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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闱百花兰枝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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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离开昭文馆?”
在秘书省内一处楼阁内,青溟端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盘围棋,手中执着一枚黑子,却在听到这席话时,皱起了眉头,看向了跪在堂中的苏棠熙。
“是。”
苏棠熙跪得笔直,目光如炬,又向青溟行了大礼:“徒儿想自行游历人间。”
青溟将棋子落在盘中,微抚额,冲众人摆了摆手。待侍奉的人将门窗关好,纷纷离去,室内只有他们师徒二人。
“熙儿跟着为师已有多少年了?”
青溟缓步走到棠熙跟前,将她拉了起来,看着她青涩的小脸,那被自己化成的少年模样,莫名心生难过。
苏棠熙愣了愣:“已有……九年?”
青溟淡淡一笑,恍惚的神情里带着些许落寞。
“熙儿既想离开,为师定不阻拦,但是……茗峪的及冠之礼将至,不如过了那时再走?”
苏棠熙是何许冰雪聪明,她明白上卿舍不得自己,但她也有未竟之事,于情于理青溟不该阻拦自己离开。
他只是师父,永远成不了自己真正的父亲。
“徒儿明白了,徒儿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青溟却难得的打断了自己说话:“熙儿可曾还记得,自己是个女孩子?”
仅此一句话,却令苏棠熙心头一紧,藏在袖下的小手捏成一团,并没有回话。
“宋茗峪要及冠,如果熙儿还是丞相千金……今年也要及笄了。”
没人知道当时的青溟为何要提及这些,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突然想起提及一嘴,但当时的苏棠熙说的一番话,让青溟记了很久很久:
“如果身为女儿身,可以为父报仇,那我也愿做寻常女子。”
“然而当今世道不公,女子及笄,仿佛就是等着媒婆提亲,谈婚论嫁。”
“若为女子,一生之名都不归自己所有……”
她的手越握越紧,青白小手染上了片片樱红。
“那么我苏棠熙,宁可一辈子做一个男人!”
青溟也是第一次为一个普通的人间女孩震撼,虽然他自己清楚,棠熙对他而言可不仅是一个凡人……
该来的果然总会来么?
他看出了苏棠熙的眼里,没有一点回头的坚毅,不禁长叹,从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一柄银发簪,发簪很淡雅,整个形制偏于男子所用,一只小小的银蝶悬停在其上一朵银色的海棠花上,虽通体如月光素冷,却不失生气活泼。
“这是焕颜簪,为师……恐怕熙儿去云游,无法每日为熙儿施展焕颜术维持男相,便制了这根发簪”
“如若有一天熙儿愿意放下过往的仇恨,便取下这簪,说一句‘双相双生’,熙儿就能在女儿身与男儿身之间切换,且这簪,仅熙儿能取下。”
“但……唉……”
“为师还是,希望熙儿去做一个寻常女子吧……”
听着青溟欲言又止的碎碎念,莫名的,苏棠熙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或者是说师父今日很是反常。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要离开,他为何要做这个簪子?他完全可以以“焕颜术需要时常重施”的理由给自己留下来……
莫非……师父早算到我们会有长时间远离的时候?
苏棠熙正想着,青溟绕到了“少年”身后,亲自将簪子插进她束好的发间。青溟莫名心里酸涩更盛。
如果按希望的方向发展,这会是熙儿的及笄之礼……
“夫子是不是也要离开京城了?”
青溟的手瞬间顿住,面色也沉了下来,转移话题道:“近来五星逆行,朝堂暗流涌动,而内地亦是起义不断,恐怕不日就会将往日平静悉数粉碎。”
“今日我要去宫里见一位修容,熙儿需随我一同前往。”
苏棠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突然的怎么要我进宫?
“不是师父,这么多年你都要我藏着掖着,连路边的衙门都不让我靠近,今天怎么明目张胆得要带我入宫了?”
