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离歌》影子飘游

83、第八十二章 雕虫小技 不跪神龛，

　　“别信他！”
　　段囚飞的声音刺过迷雾，伊勉猛地转头，看着原本空旷的陶唐宫殿突然出现三道人影，正是云遥、段囚飞、唐璠玙。
　　时魍的眼睛眯起来，这个段囚飞居然还没有死。
　　“勉儿，过来。”云遥道。
　　“我们三宗可以将它重新封印。”段囚飞握紧玄玉继续说。
　　“是么，就凭你那半吊子的空窍血法？”时魍道，是重回封印还是结束轮回，他心中早有决断。
　　他突然抬手，黑雾中射出数道黑影，直扑三人后心。
　　“云遥！”
　　段囚飞的声音撕心裂肺。
　　伊勉心中一紧，只见云遥的胸口已经被时魍的剑气洞穿，流出汩汩血流。其他两人的状态也不好，唐璠玙躲闪时伤了左肩，段囚飞的右臂正在重生——三人此时都被黑影束缚着。
　　“伊勉，选吧。”眼前的“祁淮”声音带着蛊惑，“是要他们三个死在你面前，还是亲手杀了伊牧，换所有人活命？”
　　她沉默下来，七岁那年一个人迷失在黑夜之中的恐惧重新降临。
　　眼见伊勉似乎有所松动，时魍俯身看她。
　　“我不会骗你。众神消散之后，我仍能存在，不正说明我掌握着你们所不能理解的东西么”
　　“熵核……要怎么拿？”
　　伊勉颤抖着声音问，她努力回想幻境中姐姐那镇定从容的模样。
　　时魍的赤金瞳孔骤然亮起，像抓住了猎物的毒蛇：“很简单，我会送你到伊牧身边，你杀了她后，与我击掌三声即可。”
　　他抬手一挥，黑雾中浮现出伊牧的虚影，伊牧正靠在椅子上，似乎正要唤人进来。
　　伊勉垂下眼。
　　“好，我答应你。”
　　听得回应，时魍千百年沉静的脸上终于涌现了一丝笑意，束缚着段囚飞三人的黑影微微松动，他右手一旋，开启了通往陶唐皇宫的通道。他迫不及待要看这场“姐妹相残”的好戏。
　　然而就在时空之门开启时，伊勉手腕翻转，“就是现在！”
　　只见伊勉左手五枚梅花袖箭暴射而出，直取时魍面门；右手无名指与中指也并拢弹出，微如细丝沾有剧毒的龙须针从指缝也朝着时魍射击而去，针尖淬毒，几乎无声无息。
　　殷解侍教过，巧工派的人从不会忘记暗器。
　　哪怕穿着婚服，也一样。
　　“雕虫小技。”
　　但可惜的是，时魍早有防备，尽管千百年来他从未在幻境里亲自出手，但他从未真正相信伊勉会这样听话。
　　虚影在黑雾中一甩，袖箭撞在鳞甲上，迸出细屑。龙须针也被他用指风扫偏，擦着脖颈钉入殿柱，冒起几缕青烟。
　　不过稍微让他意外的是，另外那几人居然也同时默契地出手了。
　　段囚飞以空窍血法缠住他的身形，连带唐横刀的攻击都血气暴涨，凌冽了几分；另一边唐璠玙的连翘木扇“唰”地展开，扇骨亮起金光，正是「经世•和乐」的起手式。
　　“五音断肠，合！”
　　「和乐一•翕如」与「和乐二•纯如」乐器与脏器之间的配合在空窍血法的助力下贯通五脏。唐璠玙从未感受到这一术法如此通透，舌尖咬破，他一口精血喷在扇面，刹那间，金、木、水、火、土五音符文在社世术法的催动下凝成实体：兑金化作利箭，离火缠成火龙，直扑时魍面门。
　　段囚飞趁机挥舞唐横刀，刀身饮满血气，劈出一道血色刀芒——三人配合之默契，竟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时魍终于动了真怒。
　　他本是烛龙之子，尽管神力早就不存在这世间，龙血却仍能威慑万灵。一声震彻大殿的虎啸龙咆骤然炸响，无形声浪重重砸在段囚飞胸口，也将唐璠玙的“和乐”强行打乱。
　　连带两个少年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段囚飞竟觉得自己周身血脉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空窍血法竟在体内反噬互相蚕食，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刀。
