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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坍缩 01 入冬前,灰 ...

  •   入冬前,灰兔的奶奶死了。
      半夜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直到天亮才被发现,身子已经冻僵了。
      立果儿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个消息,那天是个周六,没有晚自习,下午的课结束后她骑自行车正在回家路上,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您好,这里是长枫护理院,请问是立果儿女士吗?”
      听到对面的“自报家门”,立果儿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感觉。
      “对,是我。”
      “您认识李研雨对吧?我们通过访客记录查到你的联系方式。跟您来电,主要是因为我们无法联系到病人家属,祁鸿梅女士捅伤了我们的一位护士后从护理院偷跑走了,我们已经安排工作人员在寻找她的踪迹,希望您联系到李研雨的话跟他说明下情况让他过来一趟,谢谢。”
      挂了电话,立果儿都有些震惊,她拨出去野狗的号码,关机。思索中,她想起来自己给小叮付医药费时问过他的号码,赶紧打了过去。
      “喂,小叮?”
      “果儿姐?”
      “小叮你在酒事吗?野狗在你旁边吗?”
      “果果儿姐……”小叮说话有些磕磕绊绊,“灰兔奶奶死了,狗哥在医院陪着灰兔……”
      立果儿全然无法再听进去任何文字,她脑海中回忆起零星的有关灰兔奶奶的信息,灰兔在外过夜的话他奶奶会担心,他们祖孙俩关系很好,灰兔奶奶因为摔倒做过手术,没想到,再听到有关她的消息时,竟然是这样……
      “我,我找他……医院还有谁在吗?你能联系到的话,让他给野狗带个话,什么时候方便了给我回个电话。”
      “行没问题。”
      立果儿挂了电话,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打了辆车前往护理院。
      一路上,灰兔奶奶去世的消息和野狗妈妈走失的消息来回拉扯着她的思绪,生病,衰老,死亡,人都会走向这一步吗?那她鲤鱼打挺一般回到学校为了什么,她们有爱着她们的亲人,而她却什么也没有,她有些迷惘,焦躁地望向窗外,街边闪过的人影突然抓住了她的眼球,她直起身凑在玻璃前,视线跟随。
      自从被父母“丢下”后,她从来没有在街上或是哪里见过他们,从没有偶遇过,有时候她会想,万一见到了怎么办,她还能亲昵地称呼他们爸爸和妈妈跟他们问好吗,可直到立国宇因捐肾的事找上门,她都没有那个机会将脑海中的场景实践出来。
      “要下车?”司机从中央后视镜看到了她的举动。
      “不,不下。”
      立果儿泄了气一般垂下头,周筱抱着安安的样子在她脑海里重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周筱穿着深灰色长款风衣,左手抱着安安,嘴贴安安的脑袋说着什么,眼角带笑,而安安带着海军蓝加明黄色的小帽子,伸着手要抓妈妈的头发。
      短短几秒的画面,在立果儿脑海中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象。
      直到汽车到达终点,司机的喊声将立果儿从被困的思绪中解放出来。
      下了车,立果儿留意到护理院门口停着的一辆外地车牌的豪车,她没有细想,匆匆跟门卫说明来意,很快就见到了跟她电话的护士。
      “他妈妈找到了吗?”
      “你是李研雨的朋友立果儿对吧?”
      “是我。”立果儿急切地解释道:“李研雨他,他现在有些事,我托人联系他了,如果有消息会第一时间让他过来,他妈妈找到了吗?”
      “你不用担心,我们找到祁鸿梅女士了,而且已经联系到病人的其他家属。”
      其他家属?野狗还有其他亲人吗?从没听他提起过。紧接着,立果儿就见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手腕上的表看起来价值不菲。
      立果儿看着他慢慢走过来,护士小姐跟他搭话。
      “祁先生,这位就是我们之前联系的李研雨的朋友。”
      他姓祁?看起来比祁鸿梅年轻……
      “我是小雨的舅舅,祁鸿峤。”
      果然。
      “您好,我是立果儿,是李研雨的朋友,他朋友的奶奶去世了,他在医院手机关机了……”
      正说着,立果儿的电话响了,她拿出去一看,却不是野狗的电话。
      “喂?立果儿是我。”
      “野狗?”
      “你找我?我手机没电了,用的冬瓜的手机。”
      “嗯,我在护理院,你妈妈走失了联系不到你所以也打给我了,”立果儿看着面前的人轻轻摇了摇头,“别担心已经找到她了,你……有时间赶紧过来吧。”
      “她没事吧?”
      “你妈妈她……”只见男人轻微点了点头,立果儿心领神会,“没事儿。”
      只听野狗简短地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那就好,我马上过去。”
      “嗯。”
      挂了电话,立果儿看着眼前的人,好像是跟野狗有些相像。
      “野……李研雨他很快就过来。”
      祁鸿峤没说话,往病房走去,立果儿愣了一下,环视四周,跟了上去。
      病房内,祁鸿梅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好久没见她瘦了许多,形容枯槁。
      “她是我姐,一个曾经张扬肆意的女人,现在躺在这儿等死。”
      立果儿看向祁鸿峤,他注视着病床上的人,神情似是忧伤。
      “我以为她只有李研雨一个亲人了,从来没有人来看望过她。”
      祁鸿峤轻笑一声,“这小子傻。”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姐也傻。”
      “拼尽全力照顾自己的妈妈,他一点也不傻。”
      祁鸿峤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似有惋惜,“刚出事的时候,我姐看着他就发疯,打他骂他,谁让他长得越来越像李绪,我还以为会把这小子气跑,没想到……”
      “李绪是?他爸爸?”