青溟脸色并不是很好,又是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小机灵鬼问题越来越多了……为师自有道理,你啊,跟着就是了。”
“哎呀好嘛好嘛,嗻嗻嗻我的师父大人。”
——
苏棠熙承认,这是第一次跟着师父前往跟官府相关的地方。
自从见证苏府抄家之景,苏棠熙就对当今的皇朝非常抵触,她心里清楚,查是肯定要查的,仇是肯定要报的,但师父一而再再而三告诉自己:没那个能力,就不干出格的蠢事。
于是这么多年,青溟给她编造身份,将她藏着昭文馆,靠着昭文馆的资源培养了她整整九年……就是不知,师父为何今日要带自己进宫,还是去见一位修容……那可是皇上的妃嫔,虽然是阶品不高,但好歹也是一位妃嫔诶!师父就不怕皇上误会什么吗?再说又为何要带我去……
莫非师父觉得时机成熟了?
坐在前往王宫的马车上,苏棠熙满脑子都是问题,而青溟虽然仍是一副霁月风清,不问世事的模样,但也是望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一言不发。
师徒两个各怀心事,缄默不言。
“熙儿离开昭文馆以后,想做什么?”
青溟的目光没有聚焦,仿佛只是突然想到了就随口一问。
苏棠熙愣了愣:“我……还没想好……”
青溟毫不意外,将目光移到棠熙身上:“这九年,我令你跟从宋茗峪一同习武,仅仅只是希望可以保护你。”
“令尔略读经史子集,诸子百家,是为了让熙儿修身立德,经世致用。”
“但修习琴艺……”
青溟忽而顿住声,察不可闻得摇了摇头:“咳咳,修身养性嘛,不过,师父我还是教了熙儿活生的本事的。”
苏棠熙细细想了想,有些狐疑:“师父是说医道?”
青溟点了点头。
苏棠熙小嘴微张,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学是学了,师父又从来没让自己实战过!
再说,青溟自己都说了,医者仁心,若是因为学术不精,出现意外……岂不是罪过?
苏棠熙第一次流露出了不自信的神情,但青溟只是莞尔一笑,终是说出了实情:“其实今天去见的那位修容,据闻近日里染了寒疾。”
“而那位修容,是茗峪的母亲。”
苏棠熙愣住了。
宋茗峪的母亲……官品竟然只是修容?
真是荒谬啊!好说好歹宋茗峪算得上是九皇子吧?倒也是稀奇,宋帝继位以后,少说也有二十位新子诞生,可大多短命,像宋茗峪这样活到正经及冠之年的可没几个……
“师父,茗峪的母亲并不受宠吗?”
青溟点了点头:“岂止是不受宠啊,卧病在床,皇上连太医都不给请。”
“准确来说,皇上已经忘记宋茗峪还有他母亲的存在了吧。”
苏棠熙挠了挠头,莫名得有些不好意思……
为何总有种,被师父带去见家长的感觉啊??
嘶,不对不对,我现在可是男儿身……但也不对啊!
看苏棠熙一脸茫然的小模样,青溟的唇角不由上扬:“不用紧张,为师只是听茗峪说到此事,故去宫里为尊夫人治病罢了。”
苏棠熙恍惚间好像也明白了什么,敢情师父是听闻自己想要远行,顺便给自己带去实战考核啊……
车行约莫半个时辰有余,青溟期间一直在闭目养神,而苏棠熙就趴在床边,贴着帘子缝隙看熙熙攘攘的街道。
太学处在城内东南文教区域,但苏棠熙还从来没往里城跑过,最多最多就是跟宋茗峪去外城溜达。
“吁——”
马车在朱雀门前停下,青溟也恢复往日里严肃清冷的模样,将一顶青纱斗笠盖在了苏棠熙头上。
“不要出声,且随我来。”
青溟撩开帘子之前,沉声说着,苏棠熙点了点头,与青溟一同信步下了马车。
“慢!!!”
守门的卫兵拦住了二人,“此乃后宫重地,上卿何故带生人擅闯?”
青溟微微挑眉,从袖袋中取出一封手书,两指夹着冲卫兵摇了摇。
“奉九皇子之命探望尊母,韦修容。”
卫兵一听名讳,警惕的神情也稍稍褪去,只是接过信看了看字迹和印章,便挥挥手放行了。
“师父……他们都不问我的情况吗?”
