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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有代价的爱 05 半夜的街头 ...

  •   半夜的街头,远离城市,细长而寂静的柏油马路上,放眼望去,只有立果儿一个人,在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的路灯下前行,像是庄严的朝圣者,像是一个决定去“死”的殉道者,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时而长时而短,明暗交替,像是她向生向死交叠往复的心智。
      再往前,人迹罕至之地,已经没有路灯亮了,空明的月色悄然潜入,为眼前的一切镀上一层朦胧之意,道路两旁成排高耸的树静静伫立着,如同亘古的守卫者,再打眼望去还有新长出来的草漫无边际,今年的雨水充沛,草野长得茂盛,此时已是及人小腿的高度,它们就在无人知晓的日子里,默默生长着,此时此刻放眼看去,像是具有生命力的海浪,绵长层叠,随风摇曳。
      “喂!哎!你没事吧?”
      一个女生抓着立果儿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叫着她。
      立果儿回过神,眼前人的模样映在她眼底,五官样貌,一笔一画,这个人她并不认识,两步之外还有一个陌生男生,两人一前一后,看装扮像是大学生,远一点的地方还停着一辆电动车,而再远的地方,是她的自行车倒在路边。
      “你没事吧?”女生关切地问道,“你是撞车了吗?还是车坏了?”
      撞车?立果儿努力回忆着,好像有摔倒在地上的印象,两个从车上下来的成年男人来问她,说了什么?是自行车被撞坏了?她思索着,好像是坏掉了,后来他们走了?而她……一时间,她难以分辨脑海中的记忆是“捏造”出来的,还是曾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我给你家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吧?”
      听闻这话,立果儿摇了摇头,她没有家人。
      “或者朋友呢?这晚上你一个人太不安全了,你要联系不上人的话,我们联系警察?”
      立果儿还是摇头,她要干什么来着?
      “喂?你别走了,前面什么都没有,你要去哪儿?”
      女生想拦住立果儿,期间,立果儿的手机掉了出来,她机械地捡起来,手机解锁,看到石磷的短信,哦,去海边,她要去看海,她继续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去。
      女生拉着她,从她的手上拿过手机,而立果儿依旧不管不顾地继续走着。女生翻看联系人,并没有找到家人的联系方式,从最近的通话记录,随便点了一个拨过去。但并没有人接,女生又换了一个,这回在响铃结束前接通了。
      “喂?”对面是一个男声。
      “喂?你,你是这个手机的朋友吧?”
      “你是谁?”
      “我在观海大道碰到她,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一直一个人走,说什么也不听……”
      “我马上过来。”
      男女生两人默默跟在立果儿后面,男生推着电动车,两人小声嘀咕着。
      “看吧,我就说肯定有事。”
      “是,你说的对。但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可不能管闲事。”
      “知道啦。”

