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离歌》影子飘游

85、第八十三章 劫后余生 她低头望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说：“神的永恒，不如蝼蚁一日快活。”
　　事实上，三大宗门不知道的是，每六十年的封印只是时魍通过来往过客传播的流言，他真正的目的是吸取三大宗门每一甲子，顶级宗门传人的封印力量。
　　凭借三宗传人与帝王之血的力量，它能够恢复自己在这一六十年的甲子轮回中失去的能量与修为。否则就算是有禹篆封印，众神消隐灵气消散的年代，他又凭何得以永生。
　　引诱他人获得时序权也不过是妄图有人替代自己在这归墟之中，而自己重获自由，其实只有时魍知道掌管时序权的熵核早就在自己被镇压封印的时候就被破碎了。
　　也正是熵核破碎，众神才失去了永恒的时间，成为同样会死的“人”。
　　他如今残留的，只是一道熵核虚影，须由天下共主，或者拥有皇室血脉之人承接，这倒不假。要不然也不会费心引诱伊勉了，倒是没想到这姑娘居然还真凝聚了天下共念。
　　其实，就算伊勉能代替他成为归墟封印，他也没做好准备，离开归墟之后他的确是自由了，但没了三宗每甲子的供养，他还能活多久？
　　自由与永恒，到底哪一个更重要？像这些朝生暮死的小蝼蚁一样不过数十载地活吗，有一瞬他发现自己对于自由的渴望产生了怀疑。
　　然而这一次的大势已去，积累的修为将维持他到下一个甲子。
　　下一次，他会更有耐心。
　　黑雾如潮水般退去。
　　时魍的身影在风沙中散开，化作点点微光，重新变回海子里的透明游鱼。
　　血色凤凰纹暗淡地亮着，与符阵、血链、骨笛的光芒交织成茧，将昏迷的伊勉护在中央。
　　“勉儿……”
　　云遥的笛声戛然而止，骨笛“哐当”落地，她也脱力倒在段囚飞身侧，看着不远处昏迷的伊勉，眼眶微红。
　　“咳咳……”
　　唐璠玙的咳嗽声从沙漠废墟那头传来，他的扇骨已经彻底碎裂，几乎是从沙地里爬过来的风沙停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归墟之眼的废墟上，像一幅染血的画。
　　然而天地大漠是那么的宽广，三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忽然都笑了。
　　像劫后余生。
　　又像终于从很长很长的一场梦里醒来。

　　当伊勉睁开眼时，看见的是漆黑却闪着星子的夜空。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先是喉咙里的腥甜，再是四肢百骸的钝痛，最后才是寂静。
　　然而脑海中那个提着鲤鱼灯的自己挥之不去。
　　灯中的烛光越来越暗，像随时会熄灭的星子。七岁那年，她缩在假山石后，把脸埋进臂弯，小声地抽泣，宫里的嬷嬷说过，皇子公主不能随便掉眼泪。可夜色那么浓，梨林那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你看，所有人都忘了你。
　　后来她是怎么出来的？
　　伊勉望着眼前的星空，突然笑了。
　　“原来，是我自己救的自己。”
　　不是侍卫寻来，不是宫人呼喊，也不是姐姐找到了她，是她自己提着那盏快灭的鲤鱼灯，一步一步走回了宫道。
　　七岁那年在黑夜中哭泣的自己，大概也不会想到，十年后的自己会这样勇敢。
　　自己会被世界遗忘吗，她以前很怕自己被遗忘。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只会关注在姐姐身上，姐姐博闻强识，七岁就能批奏折；哥哥虽总需要人照顾，可三岁握弓，五岁射虎，也是天下闻名的剑痴。
　　而她呢？调皮也好乖巧也好，似乎都引不起大家的注意。
　　她偷偷写坏父皇的画，去御膳房偷糖糕，偷贡酒，把师父殷解侍的胡子编成小辫，所有“不务正业”的事，她都做过，只为了让他们多看她一眼。
　　可他们总说：“勉儿还小。”
　　小到不需要承担责任，小到不必懂得“如临深渊”，小到连出门历练，都被三宗子弟远远护在身后。他们是天之骄子，身负宗门重任，谈笑间指点江山；而她，只是个连使阔刀都不得要领的小孩子。
　　弓弦响前，必有寂静心怀。
　　时魍幻境里，大婚前夕，她见到了躲避时魍目光前来的云遥等人，听着他们的计划，她只觉得心中汩汩如惊雷般地闪动，她只觉得心口发紧，她从未承受过这么大的期待。
　　她有那么一刻甚至想请求云遥抹掉自己在幻境中的记忆，希望对方伪装自己，可云遥、段囚飞、唐璠玙都看着她，等她回答。
　　她记得自己说了，“好。”
　　“他们信你。”她这样告诉自己，于是她也只能相信自己。
　　所以就算是看着姐姐隐没在熊熊大火中，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一定要让时魍触碰到那柄心剑。
　　后来她也怕，她也有在心中过犹疑，在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让时魍进入幻境后，她还是选择了尽全力反抗，哪怕是真的看到唐璠玙死在自己面前。
　　伊勉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勇敢的人，她有时候当然也会有无所畏惧的莽撞，就像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游历一样；但她会怕黑，怕被遗忘，怕没有安全感，怕站在队伍前面……她怕被人信任，更怕不被人信任。
　　受挫哭泣、吃饱睡好后，她仍会重新喜欢这个世界。
　　明知前路有风雨，明知前路有风雨，仍能颤着手往前走。
　　原来这也是勇敢。
　　“醒了？”
　　云遥的声音没有以往那么清透，此时带着些哑音。
　　伊勉想点头，却扯动了伤口，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我们……赢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怕惊扰了这片星空。
　　“赢了。”唐璠玙笑了，咳着血笑的。
　　“傻丫头，这次真让我们刮目相看。”
　　段囚飞没说话，只是笑着伸手，用还带着血污的指尖，轻轻拂去伊勉发梢的沙砾。
　　噼啪的柴火在夜色中燃烧，和天空中的星辰交相辉映。
　　伊勉终于放松地笑了。
　　只是与她想象中大战后的热闹不同，似乎时魍幻境的漫长回忆仍有余威。四人都很安静，没人急着饮酒，也没人说什么庆贺的话，他们只是围着火坐着，连准备吃食或是饮酒下榻都极为安静。
　　唐璠玙脸色看起来如常，可眼底仍有些倦意，云遥眉间似乎仍若有阴霾，段囚飞都陷入到了少见的低沉。伊勉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时魍留给每个人的东西，或许都还没有结束。
　　她低头望着火，像真的听见黑暗深处，时魍在背后偷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