关怀比对我的还要多!如今爹还在跟我说她的清白!爹你如此信任她,把咱们豫中的每一个粮草供应点都详细的告诉了她,她却告诉了戎啸暮!爹,你知不知道,这二十九个粮草供应点里,有七个是连我这个大帅都不知道的!”
爹闻此话像是顿时失去了支撑,瘫坐在了椅子上,良久,他才喃喃自语着:“不……不……这不可能……”他摇着头,清瘦的影子看起来没有一丝力气。“她怎么可能知道?我从未让她负责过粮草方面……”
“可是,为什么戎啸暮全都知道?”哥还是不信我。
爹费力地按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声音里有我从来未听到过的苍老感,此时他仿佛已经不怪哥哥了,只是在屋子里蹒跚地踱着步,声音绵软到如山间岚雾。“傻儿子,这都是刘向庐告诉你的吧。我们豫中……长不了了……”
哥哥仍是一头雾水,“爹这……就算是我错怪锦凝了,可是刘向庐怎么敢说出那种话?再说,江家的人过几天就来咱们家提亲了,是黄成壁的亲令,跑也跑不了了。我们豫中这么多兵力,怎么可能说倒就倒呢?”
爹并不答哥哥的话,只是自语道:“二十九个粮草点,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怎么就……这是在警告豫中,若要起二心,先断了咱们的粮草啊!粮草断了,豫中坐以待毙,不要说锦凝嫁人,连你我都保不住了。”
“不会的,爹,不会的,我们跟延州联合,跟北平联合,不会有事的……”哥哥明显是慌乱了。
爹轻轻摆手道:“这几天在家好好把《明禅梵心经》抄上几遍,祛祛你的浮躁之气。军营里的事,还是让爹来管吧。”
“爹,我做错了什么?我真的什么都没说!我,我不再误会锦凝了,也不会再提她过去的事了,爹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不会再听刘向庐的话了!”
面对哥哥的央求,爹只是默默的站起来走到门边,丢下一句:“我累了,须早些休息。明日下了早朝还要去军营里。”
爹打开门,抬头便看到了门外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我。
“你都听到了?”爹叹了口气道:“你放心,为父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的。”
我点点头,身体却因哭泣而止不住轻轻颤抖着。为什么会这样?他是我的哥哥,怎么能这样想我?
哥哥看见我,低着头走了出来,又抬起头看了爹一眼,轻声道:“妹妹,别哭了。”
我紧咬着下唇,看着哥哥在月下俊朗却一脸沮丧的面庞,眼泪滚滚而下。“锦凝原本是什么身份?”我重复着哥哥说过的话。“是啊,我原本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你今晚说过的话句句让我生气,却只有这句让我伤心。”
我不敢再停留了,我不希望任何人看到我大哭的样子。匆匆向爹告了声晚安,拉着章煜璘便要走。
章煜璘却是死死站住了。
“薛灏帆你听着,如果你敢再让锦凝这么难过,我章煜璘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因为我的事而对章煜璘造成的愤怒已经使她根本不顾及哥哥是自己的统帅的身份,不顾爹会怪罪她以下犯上的可能,她是真的生气了。
章煜璘说罢,转身向爹也告了晚安,揽着我的一只胳膊轻声道:“我们回房吧。”
“锦凝……”爹在背后轻轻叫我。
我回过头,尽量止住泪水,回头道:“爹早些休息吧,我没事。”
一路走到我的房间,清冷的夜风已吹干了我脸上的泪。
掩好门,我倒在床上再起不来了,我真是太累了,累到没法再想任何事情。
在这个时候,还好我身边有章煜璘。她不问我什么,只是替我盖好被子,静静的躺在我身边,她这样盛气的女孩子,亦有她柔软的一面。她在我耳边说:“睡吧。我陪着你。”
天很快就亮了,当可意为我打来洗脸水的时候,看到我肿胀的眼睛吓了一跳,忙取了冷帕子为我敷着。面对她的不解与急切,我只是回报以一笑:“昨晚喝多了水,眼睛就肿了。”
我把昨晚没流完的泪引流进心里面,我的脸上再也不会出现眼泪了。
该哭的不是我。
一早便打发章煜璘回军营,用微笑告诉她我一点事也没有了,哭过就好了,并开玩笑着说不许把我哭的丑样子告诉别人。她这才半信半疑地走了。
爹果然说到做到,哥哥今日在家中抄写经文,爹又重拾前不久交给哥哥的职务,下了早朝便叫安海敫备马去了军营。
我走到书房的窗边,哥哥正在窗下心不在焉的研磨,看到我的出现,他猛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时间竟像是见了陌生人,神情居然有些拘谨。他看了我肿肿的眼睛,很不自然地说道:“妹妹,起得好早啊。”
我直接问:“你说江家会来提亲是真的吗?刘向庐说的?”
哥哥眼神游移了一下道:“刘向庐这样说的。我现在不再相信他任何一句话了。我,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我点点头道:“不管怎样,在锦凝的心里,薛灏帆的身份永远都是从小最疼我的哥哥,是上树抓麻雀逗我开心的哥哥,是一次买二十只冰糖葫芦给我吃的哥哥,是偷偷带着读书读倦了的我溜出去玩的哥哥,是为了给生病的我做碗粥而笨手笨脚烫伤手指的哥哥。”
哥哥低下头去,在抬起头时,我看到他眼中已经泛着泪光。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道:“我去找江贺宸,问他是不是真的。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让他娶你的!”
