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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醉仙曲高棠下客 醉仙楼漂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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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载华年,改变一个人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明明芯里是个女娇娥,苏棠熙却几次想用焕颜簪变回男相。
但她不能。
在走之前,瑜镜嘱咐自己说,换了裙子去,毕竟昭文馆里有个叫苏棠熙的“混世魔王”这事众所皆知,她也常去醉仙楼,想去打探消息,用男相实在容易被怀疑上。
但焕颜簪又不包办衣服,所以现在怎么看,自己都是偷跑出来、女扮男装的黄花大闺女啊!
故走在大街上,苏棠熙感到浑身不自在,好在那斗笠能给她全身遮得严严实实,不然苏棠熙真不想顶着这张脸去打探消息。
“冷静……棠熙,适应这种感觉。”苏棠熙用手揪着胸口的衣服,轻声劝着自己。
她来到醉仙楼,方上夜,灯笼被一盏盏点起,这栋五层酒楼奢华无比。
尤其是位于中心的舞台,繁花围绕,四面流纱,灯影斑驳,美不胜收。
苏棠熙看着此番布置,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架势不像是选新艺人啊……倒更像是办宴?
但似乎还没有开始,苏棠熙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径直上到二楼常去的桌前,熟稔地唤来了小二:“跑堂的,随便上点菜吧。”
一穿红戴绿的小二屁颠颠跑过来,点头哈腰道:“这位……小姐,可有忌口啊?”
苏棠熙一听到“小姐”这个词,脸刷得一下红透了,声音更轻了:“不……不吃辣。”
小二见女子羞怯的模样,猜是哪家闺女头一次跑出来玩吧,自是心知肚明,自觉去张罗饭菜,不多问了。
苏棠熙也还没从称呼的转变里缓过神来,心烦意乱下,她将斗笠面前的纱稍微挑开一些,想更好看看风景。
没想到,风景没看成,熟人倒是一下见着不少。
高大人、李中丞、徐太尉……竟来了如此多高官?今天此地莫不是摆鸿门宴?
等等,那个背影……宋茗峪怎么也在?
“各位实在抬举后生,若非官家之命,吾必无意逐鹿。”
宋茗峪微微欠身,向着那些抚摸着长须的大人作了一揖,然而那群老奸巨猾的家伙相互对了个眼神,谄媚笑道:“诶啊……那个,茗峪啊,您何必如此谦卑?”
“就是,传闻道,太学有子茗峪,文韬武略,才思捷敏,君子堂堂,玉树临风。今日一见……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令兄所言极是啊!诶,茗峪啊,既有此机缘,可要把握住啊……”
宋茗峪听着他们你一眼我一语地附和吹捧,嘴角轻轻扬起,但依旧不卑不亢道:“众位大人,既已知鄙人表面如此——内里,怕是要令诸公大失所望了。”
宋茗峪嘴角依旧挂着浅淡的笑,目光却越过众人肩头,不知落在何处。语气不重,甚至有些轻飘,却让满桌高官的笑容骤然顿住。
高大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李中丞捻须的手指忘了动作。徐太尉干咳一声,别过头去。
“哈……茗峪过谦了,过谦了。”还是高大人先反应过来,举杯一饮而尽,“少年人有少年人的志气,只是啊,别变成了稚气!”
“多谢大人提点。”
宋茗峪半鞠躬,表情藏在阴影里,谁也看不进他的心。
苏棠熙放下了挑纱的手,手指在桌上轻扣。
这家伙,怎得如此不懂逢场作戏……但仔细想想,茗峪的做法倒也没错,硬气,我喜欢!
苏棠熙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了扬,重新放下纱帘。
“菜来咯——”小二端着托盘穿堂而来,一碟栗糕、一碗乳糖圆子、一杯豆蔻熟水接二连三放到了苏棠熙跟前,“一碟栗糕肚里暖,溏心圆子祝团圆,豆蔻年华莫虚度,良宵吃好赏风光~”
几道热气腾腾的菜直接带走了苏棠熙所有的注意,但还是按住了肚里的馋虫和手上的筷子,留住小二问了一句:“多谢多谢,可否多问一句,今日馆子里是因何设宴吗?”
小二挠了挠头,有些惊讶:“原来小姐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凑热闹了吗?”
“今儿得了消息,再过六日,那位九皇子要行冠礼了,上边啊,在到处甄选菜肴、艺人去助兴呢。咱们醉仙楼啊,争取到了两个名额,今儿就是选人的。”
苏棠熙若有所思,又问道:“是公开遴选?”
小二有些自豪地拍了拍胸:“当然,诶,偷摸着说,早些时候那位九皇子跟嬷嬷说了,冠礼之夜要来此设私宴,所以很多富贵小姐也来参赛,弄得好啊,去天家跟前献艺,再不济,还有九皇子的私宴……这怎么想都不亏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儿规矩是舞姬须得自带乐师,小姐您要是来参赛的,可别忘了预备。”
去天家跟前献艺?
苏棠熙忽然感觉不大饿了,眼里晦暗不明:“现在可还有报名的路子?”
小二会心一笑,从兜里取了一块木牌子:“您若愿意将艺名给予小的,小的替您送去楼下抽取箱里。”
苏棠熙取过木牌,稍稍一想,借墨在牌上写下“雨林”二字,从荷包内取了一枚碎银一并交给小二。
“多谢。”
“请问馆子里,可有备用的古琴?若有,可否一会儿带个路?”
小二的表情明显高兴,将碎银小心藏进兜里,连连鞠躬:“小的一定给这事办妥实了嘞,小姐吃好,叫我便是!”