　　“小心！”段囚飞一脸惊惧，唐璠玙反应最快，一个箭步扑过来将伊勉拽回，自己却避无可避。。
　　“唐大哥！”
　　伊勉只听见“噗嗤”一声闷响。
　　回头时，正看见一只覆盖着青鳞的龙爪从唐璠玙腹部穿出，唐璠玙脸色惨白痛苦，而时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杀了伊牧，换所有人活命……”
　　伊勉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那一瞬，她几乎真的想，若她方才答应时魍，唐璠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镇……压……”
　　唐璠玙的嘴唇动了动，转瞬却双手握住忍冬剑，竟朝自己腹部狠狠刺下。
　　剑锋穿过他的身体，也将那只龙爪死死钉住。
　　“呃啊——！”
　　时魍第一次发出痛吼，这次的痛声是时魍的，“祁淮”的面容已经大片脱落，未进化完成的龙爪被剑钉在唐璠玙的身体里。
　　他下意识地猛力抽爪，忍冬剑的道家符文竟顺着伤口钻进他的血脉，开始灼烧龙血。他疼得龙爪一搅，迅速抽回。
　　唐璠玙却瞪大了眼睛，浑身已成一个血人。
　　“璠玙！”段囚飞嘶吼起来。
　　“我要你们全都陪葬！”时魍已彻底被激怒。
　　时魍这时再也不管伊勉或者段囚飞是不是自己千百年来解脱的希望，对他来说，上一次感受到痛苦还是千年前被镇压的时候。
　　当时魍的龙爪穿透伊勉胸膛的那刹那，他听见了骨骼碎裂的脆响。
　　少女的身体软软倒下，腰间双鱼玉佩也摔在金砖上，碎成几片。
　　另一边，段囚飞的头颅滚落在脚边，眼睛还圆睁着，但眸中属于空窍血法的红光早已熄灭。
　　黑雾中，时魍发出畅快的大笑。可笑声停下后，大殿空得可怕。
　　又一次。
　　又一次杀完了所有闯入者。
　　“又一次……”他低头看着掌心凝聚的黑雾。
　　最初镇压苏醒后时，他满腔怒意，总爱用各种凌虐暴杀的方式对待沙漠中这些闯入者。
　　一次次轻而易举的杀戮中，他终于倦了，他开始在那些濒死者的记忆里翻找乐子，像在无尽长夜里寻一点消遣。
　　也是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他看见了如今的人间。
　　他发现世界已经完全变化成了一个他所陌生的世界，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神的传说，连带对神的崇拜都没有了。从前的世界里，三大宗门不过只是诸神的人类后裔为追求永恒长生搞得，而现在什么商贾派、巧工派都搞出来了，对所谓的货币和物品居然也能痴迷成这个样子？
　　时魍看得久了，竟觉得荒唐。
　　又觉得有趣。
　　玄嚣的士兵、陶唐的道士，他印象深刻的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书生，他说着“神不过是古人编的故事，神战不过是一段古人编的传说”。
　　人类果然愚蠢，当人类不再相信神的意旨，对君主的服从却开始了。
　　他们不再跪神，就去跪君主；不跪神龛，便去跪宫阙；不拜星辰，就去拜金银；不信宿命，就信“努力就能成功”的谎言。
　　一群永远需要仰望什么的蝼蚁，只不过把信仰的对象从神龛搬进了宫殿。
　　时魍时常嘲笑愚蠢的人类只不过换了价值的信仰者，不像自己，要做命运的掌控者，世界上只有他，是曾经唯一真正拥有时序权的存在，也是至今为止所存在的唯一真神。
　　他开始期待人类信仰自己，待自己重获自由，待人间重新记起神明，众生便会重新跪拜他。
　　他会成为这后古纪元唯一的真神。
　　时魍曾经一直这么想，在无数次赏阅闯入者的记忆世界里幻想过。
　　可千百年实在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