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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闱百花兰枝衰 夫子携棠熙 ...

  •   这是苏棠熙第一次跟着师父踏入宫闱。
      八年来,青溟将她藏在昭文馆,编造身份,从不让她靠近任何与官府有关的地方。今日却主动带她入禁中……见的还是宋茗峪的母亲,葛氏。
      马车里,师徒各怀心事。青溟望着街景一言不发,苏棠熙满脑子都是问题:师父今天一直都怪怪的……
      “熙儿离开昭文馆以后,想做什么?”青溟忽然开口,目光没有聚焦,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还没想好。”苏棠熙愣了愣。
      青溟将目光移到她身上:“这八年让你习武,是为了自保;读诸子百家,是为了修身立德。至于琴艺——”他顿了顿,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师父还是教了你活生的本事的。医术。”
      苏棠熙没接话。
      学是学了,可师父从不让她实战。医者仁心,万一学术不精出了意外,岂不是罪过?
      青溟看出她的心思,终是说了实情:“茗峪的母亲染了寒疾。”
      苏棠熙怔住了。宋茗峪的母亲再怎么样也是皇上的妃子,怎么连太医都不给请?
      但她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怎么有种被师父带去见家长的感觉?不对不对,她现在可是男儿身。不对不对,我在想啥呢?!
      青溟唇角微扬:“不用紧张。为师只是听茗峪说起此事,故来为尊夫人治病罢了。”
      苏棠熙恍惚间明白了——师父是趁她想远行,顺便来场实战考核。
      马车在东华门前停下,青溟恢复往日严肃清冷的模样,将一顶青纱斗笠盖在她头上:“不要出声,且随我来。”
      守门卫兵拦住二人。青溟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书:“奉九皇子之命探望尊母,葛修容。”
      卫兵核过字迹印章,挥手放行。
      引路太监拖着脚步在前,宫院一进连着一进,越往深处越是僻静。初时还能听见宫娥低语、钟磬轻响,到后来连风声都轻了几分。
      道旁草木疏于修剪,阶前青苔漫生,朱漆斑驳,铜环黯淡——明明身在九重宫阙,却像走进了一片被人遗忘的角落。
      “那院子荒得很,上卿大人莫要嫌弃。”引路太监抱怨了一路。青溟拧眉:“你是新来的?”
      太监惶恐:“小的近日方才到岗。”
      青溟不再多言,宋茗峪的母亲住的地方,堪称冷宫。葛氏失宠多年,无势无权,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一切只因宋茗峪在不详天象之时诞生,被遗弃至民间,常遭暗杀,若非青溟将他捡回昭文馆,他早就死在不知哪条暗巷里了。
      “既已送至,小人先行退下。”太监指了指一角小院便忙不迭走了。
      苏棠熙轻轻拉了拉青溟的袖角:“师父,那边有人。”
      一个瘦小朴素的宫女在院角采摘白兰,闻声回头,白兰撒了一地,慌忙跪拜:“上卿大人!我家娘子若再得不到医治,恐怕就要病死在这碎兰苑了!”
      青溟环顾四下冷清:“难得还有对修容忠诚的宫女。那求救信是你偷偷发给九皇子的?”
      宫女抖若筛糠。
      “其他人都逃了?”
      “……嗯。”
      “信是自己送出去的?”
