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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殇 佳期多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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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上元灯节,苏霖失去了一切。连同那份稚拙懵懂的天真,一并葬在了火光里。
半个时辰前,父亲亲手将她抱上了马车。
“霖儿,收好这颗琉璃珠。”苏寅将一枚坠着莹润琉璃珠的红绳系在她颈间,指尖的温度温柔却沉重,“今夜庙会热闹,你随泠一同去祈福,可好?”
“爹爹不陪霖儿吗?”
“爹……尚有公文要处理。”他依旧温和笑着,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他抬手揉了揉苏霖的发顶,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泠,务必护她周全。”
“属下遵命。”
马车驶离朱雀门时,苏霖回头望去。父亲立在府门前,火光映着他的官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没有挥手,只是望着她。那目光里藏着她彼时不懂的东西——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不是目送,是诀别。
黄昏时分,她回到相府门前,满心欢喜化作彻骨绝望。
冲天火光舔舐着朱门大院,昔日的欢声笑语只剩噼啪的燃烧声与周遭的哀叹。她的家,她的亲人,都在大火里永远消失了。
“还在难过吗?刚买的莲花酥,尝一块吧。”
清温和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霖抬眸,望着面前青衣素笠的男子,声音轻得发颤:“夫子,我爹爹……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青溟眉心微蹙,将温热的莲花酥塞进她手里,蹲下身拭去她脸颊的泪痕,眼底愧疚与疼惜毫不掩饰:“是我之过。若当初我不曾举荐苏寅,你们便不会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苏霖低头小口吃着酥饼,试图用这一丝甜冲淡彻骨寒凉。
“霖儿,逝者已矣,生者尚有前路。”青溟在她身边坐下,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他早已看出,这孩子不过是在强装坚强,眼底的脆弱与茫然,瞒不过他。
不等苏霖开口,他已取出锦帕,细细拭去她的泪水,语气清清淡淡,却藏着难得的温柔与坚定。“对了,你父亲在你降生那日,便为你取了字。本应等你及笄之时告知,可如今……便以此,告慰他的心意吧。”
青溟似是陷入了回忆,声音轻缓,“你本名苏霖,又名雨林,雨林棠花故,愿熙事备成。那年海棠盛开,落雨成霖,和乐熙然,故赐你字 —— 棠熙,愿你往后,能得一丝安熙,远离这乱世纷争。”
“棠熙……”苏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心头一片空茫。
这两个字,是父亲的期许,是她的新身份,更意味着,她要彻底告别 “苏霖” 的过往,学着在逃亡中长大,学着自保。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琉璃珠攥得更紧了一些,硌得掌心生疼,她却觉得那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
马车行至城郊驿站时,追兵已至。
青溟将一顶覆着白纱的斗笠扣在她头上,不等她反应,便将她揽腰抱起,飞身跃上马背。“车夫不愿赶夜路,只好委屈苏小姐与我同乘一骑了。”
“上卿青溟,奉命出城。”
他取出令牌,守城兵士不敢阻拦。骏马长嘶,踏碎夜色,二人策马冲入沉沉夜幕。身后城门处,一队提灯人马汹涌追出,踏碎了满城灯火,也踏碎了她此生仅存的安宁。
“上卿青溟?”
苏霖狐疑地望着他,心头愈发疑惑。一位朝中上卿,为何会屈居太学,做一个授业夫子?
“上卿不过是虚爵。”青溟策马前行,声音被风揉得轻淡,“当年神宗请我出山,授我上卿之位。及至徽宗继位,我不愿卷入朝堂纷争,这官职,便只剩一个空名了。”
“那夫子为何还要留在昭文馆?”
青溟沉默片刻,低声呢喃了一句,风声太急,苏霖未曾听清。她依偎在他怀中,却清晰触到他骤然加快的心跳——那低语模糊难辨,似藏着千言万语,让素来沉稳的他,竟乱了节拍。他方才,究竟说了什么?
