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与野狗》两黑

28、往前看 04 大雪转瞬即

　　大雪转瞬即逝，只不过重新清洗了城市和街道，太阳光一晒，两日的雪景荡然无存，好像冬日给人营造的最后一丝梦幻，也像雪孩子般消散，无影无踪。没人留得住冬季，就像留不住落在掌心的雪。
　　立果儿在打扫桌子时，后背总有种刺挠的感觉，她回头一看，是柜台后的黎拉，一对上视线，黎拉就移开目光赶忙找事做。
　　立果儿径直走过去，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啊？没事儿，刚跟飞飞发消息呢，她吃坏了肚子，晚一点来。”黎拉心虚地笑了一声，手里攥着手机。
　　立果儿点了点头，准备回去接着收拾，就听黎拉开口了，她停下脚步，耐心地听着。
　　“那个……果儿姐，我听说，下周的百日誓师大会，我们高一高二的也能参加。”
　　“哦。”又是百日誓师大会。
　　“果儿姐知道飞飞也去了长延吧？不过有点可惜，我们不在一个班。”
　　“嗯，听她说过。”
　　黎拉环视四周，路茉在一旁玩手机，并没有关注她们，店里的几桌客人也在闲聊交谈中，犹豫之下，她还是鼓起勇气按照刚跟飞飞手机上聊的直接问出口，“果儿姐……我……我知道你很久不去学校了，就是想问问，你会去吗？百日誓师……”
　　立果儿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黎拉见状，赶紧解释道：“我就是好奇，果儿姐，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要是你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拍个照什么的……还挺有纪念意义的……”
　　立果儿回想起前两天温老师的电话，她希望自己在当天过去一趟，她的视线从地面转移到柜台再到黎拉身上，看着她，视线已如往常一样平淡，冷静而克制地说道：“我还没想好。”
　　“好的，果儿姐慢慢考虑，我只是听说长延还挺重视这个活动的，当天应该会很热闹。”
　　立果儿转过身，两个背着书包的女生去柜台结账，她们擦肩而过。
　　“……好难啊，我还是听不懂。”
　　“别担心，我的解题思路也不一定是最优的，下周张老师课上会讲的。”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人生也像数学题一样都会有答案有解题思路吗，可她为什么感觉一团糟，理不出任何思绪。

