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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卖报童 夏日卖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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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晨光向来来得格外早,英国的夏日也如此。天蒙蒙亮,伍氏孤儿院后院那扇破旧的小门就会开始吱呀作响——孩子们陆陆续续的出来卖花送报。
凯瑟琳总是要在起床后愣神一会儿,这是她从前就有的习惯,只不过以前是看手机看到清醒,现在是发呆而已。而隔壁的汤姆总是一睁眼就开始洗漱换衣服。
早饭后汤姆·里德尔和凯瑟琳一前一后走出来,挎着深色的帆布包,里面塞着还带着油墨味的晨报。这是他们这个夏天的新“工作”——为孤儿院赚取微薄的补贴。在孤儿院里,除了身体特别差的,其余稍大一点的孩子都要做,也没什么特别的年龄规定,左不过是看着比其他人健壮些、能言会道些、不至于迷了路或者丢了报纸的就放出来了。
送报的路线是固定的,沿着灰扑扑的街道,敲响那些订了报的人家的门。起初,这份活计并不顺利。汤姆那与生俱来的冷漠和隐约的傲慢,让他递出报纸的动作都显得生硬,更别提从那些睡眼惺忪或因为酗酒而脾气不佳的住户手里接过铜板了。有两次,他甚至因为对方动作太慢或给的硬币不够新而沉下脸,险些搞砸。他不喜欢对人低头、他从不向任何人俯首。
凯瑟琳则不同。她会轻轻敲门,在门开时微微后退半步,站在台阶边缘,仰起脸,露出一个算不上灿烂但足够礼貌的微笑。“早上好,先生/夫人,您的报纸。”声音清晰,不会太大吓到人,也不会太小听不见。找零时,她会认真数清楚,然后双手递回去,再说一句“谢谢”。她的报纸总是送得顺畅,偶尔遇到和善的独居老太太,还会得到一块硬糖或是一句“真是个体面的小姑娘”的夸奖。有些是从小被家里和学校教养出来的习惯,而有些是电视剧里看到的。
汤姆冷眼旁观着。但他很快意识到,凯瑟琳那种方式效率更高,遇到的麻烦更少,有时甚至能带来额外的钱。他并非不懂,只是不屑,觉得那是软弱的表现,为什么要对别人俯首?他是不一样的,他有特殊的力量,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都会匍匐在他脚下。但当他发现自己因为态度生硬而被挑剔的住户抱怨,甚至威胁要取消订报时,他那实用至上的思想开始迅速计算得失。他的力量现在帮不了他,他需要这样,暂时。
模仿,对他而言并不难。几天后,当汤姆再次站到住户门前时,他脸上那种天然的阴郁被巧妙地收敛起来,唇角拉出一个略显僵硬但弧度标准的微笑,眼神低垂,避开直接的、可能引发对抗的对视。“您的报纸,夫人。”他学着凯瑟琳的样子,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调整过的温顺。效果立竿见影。抱怨消失了,铜板被更爽快地递出,连带着看他的目光也从警惕变成了略带怜悯的宽容。
“你学得很快。”一次送报路上,凯瑟琳轻声说。
汤姆拍了拍帆布袋里所剩无几的报纸,淡淡回应:“这样比较有效率。”他没有承认这是从她那里学来的,仿佛这只是他自己发现的、又一个证明自己优于常人的小技巧。凯瑟琳也不再说什么。
报纸的销路总体不错。动荡的时局下,人们似乎更需要从白纸黑字里寻找确定感或发泄口。每卖出一份报纸,他们能为自己留下一点点极其微薄的零头,通常是四分之一便士。汤姆会把分到的铜板仔细收好,藏在衣柜中那个盒子里。凯瑟琳则偶尔会用她那点积蓄(大多数当然是偷偷攒起来),在路过街角面包店时,买两个最便宜的小圆面包,分一个给汤姆。汤姆从不道谢,但总会接过去,默默地吃掉。卖报是一份极其需要体力的工作。
因为“表现良好”,他和凯瑟琳很快被科尔夫人指派了新的任务——卖花。相比起几乎算稳定收入的卖报,卖花在孩子们眼中无异于一场冒险。
报纸卖不掉,最后还能按斤两卖给收废品的,虽然换不回几个钱,总不至于血本无归。可花呢?娇嫩的花瓣可经不起等待。随着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它们凋谢的速度也在加快。昨天还含苞待放的玫瑰,今天边缘可能就卷曲发黄,到了明天,大概就只能扔进垃圾堆了。
街角花店的女主人,路易斯女士,是个身材微胖、脸颊红润的妇人。她看人的眼神很温和,手指因为常年侍弄花草而显得有些粗糙。她和科尔夫人似乎有些交情,每年夏天都会以极低的价格批一些玫瑰花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售卖。她是个做事极其认真的人,花店里的花总是码的整整齐齐。