      “对。”
      立果儿点了点头,“没听他提起过。”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祁鸿峤缓缓说道:“我姐跟李绪白手起家,不靠家里把生意做得很好,我姐人爽快,也大气,合作商都喜欢她,后来为了李绪的面子,退居二线,在公司管财务,我姐还把她挚友介绍到公司里,给李绪做秘书。
      “那些年,我姐过得还是挺快乐的……家人,朋友,儿子,事业和生活,全都在。”
      “后来出什么事了?”
      “后来,李绪和秘书出差回来,从机场到公司的路上出了车祸,除司机外,三条命当场死亡,其中包括女人腹中的胎儿。
      “女人父母来公司大闹,也是那时,我姐从她那个挚友父母口中得知,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李绪的,女人跟她有意无意炫耀的男朋友的体贴,都是李绪这个烂人做的恶。”祁鸿峤冷笑一声,神情却平常看不出波澜。
      “女人父母大闹了几场,李绪和那个女人的事人尽皆知,我姐自尊心强,受了刺激一病几个月,精神失常。”
      立果儿静静伫立着,看着眼前躺着的人,闭着眼,看起来很安详,但经历的却是那般曲折,她嘶吼她痛骂的样子,似乎都笼罩上了悲情色彩。
      “你怎么认识小雨的?”祁鸿峤扯开了话题,显然不想再回忆痛苦的往事。
      立果儿回忆着,时间有些久她一时之间难以翻到她和野狗最早相识的画面。
      “他是个好孩子。”祁鸿峤感叹道。
      “你还会来看他吗?还有你姐姐。”立果儿觉得这个人应该不是坏人,之前他见到祁鸿梅流露出的哀伤和痛苦不像是装出来的。
      祁鸿峤笑着摇了摇头,“我在很久之前就跟我姐姐道过别了,小雨也做了自己的选择。”
      目送祁鸿峤离开,立果儿心里突然有些不舍,替野狗不舍,应该是他见自己舅舅这一面的。
      “我可以告诉小雨你来过吗?”
      祁鸿峤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身影逐渐远去。

      立果儿坐在病床边,期间护士来观察病人情况。
      “病人家属很快就来,他来了我就走。”
      护士小姐姐笑了,“有人来看她,她也是高兴的。放心给她注射了镇定剂,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啊……真的吗?”立果儿小声感叹道,可她脑海中浮现出野狗身上的伤痕,“可她儿子来看她总是被打骂。”
      护士看向病床上的病人,“她有时清醒会崩溃大哭,想起以前的事,或者意识到自己做过什么,甚至想要自杀……唉,人的大脑有时候会让人做出一些避迹违心的事来。”
      她想接受护士小姐说的话,因为这样子也可以理解周筱的选择,即使关心着自己可也还是做出离开的选择。
      但她又不想接受,如果这样的话,岂不是对受过伤害的人的漠视?那自己又跟“加害者”有什么区别?那不公平。
      野狗赶来时,立果儿打了个盹,坐着也能睡着的功夫一如她在班里听着课打瞌睡。
      她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睁眼一看是野狗,他给自己披了件衣服。
      “你来了。”
      野狗点了下头。
      “你妈妈她……”
      “我跟医生了解过情况了,好在没事,受伤的护士也没大碍,愿意和解。”野狗说着,轻轻地坐在病床边上,看向妈妈。
      “嗯……”立果儿看着他,想起祁鸿峤的话,眼前的这个人,明明身上有祁鸿峤的影子,可更像他自己的爸爸,那李绪又是什么模样?他因长得像爸爸而被自己妈妈厌恶,那时他的心情又是怎么样的?他是如何接受并承担起这一切来的?原来“丢下”只能算是父母带给孩子最轻的伤害吗?
      要是真如三三所说,可怜一个人是被允许的话,她觉得面前这个人可怜。
      “你……你舅舅来过了。”
      野狗的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很快就恢复如常。
      “一开始是他联系的这家护理院。”
      看来祁鸿峤并不希望工作人员告诉野狗自己的到来。
      “他看起来人挺好的,你妈妈是他的姐姐,他也……”
      “他已经做了很多了……”野狗打断了她的话,印象中他极少这么做。他只是望着祁鸿梅,似乎从她脸上看到祁鸿峤的影子,过了片刻,接着说道:“我爸出事后公司大乱,他帮我争取了很多钱,也照顾我和我妈很长时间,但我妈情况不乐观,不认人,打伤了很多护工……那时候我舅妈流产,舅妈家里想逼他们离婚,他在外地的生意也出现问题,每天焦头烂额,头发全白了,有天他喝醉了,哭着抓着我的手跟我说,想把我妈送医院关起来,让我跟着他去外地一起生活……”
      “你没同意。”
      野狗没有否认,只是眼中浮现出那时的迷茫,“我跟着他去看了很多医院护理院。即使那些地方极力掩饰,伪装,也能看出来的病人们根本没有尊严,只是个被妥善安置的物件,没有家属来看望的人更像是被抛弃了活生生等死。”
      野狗想起那天看完最后一家护理院,自己一人先行出来后坐在台阶上,一时之间见过太多苍老病弱的画面令他的心情格外沉重,祁鸿峤跟院方聊过费用等一系列问题,走出来后坐在他旁边,问他怎么想的。
      那时候的野狗不知道怎么办,他年纪小,没有能力照顾妈妈,可舅舅要走,要过自己的生活,没有人能陪他玩照顾妈妈的“过家家”,他无助地望向天空,一架飞机从天空驶过,小小的,没过多久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在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他不会抛弃妈妈。
      “他本来想带我走的,但我不能丢下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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