　　早春时节，耀眼而温热的太阳赶杀着冬日弥留的肃萧，高考前的百日，就在怀揣着无限希翼与厚望的日子里如约而至，如黎拉所说，这一天的誓师大会，也是长延中学每年最为重要和热闹的时刻，不仅有高一高二全体学生会在观众席观礼，学校也会开放大门，邀请学生家长一起出席，见证这一重要时刻。
　　在一派振奋与热闹的氛围中，立果儿就像一个不速之客，闯入这个“是非之地”，素不相识的家长会为她鼓舞，从未谋面的学弟学妹会给她加油打气，而她套着高三生的皮囊，扮演着乖乖学生，看似“人畜无害”，殊不知她已经走得太远。
　　温老师的孕肚已经很显眼了，看到立果儿的出现很是开心，把她安置在班级队伍里。
　　“老师……”立果儿还没有坐下，抓紧问道：“您说有事需要我来，是什么事？”
　　“等活动结束，先坐吧。”
　　立果儿坐在班级队伍的最后，她出席的日子有限，再加上文理分班重组，现在这个班里的很多人，她都不认识了，旁边队伍里与她曾是高一同班的学生见到她后，明显惊了一下，但还是跟她招手，她微笑着挥手回应。
　　她一开始坐立难安，格格不入，但很快就融入现场的氛围中，她也还是学生的年纪，已然没有了一个学子的心境，纵使仰望着同近三年前一样的天空，很难从眼眸中窥探到那时那个她的影子了。
　　学生教师代表讲话，表彰优秀班级和学生，家长代表寄语，原来百日誓师大会是这个样子，所有人拧成一股绳，那么多家庭，都为了高考这一目标而努力，他们在一起，他们陪伴在左右，全体起立宣誓时，立果儿也跟着站了起来。
　　“……牢记师恩，奋斗百天，永不言败，全力以赴，青春无悔，宣誓人……”
　　每个高三学生都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立果儿跟着无声地念了宣誓词，可到了宣誓人的时候，话堵在胸口，如鲠在喉。
　　宣誓结束后，家长和学生纷纷拍照留念，签名寄语，周围攒动的，满是热闹。
　　“果果。”
　　乍一听，立果儿的意志被冻结，她就卡进电影里的慢动作回放，缓缓转身，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又陌生的人。
　　立国宇。
　　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猛然间她有些想不起来了，他带着细边眼镜，一身贴合的西装，干净的皮鞋，一如既往的样子，好像一点也没有老去。
　　“爸？”立果儿不可置信地发出一声浅浅的呼唤，不远处的温老师从合照中抽出身走过来，说出这次的目的，“立果儿啊，这次呢，我特意把你爸爸请了过来，也是希望借百日誓师，让你感受下高考的氛围，你底子是好的，人也聪明，只要你想回来学……”
　　温老师的话如潺潺流水，如七月山风，可此时枯如槁木的她揣摩不透那些细腻的阅读理解，她还没从见到立国宇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就又从人群中听到熟悉的嗓音，“果儿姐？”
　　温老师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异样，而黎拉已经拉着她的爸爸走了过来，一切仿佛突然就要走上不受控制的脱轨。
　　“果儿姐！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老师好！您，您是果儿姐的爸爸吧，我是果儿姐的学妹，您好！”
　　黎拉啊，你看，你真的做得很好。
　　不止你的父母会为你的改变而骄傲，你的同学们朋友们也一样为你开心。
　　立国宇礼貌地笑了一下，和黎拉的爸爸示意问候。
　　“太好了果儿姐，大家都在拍照，我们也一起拍个照留念吧？飞飞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还说会一起。如果你们着急的话，我们先拍吧，怎么样？”
　　黎拉看向自己爸爸，又看向立国宇。
　　立国宇说道：“好啊。”
　　“老师我们一起吧，我找个同学帮我们拍，栗子，栗子，快来，帮我拍个照。”
　　黎拉把手机给到刚找到的同学手上，拉着立果儿站到一起，而立果儿的指甲扣着手掌，用力程度险些要抠出血，黎拉的爸爸站在她斜后方，一想到这儿，她就抑制不住地恶心，想吐，她反按住黎拉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我不想拍，我不想拍。”
　　黎拉有些愣住，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在这么多人的时候想做一件事，可没想到给果儿姐添麻烦了，她尴尬地松了手，攥紧拳头道歉道：“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果儿姐，没事儿那就不拍了。”
　　立果儿刚想走，想远离背后的人，就被抓住了胳膊，她惊了一下，险些双腿瘫软跪在地上，回头一看是立国宇，他居高临下不容置疑地说道：“没事，拍吧。”
　　他许是想打破眼前的僵局，可这对立果儿来说犹如灭顶之灾，她无比震惊地看着立国宇，一切进入死胡同，好在温老师出来打圆场，“没事以后还有机会，这次主要来也是想跟立果儿同学爸爸好好聊聊。”
　　而立国宇并没有在意到温老师的暗示，也丝毫没有留意立果儿此时的状态。他的女儿，还是如印象中一般任性，“果果，来。”
　　立果儿全身僵硬，她又成了那么不懂事只会添麻烦的小孩儿，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要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她会遇到这样的事，为什么，她的脑子要爆炸了，内脏要被呕出来，就像考场上无法抑制地草稿纸涂满一圈又一圈的黑线。
　　完了。
　　“放开她。”
　　突然出现的人把立果儿从立国宇的手中拉了过来，挡在身后，厉声吼道：“她说了不想拍。”
　　所有人愣在原地，一个男老师急吼吼地赶过来，“李研雨！你干嘛呢！跟你说着话呢！你这是要干啥？捣什么乱呢！”
　　立果儿终于可以喘得过来气，双腿依旧颤抖，她抓住野狗后背的衣服，才没让自己倒下。她的视线越过野狗，扫视着他面前的人，温老师，黎拉，黎拉的爸爸，立国宇。
　　“等会儿老班。”李研雨的眼神毫不避讳地盯着黎拉的爸爸，“先处理点事。”
　　“你认识吗你就在这儿指手画脚！”胖胖的男老师急走几步还有点喘，拍了下李研雨的脑袋。
　　“认识，都是一个年级的学生，怎么会不认识，老班你不也说了，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
　　“你！”男老师转而跟其它几位致歉，“温老师还有家长们不好意思，这小子刺头一个，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果果，过来。”立国宇的话如同发号施令。
　　“继续什么继续？过什么过，你知道跟谁合影就拍，你知道……”此时的野狗怒气冲冲，正说着立果儿攥紧了他的衣服，他别过头呲了一声，停下了要说的话。
　　“好了好了，同学你们先去吧，我要跟立果儿同学和她爸爸聊聊。”温老师觉察出李研雨知道些什么，赶紧把人支开。
　　黎拉无措地点了点头，皱巴着表情，小声说：“果儿姐，我们先走啦，拜拜。”
　　“行了，你也跟我走吧。”男老师揪住李研雨的领子，“跟个猴儿一样。”
　　野狗转头看向立果儿，低声问她，“你怎么样？”
　　立果儿摇了摇头，松开了手，男老师把李研雨带走了。
　　立国宇走了两步，站在立果儿面前，俯视着她，“我听温老师说，你很长时间没有上课了，为什么不念书？”
　　她该说什么，该说她的父母一拍两散没有人想要她的抚养权，该说她连活下去都是问题还念什么书，该说她在学校遭遇了什么无人出头，她赌气一般说道：“不想念了。”
　　“先去我办公室吧，去办公室再聊。”温老师看出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如今能联系到人已实属不易，这次机会难得，于是赶紧打断他们的谈话，带着人往教学楼走去。
　　上楼的时候温老师走得很慢，立果儿走在后面几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看，她脑子里闪过各种奇奇怪怪的奇思妙想，像是她感觉等不到高考，温老师就会生了，但学校会让高三班主任离开去生孩子吗，又或是温老师很热爱老师这个职业吧，不然挺着大肚子来管她这样刺头的学生，也是头大吧，又或者，立国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新家怎么样，和他组成家庭的人又是什么样。
　　那段短暂的路，就像课上乘着吹进教室的一阵风，开个小差，思绪万千随风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