我止住了他,摇头浅笑道:“如今又怎么是你我说了算?只是哥哥你,不要再因为别人几句话便影响了自己的情绪。我知道这也有我的错,所以以后锦儿不会再要求哥哥那么多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一起决定,好吗?”
哥哥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了额头,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
他说对不起。
没关系。我在心里这样回答哥哥。
一个人坐在缭境池边,这里的梅花香可以让我心神宁静。
遥见花影中一人向我走来,只看那袅娜的身姿,即使是见面不多,却也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影属于殊丽到让人过目不忘的黎殇。
“见过小姐。”黎殇向我问了好。
我指指身边的石台温和笑道:“如果不觉得风有些冷,就来跟我坐坐吧。”
黎殇坐在我身边,她装饰淡雅朴素,脸上也没有用香粉胭脂,周身却流淌出一个曼妙女子特有的芬芳气息。
“你是哪一年生的?”我见她似是比我要成熟些,故而问道。
“黎殇是靖端四年生的。”
我歪着头轻巧的笑道:“那我岂不是该叫你声黎姐姐了?我是靖端七年生的呢。”
黎殇秀气的掩着口笑道:“黎殇哪里承受得起,小姐唤我的名字吧。”
“我们之间便无需客气了,乱世相逢,想来也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你曾是宫中舞姬,是天子的人,那你可曾接触过圣上钦封的一品夫人朱砚?”
黎殇露出惊讶的神色:“朱砚?莫不是曾经的茗妃娘娘,如今的正一品舜南夫人?”
我点头,“正是。”
黎殇叹了口气,望着影影绰绰的梅花出神。“舜南夫人是个好人,若是嫁在普通人家里,如今也该有一双儿女了。”
“哦,这么说来,你倒是与舜南夫人接触颇多。”我浅浅道。
黎殇点点头道:“舜南夫人对我有恩,在宫中对我照料有加,她的恩情是黎殇此生不忘的。”
“这些年她在宫中过得怎么样?”
黎殇的脸色黯淡了下来,道:“宫里的女人,有几个活得自在呢?天子爱慕夫人,夜夜独宠,还将夫人从原来的茗妃册封为仅次于皇贵妃之下的一品夫人,夫人原本两次都有了龙种,却在喝了黄成壁亲自送来的安胎药后,莫名其妙的孩子就没了。太医什么都不肯说,只是一味怪罪自己照顾不周。到后来……”黎殇柔美如月之光华的双目中也有了恨意,“后来黄成壁……”她没有说完,低下头去,只是低声的忿恨的说了一句话。“黄成壁是个禽兽。”
我知道有些事她无法说出来,便对她道:“今日特意向你问起舜南夫人,是因为朱砚姐姐是我娘闺蜜的女儿,我们家也自是将她当自家人看待。如今我想知道黄成壁对她做了什么,不仅仅是想知道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我想了想,苦笑了一下,决定都对黎殇讲明白了,我需要帮助,也需要倾诉。
至于为什么要对她倾诉,也是因为她并不是和我息息相关的人。我在意的人,是绝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脆弱,在这种时候,我要让他们看到我永远不会退缩,我是要和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的。
“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我很信任你,如果你愿意听,我想把我的心事说给你。”
黎殇眼中泛着柔波,她的声音让人平静。“听你的倾诉,是黎殇的福气。”
“也许我快要嫁人了。要嫁的那个人,我此刻连他的名字都不想提。他是我很看不起的一个男人。当然这是黄成壁的主意。我有些慌乱了,我知道不嫁的后果。薛家的情况被黄成壁摸得很清楚,薛家随时可能毁于一旦。”我抬头看着天,尽量露出让自己看似释然的笑。“但我不甘心。我想就算到了‘一拜天地’的前一刻,我都是有机会的。但机会是在我自己手里。”
黎殇的眼神很坚定,“只要是小姐和煜璘将军要黎殇做的,黎殇定会万死不辞。”
“我想到一个破釜沉舟的办法,需要舜南夫人的帮助。但是我要知道舜南夫人的情况,才能考虑她可以给我怎样程度的帮助。”
“宫里的人都知道,可谁都不敢说。到后来,夜里在夫人宫里的,大多都不是天子……”
我深深吸了口气,才缓缓道:“那么,朱砚姐姐新添的那个皇子是……”
黎殇声音里头出无奈的悲伤,“也许是真的皇子,也许是真的‘黄子’……”
我顿时呆坐在缭境池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黄成壁不是没有子嗣的。整日沉迷于女色,他有多少子嗣只有他自己清楚。原来,让别人以为自己遭天谴断子绝孙,却是因为怕别人将自己的继承人斩草除根!
他隐藏得太深了!
而舜南夫人的皇子如果真的是“黄子”,那也许是黄成壁的另一种打算,即使自己没有机会做皇帝,天子只要没有其他子嗣,这个唯一的“皇子”自然是以后的新君。找机会废了天子,自己最起码也是个太上皇。
想得如此周全,看来是早盯上了我朝的江山!
如此一来,我的计划就更要实行了。
我要设法见舜南夫人一面,见到她,我想见的那位更重要的人物也就有办法见到了。
问过黎殇后的结果是,在四天后的宫女探亲日,我便与宫中的内应见面,扮成宫女混进宫中。而此行,我需要章煜璘与我同行。
之前与爹认真的商议过,在这等待的四日里,爹做了充分的准备。临行之日,将那厚厚锦缎包裹郑重的交予我手上,爹那期望与深重交杂的眼神更让我坚定了此行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