“成本价,一便士半一朵。”路易斯女士用围裙擦着手,对站在柜台前的汤姆和凯瑟琳说,声音柔和,“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拿去吧,小心些,别碰坏了花瓣,这天气,它们也难受着呢。”她递给凯瑟琳一个旧藤篮,里面铺着湿润的粗布,二十枝红玫瑰整齐地码放着,刺已经被小心地剪去大半,每一朵都用薄纸松松地包着下半部分。这些花并非顶级品相,有的花朵略小,有的花瓣层数不多,但都鲜红欲滴,带着清晨的露水气。
孤儿院定的售价是一便士又四分之三。每卖出一朵,孤儿院账户上能增加四分之一便士的收入,虽然不多,但是聊胜于无。而他们自己,如果能再稍稍高于这个价格卖出,每朵能得到的报酬比卖报稍微多一点点——当然,前提是能卖出去。
第一天拎着花篮走上街头,两人都感到了与卖报时截然不同的压力。报纸是必需品,是信息,而玫瑰花,在1930年代伦敦的这个角落,对于许多为下一餐而奔波的人来说,是彻头彻尾的奢侈品。
他们选择了靠近一个小公园的街口,这里有些许绿意,衬得出鲜花的娇嫩、怡情怡景。来往的人神情似乎也比纯粹商业区的人松弛一点。凯瑟琳把花篮放在一个干净的石墩上,自己安静地站在旁边。汤姆则拿着几枝花,尝试着向路人示意。
“先生,要买枝花吗?新鲜的玫瑰。”他的“礼貌模式”再次启动,但效果甚微。匆匆走过的男人大多摆摆手,连目光都不曾停留。偶尔有衣着稍显体面的女士驻足,拿起花看看,嗅一嗅,但在询问价格后,往往也露出犹豫的神色。“一便士又四分之三?嗯……很漂亮,但我今天没带零钱……”借口各式各样,最终放下花离开。
阳光越来越烈,不仅是凯瑟琳和汤姆开始满头大汗,筋疲力尽,就连篮子里玫瑰的花瓣都开始显出一点疲态,那鲜艳的红色在炽白的光线下,似乎也不如清晨时那么动人了。凯瑟琳在公共水龙头下靠着凉水缓解暑热时轻轻甩了点水在花瓣上试图让它看起来更新鲜,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
汤姆看着篮子里几乎没减少的花,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这种无法掌控、依赖他人不可预测的“善意”或“闲情”的感觉,让他十分不耐。卖报时,至少需求是确定的。而这里,需求像天气一样飘忽。
这一天的推销很艰难。人们似乎看不到这抹红色,或者看到了,但手首先伸向的是装面包和土豆的袋子。凯瑟琳看着一位拿起花又放下的女士,目光落在对方手里几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上,那报纸似乎用来包过什么东西。忽然,她记忆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并非这个时代的记忆,而是更遥远、更模糊的,关于明亮橱窗、整洁包装纸和丝带的碎片印象。
中午休息时,她翻找出孤儿院教室里那些其他孩子卖剩下的报纸,又找来一点细麻绳。这些材料几乎不需要成本。她拿起一枝花,将有些发蔫的最外层花瓣轻轻摘去,让花朵显得精神些,然后用一张不大的废报纸,斜角对折,拢在花枝下部,形成一个简单的锥形托,再用麻绳在纸筒中部系紧。一个极其简陋的“花束”出现了。
它依旧寒酸,比不上店里现卖打包的,更比不上现代时她买过的任何一种,但和光秃秃的一枝花相比,好歹显得更用心了,也多了一点“礼物”或“特意准备”的意味,遮住了部分不那么鲜亮的花茎,也让人拿在手里更方便、送人也体面。
“试试这样。”她把第一个包装好的花递给汤姆看。
汤姆接过来,翻看了一圈,黑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没评价,但下午出摊时,他主动开始包装剩下的花,手法从生疏到迅速。当他把这样一枝包装过的花递给一位犹豫的年轻女士,并说“送给您自己,或带给家人,都很合适”时,那位女士看了看那简单的包装,竟然没有还价就买下了。
虽然包装并未改变花朵本身逐渐凋零的命运,也没能大幅提高销量,但它确实吸引了一些原本可能直接走开的注意,也让购买这个行为显得稍微“正式”和“值得”了一点。那天下午,他们的收入比上午略有改善,但也不足够多。
傍晚,他们换了个地方,靠近一个电车车站,希望能遇到更多可能愿意为家人带点小惊喜的归家人。
情况依然不乐观。直到晚上,篮子里还剩下八枝玫瑰,其中两枝的边缘已经明显发蔫。
“明天……可能更不好卖了。”凯瑟琳看着那些花,轻声说。这意味着,今天孤儿院本金都没收回来。更不用提他们原本每天都能攒到的一点私房钱。
汤姆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几枝开始萎靡的花,眼神复杂。他讨厌失败,讨厌这种无力感。他想起自己藏起来的铜板,又想起凯瑟琳偶尔买来的小面包。这点微薄的“资产”和“享受”,是如此脆弱,完全依赖于这些娇嫩且无用的植物的销路。
