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与野狗》两黑

36、有代价的爱 06 那一晚，立

　　那一晚，立果儿没有再去海边，海还是成了她未抵达的远方。
　　“你想去我带你去，很快。”野狗站在摩托车旁，又一次问道。
　　立果儿望去观海大道延展至海边的方向，不知道脑海里在想些什么，是她还能回忆起小时候跟父母去海边的记忆碎片，又或是想象着磷姐在海边究竟看到了怎样的景致，最后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从野狗手上接过头盔扣上。
　　返程路上已临近破晓，星光尽数隐去，黑暗如同晨露陡然滋生，附着在万事万物之上，立果儿闭着眼，任由风声在耳边呼啸，这个季节的风已经没什么冷瑟感了，但在这样远离城市的清晨，还是有些微的凉意。
　　等到小区楼下时，东边天际已显露橙光，黑与橙交织的是蓝紫色，在这片苍穹之下，周围的事物都因太阳的即将出现而重新变得清晰。
　　天亮了，一切都有救了。
　　野狗抱着头盔，视线乱飘，在回复了她的致谢之后，他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话题，“樱桃给你打电话了，你什么时候方便，回她个电话。”
　　“嗯。”
　　“你……”看着转身离开的立果儿，野狗又开了口。
　　立果儿停下来，回头看向他，等他说话，而野狗此时也不知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你……你遇到什么事，不管遇没遇到事，或者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可以来找我，千万别想不开……”
　　立果儿看着他，两人之间距离几步远，太阳的光芒照射过来，日升起得比想象中更快，金色的光透过楼宇之间，洒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沐浴在金光中的感觉，让人心神飞扬。
　　“昨天晚上我在阳台的护栏上坐着，等我想翻回去的时候打滑差点摔下来，我双手扒着护栏，脑子里突然在想，要是我松了手摔下去，会不会像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立果儿语调缓慢地讲述着，像是诉说着寻常午后稀疏平常的琐事，“后来我爬上去了，可能老天还没打算收我，也可能是肾上腺素的作用。”
　　立果儿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如果人能决定自己的生命终结在哪一刻的话，我想我一定不会选择在那个时刻。”
　　两人定定地看着对方，好像相识多年的老友。
　　“如果你想好那个时刻，希望有人陪在身边，可以喊我。”野狗半开玩笑又半认真地说道。
　　两人都笑了。

　　不喜欢的事早晚会发生，不期待的明天早晚也会到来。然后在那些不被期待的日子里，很多人很多事都变得有迹可循。
　　立国宇在厨房忙碌着，周筱没有出现。
　　“妈妈不来吗？”
　　立国宇停下手里炒菜的动作，没有回身，“你妈妈她没有时间，今天来不了。”
　　他们再也不会像一家人坐在一起了吧，曾经的家，纵使填补了曾经的人，也再无法回到曾经的氛围，再无法获得曾经的感觉了。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立果儿觉得面前的一桌菜肴变得格外刺眼，胃里在翻腾，她起身离开餐桌，推门到阳台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天气暖得很快，此时正午的太阳光照在脸上还有些刺热。
　　“果果，吃饭了。”
　　听闻立国宇的呼唤，她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但还是在一番心理建设后，重新回到了房间里。
　　“快吃吧。”说着，立国宇拿碗盛了份海鲜粥，放到立果儿面前。
　　立果儿拿起筷子，盯着碗里的粥，突然问起：“莎莎很喜欢海鲜粥？”
　　听到这话，立国宇的表情明显怔住了，但随即恢复如常，“不喜欢喝吗？不喜欢的话下次爸爸就不做这道菜了。”
　　立果儿手里的勺子舀了两下，“挺好喝的，以前没见你做过，想来，应该是莎莎或者云阿姨喜欢吧。”
　　立国宇放下筷子，“莎莎她喜欢……”
　　原来如此，海鲜粥是莎莎喜欢的，也因此成了立国宇的拿手好菜。
　　立果儿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说道：“很少听你提到她们，莎莎多大了？”
　　“她比你小六岁。”
　　“那也就是我五岁多的时候，你就和云阿姨在一起了？”
　　立国宇没有说话，立果儿的目光一直放在眼前的菜肴上，也许两人视线对上，就再无法扮演这出父女闲聊的画面了。
　　“那时候妈妈知道吗？”
　　立国宇深吸一口气，视线微低，好像这个答案有毒，会要了他的命一般，“不知道。那时候，那时候我们只是久别重逢，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再见，喝了点酒，那之后，我们有段时间没联系，再收到你云阿姨消息，是她已经怀了莎莎……”
　　“你们留下了那个孩子。”
　　“对。云阿姨她身体原因，要是放弃这个孩子的话，可能就再也不会有小孩了。”
　　“妈妈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在你上初二的时候。”
　　所以在那之后没多久，他们就分开了。
　　这个家就散了。
　　“果果，对不起，这些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的。我替莎莎谢谢你，愿意做配型。”立国宇的衬衫袖子挽在胳膊肘的位置，双臂撑在桌子上，双手抱在一起，犹如虔诚的信徒在感谢神明。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她呢？”
　　立国宇卸下眼镜，擦拭了下眼睛，“果果，这其中有很多误会。”
　　“什么误会？说开了就不是误会了。”
　　立国宇再度叹了口气，似乎不想再提及当年的事，但不知为何，许是他明白自己的女儿的性格有多么倔，最后还是松了口，“果果，你不知道，你云阿姨……曾是我大学时期的女朋友，我们是彼此的初恋，毕业后她出国留学，她在那边很优秀，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这跟我的人生规划不符，不得已，我们分开了。后来，我经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你妈妈，我们很聊得来，就结婚了，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再遇到云阿姨……”
　　他们是初恋……
　　“你爱妈妈吗？”
　　“爱。”立国宇没有犹豫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可你还是伤害了她……立果儿脑海中浮现这句话，多可笑啊，她摇了摇头，把心中萌生的伤感驱逐，眼睛看向他，“你爱云阿姨吗？”
　　立国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能察觉出，他一定是爱的，只是不想让她听到这个答案。她不想纠结于此，转而问道：“为什么让妈妈来劝我？”
　　这个问题，好像让立国宇回忆起一些往事，他缓缓说起：“你小的时候，耍小性子任性了，谁的话都不听，但唯有你妈妈的话，还是能听进去的……”看到立果儿一动不动，他赶紧补充了一句，“果果，我真的没办法了，才想让你妈妈试试，来劝劝你。”
　　一阵沉默之后，立果儿抬起头，看向他，眼神中似乎已是释怀，开口道：“我可以做配型，但我查了下需要年满十八岁？”
　　听到这句话，立国宇神色缓和了些，立果儿不明白也看不透，他是担心自己会反悔吗？还是真的有为她细细考虑过？
　　“你身份证上登记的是七月，当时还是我去办的，没想到误打误撞在这时候……你别误会，完全是因为莎莎她身体原因等不了那么久。”
　　立果儿轻微点头，早就掩盖在过往、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苏醒”，那是什么时候，具体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妈妈边做饭边“埋怨”爸爸，哪儿有当爸的连自己孩子的出生月份都给登记错了，两人打趣着，说笑着。当时只觉是寻常，没想到一错错到了现在。冥冥之中就是为了这个时刻？那她这人生也太可悲了吧。
　　“需要我做什么检查提前跟我说，我请假。”
　　“果果……”
　　立果儿想着他是不是又希望自己停掉在酒事的打工，但他话到嘴边没有说下去，两人“相安无事”结束了这顿饭。
　　原来那些不爱或者说不够爱的瞬间，都被忽视都被隐匿在盲目的爱之下，早已风化掉了。经不起情感的变质，受不起时间的推敲，风一吹，就都散落了。