说罢,他作了一揖,捧着那木牌下楼了。
菜肴再好,苏棠熙现在也无心细品了。但那沁甜的滋味还是让她吧砸了下嘴……不愧是师父严选。
这醉仙楼离昭文馆有一段距离,但是,凡有些什么好事,青溟就喜欢带着两个徒儿来这饱餐一顿。
可惜了,说是来填饱肚子,苏棠熙已完全顾不上那些个美食,三两下吃下肚了,她就把那小二叫了来,跟着他去到了一间库房。
“此处便是馆内乐器的存放库,只是……这些都是公用的,放了好些年,不比那些小姐自己带的好……”
小二显然有些不大好意思,苏棠熙随手抚上一面琴的弦,随手拨了一下,见音色偏差不大,朝着小二点了点头:“不坏,多谢你,麻烦了。”
小二点头哈腰,连连应声两句,见苏棠熙有意留下调琴的意思,又提醒道:“小姐,今晚戌时准时开场,请务必早些时候去候场。”
苏棠熙微微抬眼,隔着纱望向小二,轻声应下,便自顾自开始调弦。
待小二离开,苏棠熙摘下了斗笠,望向了库房内积灰的一座梳妆台。
苏棠熙看着镜子模糊的影子,有些惘然……
“小霖儿……”
“鬼啊!!”
明明房间内只有自己,凭空冒出的声音让苏棠熙吓了一大跳。
胸前的琉璃泛起流光,一只银蝶从中飞出,缓缓落地。
“唉……在外我还是叫你熙儿吧,多少适应一下嘛。”
苏棠熙看着瑜镜手里的胭脂水粉,还有一身罗裙,小嘴是再也合不上了:“你……这……啊?”
瑜镜的急性子上来了,将衣服往苏棠熙怀里一塞:“哎呀别浪费时间了,就猜到你不会去换衣服,喏,都给你准备好了。”
“熙儿现在名不见经传,要想在一众高手里脱颖而出,必须一鸣惊人!”
苏棠熙看着那荼靡色的罗裙,衣角点缀着几朵海棠刺绣,还是不经问了一句:“你怎么从项链里出来了?”
正在整理“变身道具”的瑜镜顿住了手,耐心解释了一下:“因为真正的玉脂琉璃里封了一朵特殊的迷榖花,可供寻梦蝶快速往来枫斋与现实之间。”
“虽然青溟对项链做了一些保护,让它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它无论如何也是一件法器。”
苏棠熙在她解释的时候,已经隔着屏风给衣服换上了,但听瑜镜说的玄乎,不禁用手指撩起项链,一知半解地看着它:“既是法器,该如何用?”
瑜镜一看她给衣服穿得松松垮垮随随便便,气不打一处来:“我又不是你师父……哎呀你让青溟教你去,现在的正事不是选秀吗?”
她三下五除二替苏棠熙给衣服理好,将她拉到了椅子上,细细给她化起妆。
“……不好闻。”
“忍着,这药能保护你皮肤,也能掩掩你身上的海棠香。”
“哦……那这个,为什么要涂唇上?”
“……因为好看啊!”
“女生打扮起来真麻烦……”
只听一记闷响后,房内安静下来了。
……
戌时将近,苏棠熙抱着调好的古琴走去了候场地。
“诶?这是谁家的女儿?”
“不认识啊……”
她依旧戴着白纱斗笠,但出尘的气质,让怀里的旧琴十分显眼,甚至有些碍眼。
苏棠熙无视了所有的目光,只是从白纱间往四方雅座寻觅着自己熟悉的身影,但……扫了一圈也没找到。
宋茗峪是回昭文馆了吗?
她随意地坐在木围栏上,静静看着满屋华彩出神,却没一会儿,被一阵嘻笑声打搅了。
“这不是……清浅妹妹吗?怎么?打扮成这样就能登台了?”
“哎哟哟可不是嘛,也不涂点胭脂,插朵花,素衣一袭就敢与我们争?!”
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围着一位形单影只的女孩,她被其他人推搡来推搡去,她一个趔趄摔到了苏棠熙脚边。
这还能忍?
还能忍我真不配姓苏!
“你们,过分了吧?”苏棠熙不咸不淡地吐出这几个字,披着月光,手扶琴木,纵使未摘下斗笠,那冰冷的气息还是让其他人收了手。
其他人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有一位年近二十、头戴金凤钗的女子不以为意道:“这醉仙楼谁不知道,白清浅只是个刚刚被拔上来的中等舞姬,无权无势,和我们怎么比?”
“更何况……她这么寒碜,当绿叶都不配,至于你……脸都不敢露,莫不是毁容了?”
苏棠熙冷笑一声,轻巧地跳到地上,将白清浅扶了起来,替她拍着身上的灰尘,语气里带上了些漫不经心:“我看她生得年轻茂美,身段也纤细柔韧,你莫不是……嫉妒了?”
“你!!”那姑娘听罢,怒目圆睁,但似又想到什么,讥讽道,“呵呵,那又怎样?今晚只选舞姬,须得自带乐师——我高家请了最好的琴师替我伴舞,她白清浅有吗?”
白清浅刚站直的身子微微一僵。她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却还是勉强笑了一下:“这位姐姐,不必为我费心了。清浅可以无乐而舞,多谢你……”
说着便要退开。
“诶!此言差矣,谁说无乐?”
苏棠熙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稳稳拉了回来。隔着白纱,语气轻快得仿佛这满堂较量不过一场游戏:“我虽貌丑,清浅姑娘若不嫌弃,今日我雨林来为你抚琴,给这场子添个彩头。”
话音落,白清浅怔住了。她望着那面纱下朦胧的轮廓,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给你化了半天,”耳边隐约响起一道小小的嘀咕声,又迅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