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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章 流光螺钿 被镶在家族 ...

  •   可笑的是,六年后他只能去挥袖打翻乔雨的碗,六年前的现在他也不敢摔门而走。
      当红烛燃尽时,鎏金烛台上堆积的不是烛泪,倒像许多年里无声积下来的泣血。
      “璠玙,唐家曾一度没落,至你这一辈,终于重新兴盛。你是我的骄傲”
      大婚那日,父亲唐季中曾这样对他说。父亲一辈子恪守礼法,最讲究男主外、女主内的门第规矩。唐璠玙有时会悲哀地发现,父亲并非不聪明,只是固执地守着那个早已旧去的世界,像是时代里刻舟求剑坚持所谓书香门第的人。
      他还记得八岁那年。五更天未明,他站在老槐树旁的石砖上,听父亲用戒尺点着他誊抄的《中庸》。
      “这句朱子批注的‘不偏不倚’写的很好。”
      父亲收起宣纸,又嘱咐道道,“你这次去东镇皇城破格赶考,务必谨言慎行,先去礼部侍郎家拜一拜,再去……”
      “可是父亲,黄侍郎……”
      “啪——”戒尺重重落在香案上,“黄侍郎的事,也是你能置喙的?不管他人如何,你的姑姑既然嫁到那边,娘家便该有娘家的礼数”
      “乔姑娘,”唐璠玙的手悬在半空将乔雨递过来的酒杯接过,露出平和的笑颜。“乔姑娘说是令尊选择了在下,那乔姑娘自己呢?”
      “我?”乔雨年轻的脸上有些犹疑,“我其实……”
      话音未落,旁边喜烛下垫着的旧抄本已被蜡油浸透,卷着一点火星掉向她裙摆。
      唐璠玙几乎是下意识抄起清酒泼了过去。
      火一下升腾,唐璠玙才手指一点,招来清风扑灭。谁料,那裙上却仍烙下一块暗色灼痕。唐璠玙手指一顿。
      六年里,乔雨常在佛前供避火观音,他从前只当是北海旧俗,原来竟是因为这一夜,灼痕落在了她左膝。
      唐璠玙忽然生出一股寒意,明明他们说的话已不同,行为也不同,为什么该留下的痕迹仍旧留下了?
      这灼痕明晃晃的,也有他那酒的一份,下意识拿酒灭火的情景再次重演,他觉得早已逝去的时魍在偷偷笑话自己。
      “明日敬茶时……”乔雨低头整理焦黑的裙褶,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烦请唐公子帮在下遮掩一二。”
      “还是请大夫看看吧。”那时他怎么当时没有发现过呢?
      “无碍,我以后也不常见外人。”乔雨答道,她停了停,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母亲会赐我玉竹轩的燕窝的。”
      “不过,”她抬眼时,眸中竟带着几分孩童似的顽劣,“你说若我当众呕出血来,父亲会不会准你去查燕窝铺子的账?”
      唐璠玙再次怔住了。
      在这一刻似乎他才真正看到了陪伴他六年的那个妻子的模样,烛影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翳。六年里的那个温顺守礼的她,她也曾这样掀起盖头,也曾这样藏着一点微弱却锋利的反抗。可为什么后来六年,她再也没有做过什么逾礼之事?
      “那年黄侍郎府上的墨竹图,”他突然开口,“是赝品。”
      乔雨抬头,他声音有些哑,“父亲让我带去的那一幅,其实是赝品。”
      烛芯爆开的火花映在他瞳孔里,恍惚还是八岁那夜书房跃动的烛光。真迹早被父亲用来打点吏部主事,换得他破格参与神童试的资格。
      这个秘密他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连父亲都不知道他知道。
      那时他捧着抄写的经帖站在廊下,却听见里头传来父亲谦卑近乎讨好的笑声,与次日教导他“守正不阿”时的庄严判若两人,他想起父亲官服胸口绣的獬豸,那只象征公正的神兽在昏暗里咧嘴嗤笑。
      从那时起,唐璠玙便明白,道貌岸然与蝇营狗苟,原来从不矛盾,它们只是同一枚铜钱的两面。
      乔雨忽然笑起来,
      “家父送来北海明珠十斛作嫁妆,”她指尖沾着酒液在案几上画圈,酒痕在檀木上蜿蜒成溪流。“夫君猜猜,其中多少是螺壳填的?”
      唐璠玙望着酒渍渐渐干涸没有说话,忽然觉得,自己与乔雨其实很像。
      他们不过都是被镶在家族门楣上的螺钿,看似流光溢彩,剖开不过是层裹着珍珠质的软体。

      长平殿,清冷的月夜下殿内没有点熏香。
      段囚飞不喜欢过多的熏香,往日和师父、云遥一起自然是习惯的,但自从当了皇帝后,他便很少点了,有时候闻着,会引发他一些怀旧的想法。
      段囚飞只道云遥喜欢的是安守方,和自己在一起不过出于多年的情谊。
      他和父亲和解后就不再过多研究玄牝心法,台沪说得对,他的确更适合空窍血法的修炼。常年的玄牝心法修炼其实让他的心很稳定,只不过每当遇上云遥就不一样了。
      他总是感到不满,疑虑云遥是否有别的心思,他很怕她出门,总是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生怕从此再也见不到了,但他从来没和云遥讲过,他觉得作为一个丈夫,到底是不应该那样禁锢妻子的。
      后来云遥不爱出门后,他还是松了一口气。人人都知道玄嚣皇帝喜欢收集各种奇珍异宝,争先来进贡,他也懒得挑选,一股脑都送过去。
      苍怜影看得他想讨好的心思,随口说着要是有个孩子,女人就不会无聊了。
      他暗暗记下,让太医好好调养两人的身子。
      只是过了好些时日,也不见段囚飞想要的消息传来,加之云遥不愿再做,他也无甚法子。愈加觉得心烦,段囚飞不记得他们上一次平和地聊天是什么时候了,只是觉得两人之间愈加沉默,仿佛回到了十多岁只知练功的时候。
      其实不单单只有云遥一个人会想起过去,他也会。
      不过他的记忆里很多都淡去,玄牝心法是一门对记忆很好的功法,过去他誓死要为母亲报仇要找父亲决斗,这一切都在父亲去世之后烟消云散,连带他幼年时期的执念。不再修行玄牝心法后,他对年轻时的记忆都淡了许多,有时候回想只记得自己气血方刚怎么样暗暗下决心、立杀意的事,段囚飞不免觉得可惜。
      有的时候也会回想一些大漠中故事,那样瑰丽的风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其实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十九岁时候的大漠和现在出征时的大漠完全不一样,他甚至都觉得神奇,怎么年轻时候的大漠就那么美呢。
      他总觉得他忘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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