　　没过多久，立国宇打来电话，他安排了供者检查，立果儿如约出现，全程只有她和立国宇两个人，周筱还是没有出现，莎莎和云阿姨也没有现身。
　　做完检查后，立国宇带她去餐厅吃了饭，送她回去。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器官捐赠这件事，连带着立国宇一起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好像那场“闹剧”只不过是幻梦一场，她还困顿在他们为什么离开的结症之中，她还渴望着她的家能有朝一日恢复如初，她还怀揣着期盼。
　　接到立国宇电话的时候，立果儿正在酒事忙碌。立国宇的语气中难掩喜悦，而她在门口很平静地听完了电话，然后挂掉，把手机塞回兜里，若无其事，往店里走。
　　樱桃迎面走来，拉着她的胳膊又将她带出来。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樱桃灼灼目光直视着她。
　　“我做了检查，符合捐献要求。”立果儿的语气无波无澜，好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一般随意。
　　樱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抓住她的肩膀，“为什么？果儿你是不是被威胁了？”
　　立果儿苦笑一声，“也许吧。”
　　“这不好笑！你不想捐就不捐。”
　　“还没到那一步呢，还有什么双肾检查，基因检测，好多流程呢，谁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呢。”
　　“但你已经决定好了，不是吗？”
　　立果儿收敛起笑容，没想到樱桃这么轻易看穿她。
　　“只要符合要求，你就一定会捐肾，是不是？”樱桃盘根问底道。
　　立果儿低下头，怎么反而有种“背叛”了樱桃的感觉呢？她肯定要“满足”一些人的“期待”，又不得已令一些人“失望”吧。
　　“樱桃，还记得之前我去海边那次吗？虽然没去成吧，那时候，我就已经决定好了。不对，更早一些，在我妈妈说让我去做配型检查的时候，就决定了。”
　　“立果儿！”
　　周围几人被樱桃这一声惊到纷纷侧目看过来，还以为酒吧门口又闹出什么“痴男怨女”的热闹。
　　“樱桃，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条命，是爸爸妈妈给的，他们既然想从这副身体上得到一些什么，我拒绝不了……他们想要，我就还给他们，这样，我就不会再抱有期待了……”说着说着，立果儿的脸上浮现出释怀的笑容，她走近一步，圈住樱桃的脖子抱住她，闷声说道：“樱桃，我决定好了，不会变了，也不会后悔。”
　　樱桃神色凝重，抬起胳膊搂住面前的人儿，深吸一口气眨眨眼看向远处，远方什么都没有，远方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