两人跟着引路太监的路上,苏棠熙偷偷问青溟。
青溟轻声解答:“无妨,此处的人都知道茗峪不能随意见自己母亲,除非有皇上谕旨。”
“所以我算是常客,替茗峪传递书信,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更何况……宋茗峪的母亲住的地方,堪称冷宫啊……九皇子宋茗峪甚至是有名无实的主,韦氏更是失宠多年,无势无权,几乎是被遗忘的皇子之母。
一切只因在不详天象之时诞生,加之皇权纷争,宋茗峪没能讨得酷爱书画、求仙问道的皇上之喜,更是被遗弃至民间,无人问津……
青溟藏在袖中的手不由捏紧,又松开,无人知道他的心情有多复杂。
但……世道要变了,这些也无所谓了吧?
他们穿过一众栽满奇花异草的园林,一路上苏棠熙都在悄悄透着青纱看那些巧夺天工的设计和建筑,还有匆匆走过的穿着端庄的宫女……但是又绕行到一个宫门,宫道愈窄,花木渐疏,连廊檐下的宫灯都显得陈旧几分。
“那院子荒得很,路不好走。上卿大人莫要嫌弃……”
那引路太监已经抱怨一路了,青溟拧了拧眉:“你是新来的?”
那太监忽感惶恐:“回禀上卿,小的确实近日方才到岗。”
青溟轻蔑一笑,连个眼神都不愿分给那人:“带路就好,一路什么人都没见着,可不是躲着我,你倒是无甚所谓。”
那太监噤声了,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带着路,本来他只是想巴结一下上卿的,毕竟这可是宫里传言的仙人……
但果然是不谙政局的人,宫里这么多妃嫔,哪个不比这家强?
苏棠熙看着两人的小表情和动作,愣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引路太监拖着脚步前行,宫院一进连着一进,越是往深处去,越是僻静。
初时还能听见远处宫娥低语、钟磬轻响,到后来,连风声都似轻了几分。道旁草木疏于修剪,阶前青苔漫生,偶有落叶被风卷起,打了个旋,又寂然落地。
行至偏僻宫墙转角,眼前便是那座冷院。
院门半掩,墙内几株枯树斜伸,不见繁花,不闻人声,连雀鸟都罕至。朱漆斑驳,铜环黯淡,一眼望去,便知久无人迹。
一路宫墙巍峨,殿宇重重,可越走越是安静。明明身在九重宫阙,却像走入了一片被人遗忘的角落。
“既已送至,小人先行退下了。”
引路太监指了指一角小院,朝两人鞠了一躬边忙不迭走了。
苏棠熙轻轻拉了拉青溟的袖角:“师父,那边好像有人。”
青溟顺着苏棠熙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瘦小朴素的宫女在院角采摘初放的白兰,闻声忙回头看向他们。
“上卿大人!”
她慌忙行跪拜礼,白兰撒了一地,青溟微微颔首:“请起吧,韦氏现在如何?”
小宫女蓦然抬起头,眼眶一下就红了,不由分说就向青溟磕了个头:“不瞒大人,我家娘子……若不再得到医治,恐怕……恐怕就要病死在这碎兰苑了!”
青溟眉头微蹙,环顾四下冷清,心中了然。
“难得还有对修容忠诚的宫女,那求救信也是你偷偷发给九皇子的吧?”
趴下地上的人似乎将身体缩得越来越紧,抖若筛糠。
“其他人都逃了?”
“……嗯。”
“信是自己打点太监送出去的,还是私自偷了往日的书信,找到地址自己送出去的?”
“……上卿大人莫怪……”
苏棠熙第一次看到青溟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那小宫女被吓得头都不敢抬,压根不知道青溟脸上的表情其实并不如起初严肃,反而带着些莫名的轻松。
“师父……你再这样要给人吓死了。”
苏棠熙拽了一下青溟的衣服,略带嗔怪地提醒着。
青溟也是禁不住笑,打了个哈哈亲自去扶了那小宫女,又给这宫女吓着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女无名,娘子爱兰,故多称我枝兰。”
青溟看了看她眼中清澈,收回手,道:“是个伶俐机灵的丫鬟,记好,你的忠诚没有给错人,沉舟侧畔处,终有出头日。”
“走吧,带我们去见修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