      野狗骑着摩托车沿着观海大道飞驰,远远地看到路边倒着的自行车,他紧急刹车,下车查看了一下,自行车的链条断了,轮毂有些变形,他把车挪到边上,回到摩托车上,给冬瓜发了个定位,又给他打过去电话。
      “喂狗哥?”
      “我给你发了个定位,你来这儿把立果儿的自行车带回去,修一下。”
      “得嘞,你干嘛呀?”
      “我还有点事。”
      从自行车的位置,没几分钟就追上了。
      “你……你是接电话的人?”女生问道。
      “对,是我。”野狗看了眼前面不远处的立果儿,从车上下来,“她怎么了?”
      女生保持警惕并没有回答,看出她的怀疑,野狗掏出手机回拨了回去。女生拿着的手机发出震动声,确认了来者,这才把立果儿的手机递给他,解释道:“我们也不知道,见到她的时候她就一直走,一个人,跟她讲话也听不进去。”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男女生两人走了,电动车后座的女生还频频回头,很快他们的身影就从这条路上消失不见,野狗伫立在原地,手里攥着立果儿的手机,看着她的背影,似乎在做“心理准备”。突然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突如其来的响动把他吓了一跳,是樱桃的电话。
      “果儿你给我打电话……”
      没等她说完,野狗打断道:“是我。”
      电话那头的樱桃顿了一下,“野狗?怎么是你?果儿呢?”
      “她,她在,她……可能想散散心吧。”
      “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放心我把她带回去。”
      “行,有事一定要跟我讲哦。”
      “知道了。”
      挂掉电话,野狗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明晃晃的月亮挂在天际,周遭恍如白昼,彷佛只剩下黑与白两种颜色,寂静,神圣,庄严,肃穆,万事万物只剩下轮廓,无非由白或黑填充满,好像回归到原始的默片时代。
      又走了几百米,立果儿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野狗发现她面色苍白,头上还有汗珠,终于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让她停在原地。
      “立果儿,你看着我,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立果儿缓缓抬头看向野狗,看清眼前的人,怎么是他?她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梦中呢喃般说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要去看海,看海。”
      “你打算这么走过去吗?还要好几个小时。”
      立果儿依旧固执地往前走。
      野狗跟着她又走了一段,看出来她是铁了心要一路走过去,快走几步到她面前拦住去路,抓住她的胳膊,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是黎拉她爸爸又来骚扰你了?还是你爸爸找你的事?到底什么事?你跟我说好吗?”
      立果儿望着野狗的双眸,眨了几下眼,“你,你知道立国宇找我?”
      “我听樱桃说了。”
      立果儿没有再说话。
      “所以,还是他?”野狗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试探性地说:“你要搞不定我来,不管揍他一顿还是怎么着我让他别再来找你。”
      立果儿低垂着头颅,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是黎拉的爸爸?我陪你去警察局,这次一定让他……”
      还没等他说完,立果儿打断了他的话,气若游丝地说:“不是他……是……是……”
      立果儿尝试几次,每次要说出口时,都感觉自己脖颈被掐住,她挣扎着,终于喊了出来,“我妈妈……”
      野狗没明白,他还从没听立果儿提过她的妈妈。
      “……我妈妈……来找我,让我去做配型。”
      野狗怔在原地。
      “立国宇给她钱,让她来说服我去做配型。”
      那一瞬间,野狗突然感觉自己的脸上被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什么长篇大论都不用准备,只要她开口,我就会去,但是我没想到,她不过为了钱,为了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一些,而让我去做配型,我?我算什么?我……”
      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夺路跌落在地上,立果儿双手捧在脸前,痛苦地跪坐在地上。
      野狗无措地移开视线,望向四周,她的哭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弥漫,像是鬼怪的呜咽,周围苍茫一片,灰暗而又晦涩,不见因不见果,只剩足以腐蚀人心的萧索,很快他拿双手用力蹭了蹭自己的脸,让神智清醒过来。
      他单腿跪在地上,把她拉向自己,轻轻拍着她的背,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哀恸的哭泣声由草野的风卷席着反复萦绕在耳畔,他没忍住红了眼眶。
      那一瞬间,他们二人好像感同身受。他所安慰的那个人,似乎也是任由母亲打骂宣泄的他,他们或早或晚,都浸透于无以复加的痛苦之中。

      哭累了,立果儿坐直身体,胳膊放在膝盖上,静静地望着前方,面前的草野轻轻摇摆着,在一片昏暗的色调中看起来既充满危险又极具诱惑。
      野狗坐在立果儿旁边,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嘴角也如平日里见到的不带有弧度,不悲不喜,脸侧的碎发轻轻飘动,时间与空间,在此刻的她身上暂停,她被一切排除在外,又好像是主动拒绝了所有,她明明那么近,又似乎可望不可及。
      清风吹过他的脸侧,瞬时间,他脑中“幡然醒悟”,一切好像说得通了,那些个她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时刻,纵使头破血流也义无反顾,他曾以为不过是这家伙的“装腔作势”,纵使动了真格也不过拳头够硬胆子够大,但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她的鱼死网破是真,不留余地不顾死活也是真。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野狗只感觉手脚冰凉,心脏悬于无底之地,空落落的。立果儿突然站了起来,野狗下意识伸手去抓她,但随即反应过来他们不过在马路边上能有什么危险,又默然收回了手,静静注视着她,目光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立果儿径自走下柏油马路,走到泥土路边,走上茂盛无垠的草地,她像是得水的游鱼,在草场中肆意行至,月光投下浓而实的影子,像是她的鱼尾,她重新获得了呼吸,重新成为一具独立的生命个体。
      她回过头,看向野狗,两人四目相对,静悄悄的,好像世界毁灭地球上只剩下他们二人存活着,最后一刻,该是做祷告,还是做忏悔,抉择还没有做出,紧接着立果儿就张开双臂倒了下去,那一瞬间野狗本能地伸手往前走了一步,后又端立在原地。
      草接住了她。
      她会没事的,他知道。
      她与草泽融为一体,她随风起伏,她就像这片无名无际的草莽,野蛮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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