最终,在夜幕降临前,他们以更低的价格处理掉了最后几枝花——卖给了一个似乎准备去约会、口袋里恰好还有点零钱的年轻工人。清点下来,这一天,他们每人只赚到了比卖报稍多一点点,却耗费了更多时间和精力的报酬。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汤姆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凯瑟琳则看着空空如也的旧篮子,若有所思。
第二天清晨,当他们再次从路易斯女士手中接过新鲜的花篮时,汤姆的动作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他检查花枝的动作更仔细了,甚至用手指轻轻碰触花瓣的硬度,判断它们的新鲜程度。他不再仅仅把卖花看作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而是将它视为一个需要被分析和攻克的问题。
他观察街上行人,不再仅仅是机械地询问。他发现,独自一人且行色匆匆的中年男士几乎不会买花,结伴的年轻女孩有时会心动但往往囊中羞涩,尤其是学生装扮的。而看起来衣着整洁、手提菜篮的中年或老年妇女,偶尔会在价格合适时买上一枝,或许是为了家里的餐桌,或许只是为了自己一点小小的愉悦。
他调整了说辞。对年长的女性,他会稍稍强调“让家里有点生气”、“看着心情好”;对像是要去赴约的年轻人,则会说“她一定会喜欢”。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练习出来的礼貌,但多了一点点针对性,不再是千篇一律。
他甚至开始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他一直知道他的外貌有优势,在最初的最初,他身边总是围着比别人身边更多的孩子。当他垂下眼睫,用那种略带倔强又努力维持体面的神态,向某位面容和善的夫人低声说“请买一枝花吧,夫人”时,效果有时出奇地好。一位夫人甚至多给了半便士,说“孩子,买块糖吃”。
凯瑟琳依旧用她自己的方式,安静地守着花篮,对询问的人报以微笑,仔细地包装。她发现,汤姆在观察和学习,甚至在某些方面做得比她更……有效。她心里有些复杂,既为他能更快卖出花、减少损失而感到一丝轻松,又隐隐有些失落,她更年长些,社会阅历更多,明明该做的更好,而不是让一个孩子承担起这个。
一天,他们遇到一位常客,一位独居的退休教师的老夫人。她每周会买一枝花,插在书桌上的小瓷瓶里。这天她拿起一枝花,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这花……”她仔细看着手中的玫瑰,花瓣饱满,颜色殷红,花杆也直,叶子还挺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甚至比篮子里其他的花看起来都要新鲜一点。
汤姆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认出来,那是昨天剩下的一枝,当时边缘有些发软,早上他接过花篮后,曾趁着凯瑟琳不注意,对着它集中精神凝视了片刻,脑海中反复想着它“新鲜”、“刚摘下”的样子。他并不确定那模糊的、消耗精神的努力是否起了作用,只是隐约觉得,这枝花的状态似乎比昨晚好了一些。
“怎么了,夫人?”凯瑟琳问道。
“哦,没什么,”老夫人笑了,“这枝开得真好,格外精神。就它了。”她爽快地付了钱。
那天剩下的花,卖得出奇地顺利。汤姆没有再尝试那种模糊的“集中精神”,他将其归结为运气,以及自己越来越熟练的推销技巧。但内心深处,某个念头像藤蔓一样悄悄探出了头:如果……如果那种改变石头的能力,也能用在更微妙的地方呢?比如,延缓一朵花的凋谢?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颤栗的兴奋,远比多卖出几枝花、多赚几个铜板更吸引他。
卖花的日子依然充满不确定性,利润时好时坏。但在炎炎夏日里,总两个小小的身影每日清晨从孤儿院走出,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直到夜幕降临,城市灯光渐起又渐落才归。他们学会了在生活的粗粝的角落寻找实用的生存技巧,一个通过观察和模仿披上适应的伪装,另一个则在坚持与静默中,偶尔窥见同伴身上那愈发清晰的、属于未来黑魔王的轮廓。铜板在积蓄,玫瑰开了又谢,伦敦的夏日空气闷热而沉重,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的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