      “上卿大人莫怪……”
      “师父,你再这样要给人吓死了。”苏棠熙拽了一下青溟的衣服。
      青溟禁不住笑,亲自去扶那小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无名,娘子爱兰,故多称我枝兰。”
      “是个伶俐机灵的丫鬟。你的忠诚没有给错人,沉舟侧畔处,终有出头日。走吧,带我们去见修容。”
      他们还没靠近,剧烈的咳嗽声就让枝兰惊得冲了进去。
      “娘子!”枝兰慌慌张张扶住挣扎起身的人。床帘后的人影长发凌乱披散,面无血色。枝兰急匆匆放下床帘,才请门外两人进屋。
      “咳咳……上卿大人……”一字一喘的声音让苏棠熙眉宇间闪过凌厉——这寒疾怕已有数月未愈。寝殿内阴冷刺骨,炭火有气无力,满屋子都是久熬不散的苦药味。
      “近来用的什么药?”苏棠熙问。
      枝兰脸色发白:“奴婢向太医院讨来的方子,去外边药铺买的药。”青溟皱眉——太医院的人连走一趟都不愿意。
      青溟抬手示意。苏棠熙敛神俯身,指尖轻搭葛氏腕脉,一股寒气透指而来。脉息沉迟细弱,寒邪深锢三阴,经络痹阻,难怪汤药灌了数月毫无起色。
      “师父,需针灸温通督脉、培补元阳。取关元、气海、命门、足三里四穴,行烧山火手法驱寒。”
      “你主针,我在旁坐镇。”青溟递过针囊。
      枝兰忙去检查门窗,确认无人窥听,才将床帘拉开。苏棠熙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腕——跟着师父学了八年,扎小草人也扎出手法来了。她依次下针,动作干净利落,青溟只偶尔轻提点一句。
      片刻功夫,榻上的葛修容不再发抖,咳嗽停了,苍白的脸上透出浅淡血色。
      “……暖了。”她缓缓睁眼,声音轻却清晰。枝兰瞬间红了眼眶。
      青溟看着苏棠熙,难得赞了一句:“不错,没白学。”苏棠熙收好针,后背微微出汗,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手中银针,真的能救人。
      她在悄悄打量宋茗峪的母亲。宋茗峪长得跟母亲很像,尤其那双洞明世事的深邃眼眸。葛氏虽在病榻,却不像弱柳扶风,更像雪地傲兰,出尘不染。
      枝兰重新放下床帘。葛氏隔着帘子轻声道谢:“多谢上卿大人……也多谢这位小公子,年纪轻轻,医术可比御医。”
      苏棠熙羞得垂头支吾:“娘子谬赞,多亏师父在旁指导……”
      “明明自己苦学有成,何必谦虚?”青溟拍了拍她的肩,笑着打断,“这孩子姓苏,名棠熙。”
      葛氏忙坐起:“原来是茗峪的同窗?”她隔着床帘细细描摹苏棠熙的身形,心里存了一丝疑惑——若非亲眼见到是男孩子,这娇小的身形,她真觉得是个姑娘。
      这点青溟很自信,心道:焕颜术加幻音术,只要不是天上那些家伙,绝没人能看穿。
      “熙儿,为师有些话需与葛修容商议。”苏棠熙会意,刚要起身,却被葛氏唤住。
      “小郎君,可否请你帮个忙?”她从床帘中递出一件方正的小包袱,枝兰忙接过放在苏棠熙手里。软乎乎的,是衣服。
      “我儿生日将近,听闻皇上要为他行冠礼。可惜……我没法去。”床帘里的影子太单薄了。
      “娘子放心,我一定带到。”苏棠熙抱着衣服,微微行礼。
      床帘里沉默一阵,葛氏轻轻笑了一声,却听不出喜意:“其实,我只在茗峪出生时见过他,是个粉雕可爱的孩子。只是可惜……”
      青溟轻轻拉了拉苏棠熙,素来沉静的双眸里竟多了几分狡黠:“棠熙父母早逝,家中无其他人。不如让棠熙当娘子的义子,也可免了修容的相思之苦。”
      苏棠熙的头慢慢扭向青溟,着他淡淡的、非常美好的微笑,就仿佛是天底下最仁慈的“送子观音”。
      师父!您不要您的徒儿了吗!
      葛修容笑出了声:“熙儿可愿意?”
      苏棠熙狠狠咽下口水,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枝兰,又看了看一脸阴险的师父,紧急撤出碎兰苑。
      “请容我考虑一下!”她觉得自己脸烫得要滴血——认修容为母,算不算当宋茗峪的妹妹?还是说师父是那个意思?
      青溟睨了一眼院中窘迫的小孩,眼中寒冰又凝结,靠近床榻时声音沉了下来:“此事修容可以当真。”
      葛氏有些意外:“为何?”
      “此世将变,吾无力护她。茗峪那孩子命虽凶,并非无转圜余地。就算不念及其他,也请修容看在吾照看茗峪多年的份上,在官家盯上她时,救她一命。”
      葛氏没有犹豫:“请您放心。我欠这孩子一条命,自是要还的。”
      青溟颔首告退,出门便揪起苏棠熙的后领子:“走了,我的好徒儿。”
      “诶??师父您撒手啊师父!!”
      枝兰看着两人随管事太监离开,轻声问葛氏:“姐姐,上卿大人是何意呢?”
      葛氏没有接话,只是眉眼中悲哀又多了几分。
      “兰香渐冷,庭柯自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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