奔行不过十里,一股刺骨寒意骤然袭来,打破了原野的寂静。
青溟猛地偏头,一枚飞镖擦着他耳畔掠过。他眼底的慵懒瞬间尽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他俯身对马儿低语几句,而后轻轻摇醒苏霖:“棠熙,它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在那等我。”
“我要与师父一同去!”苏霖攥住他的衣袖。
“不行。”青溟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放心,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他轻拍马背,骏马载着苏霖踏月而去。青溟独自立在旷野,掌心凝出一柄长剑,剑身泛着冷光。
“沈和便派了你们这些废物来送死?”
话音落,青衣没入密林。兵刃相撞的脆响过后,唯有淡淡的血腥味随风飘散。
骏马停在一座零落的小村庄时,苏霖早已力竭。
她跌下马背,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那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旋即掉头,奔回了青溟所在的方向。
“你怎么能丢下我……”她朝着马儿离去的方向伸手,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屋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粥香气。一个身着素白衣裙、梳着双环髻的女孩端着瓷碗走近,模样与她年岁相仿,眉眼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快喝点粥吧,家里只有这个了,喝了能暖和些。”
苏霖小口饮下热粥,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她望着女孩的脸,心头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又似是天生便亲近,如同照镜一般。
“多谢姑娘。”
“不碍事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我爹说,救人一命胜造……胜造什么来着?”
“七级浮屠。”苏霖轻声提醒。
“对!姐姐真厉害!”
女孩自称白清浅。苏霖低声报上姓名,心头却始终莫名不安。她起身下床,取出随身的锦囊——那是父亲生前给她的,里面装着几枚碎银,是她仅存的财物。
“今日承蒙相救,无以为报,还请收下。”
“使不得!一碗粥而已,不算什么!”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苏霖将锦囊放在桌案上,“你我皆非厚福之人,乱世之中,互相扶持也是应当。”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告辞。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带着几分倔强。
她未曾回头,因此没看见——一只火红的蝴蝶,悄然落在了白清浅的肩头,翅膀轻振,泛着淡淡的红光。
“瑾幻?”白清浅轻声唤道。
“棠熙!”
青溟策马赶到,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霖身上,见她安然无恙,眼底的焦急才稍稍散去。随后,他的目光越过苏霖,直直落在白清浅身后那只极力躲藏的红蝶身上,眸色微沉。
“我们不该打扰凡人,走吧。”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霖隐约觉得,这话并非对自己说的。她回头看向一脸茫然的白清浅,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便被青溟轻轻抱了起来,稳稳放在马背上。
“但愿……没有被追兵察觉。”青溟翻身上马,将她护在怀中,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也带着几分警惕。
苏霖靠在他的衣襟上,清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心头一紧,忍不住问道:“追兵…… 是来抓我的吗?”
“不,是冲着我们。”青溟声音沉冷,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朝堂的阴谋,你知道得越少,便越安全。等到了峚山,便是我的地界——峚山布有我的玄机结界与机关迷阵,未得我许可,任何人踏入,皆是有来无回。”
话音刚落,他忽然勒紧马缰,侧耳听了片刻。
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声响——是人的哭喊,混在夜风里,断断续续。青溟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眸中的冷意比月色更寒。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在寂静的原野上回荡。
苏霖心口一缩,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青溟死死按住后脑。
“不要回头。”
他的声音冷硬,“棠熙,为师教你的第一课——乱世之中,自保比什么都重要。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
那一刻苏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温柔护她的师父,心底藏着一份与尘世隔绝的冷酷。这份冷酷,是乱世赋予他的铠甲,也是保护她的武器。
“你有些发热。”青溟指尖触到她滚烫的额头,“不能再耽搁了。”
他扬鞭策马,骏马朝着峚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霖靠在青溟怀中,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白清浅纯净的笑容,还有那只火红的蝴蝶。青溟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他的心跳沉稳有力,掌心却微微发凉。
“睡吧。”他的声音放得极柔,“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闭上眼,将那枚琉璃珠紧紧攥在手心。
往后很多年,她反复梦到这个夜晚。梦里的师父说不要回头,她便真的再也没有回过。
原来一切,从那个上元夜,就已经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