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妖兽志》半吉之上

366、第 366 章 幽林

　　清晨的阳光比想象中的要暖。

　　女孩落座在院中，任由细风拂面。

　　“小主人，晨间风冷，还是披上些衣服吧。”一张斗篷从身后披上肩，女孩瞬间觉得全身温暖起来。

　　婢女将热茶放在女孩身旁的小桌上，又将女孩身上的披风紧了紧。

　　“南风。”丁玉薇唤了声，忽而又感到一阵微风略过，由南向北，“南风起了。”

　　“是啊。”南风回道，“这风向变了，所以冬季就快过去了。小主人，你看我说的可对？”

　　丁玉薇点了点头。幽林的风，冬季由北向南，待到风向转南之时，便意味着寒冬即将过去。

　　暖意融融的春季就要到了。

　　南风抿抿嘴，道：“小主人，今日怎么起的这样早？”

　　“晴风一早便闹着要出来，果然，今日阳光很好。”丁玉薇言罢微微抬头，一旁树上，山隗正仰着头，享受着晨光沐浴，十分陶醉。

　　“这小东西倒是会享受的。”南风笑了笑，“如今天气也暖了，它更喜欢到院子里玩了。”

　　“是啊。”丁玉薇每每看着山隗嬉戏的样子，总觉得分外开心。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院中东屋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与丁玉薇年纪相仿的女孩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见到丁玉薇与南风在院中，不由得愣了一愣。

　　丁玉薇与她打招呼：“齐瑶，你起了。”

　　齐瑶这才反应过来忙道：“玉薇姐姐，你怎么起的这样早？”

　　“今日天气好。”丁玉薇说着，指了指湛蓝的天。

　　齐瑶抬头，便见一群飞鸟自头顶掠过，耳边是柔软和煦的风。她闭目，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清爽。

　　“天气暖了啊。”齐瑶走到丁玉薇身边，又朝西边的屋子看了看。

　　西侧的屋子房门开着，显然主人已经出了门。

　　“莫姑娘……莫姐姐呢？”齐瑶问道。

　　丁玉薇耸了耸肩，道：“我没见到她，一定是已经出门去了。或许是去了幽林吧。”

　　齐瑶道：“我之前只觉得莫姐姐聪明又有能力，想不到她还如此用功。”

　　从前，齐瑶只觉得莫夜寒有着常人没有的智慧，好似无所不知，却从没想过，莫夜寒是如何变得无所不知。

　　丁玉薇笑道：“你这话要是让莫姐姐听到，她一定会说……”

　　“会说，我并没有你们说的那样厉害。”齐瑶学着莫夜寒的语气道，“我只不过比你们多看了些书，多见了些人和事。”

　　丁玉薇掩面，道：“对，就是这样。”

　　言罢，两人都笑起来。

　　南风见两个姑娘聊得开心，急忙去备了些早餐。两人简单的用过饭，齐瑶便搬出一摞书册：“在这里，如何？”

　　丁玉薇点了点头。

　　南风急忙搬出一张案几，摆好了笔墨和纸张。丁玉薇与齐瑶二人便落座在案几旁。丁玉薇将纸摊开，齐瑶便递过一册书去，而后自己也拿出一本，细心研读起来。

　　读到不解之处，两个姑娘便停下来一起讨论。

　　清晨的小院，人和兽还未完全苏醒，最是安静，人的头脑也清明，此刻读书，便觉得书里每一个字都更加清晰。

　　齐瑶有些理解了莫夜寒为何总喜欢晨间看书。

　　她初到这别院中时，每每清早醒来，定然见她独自坐在院中，手捧着一卷书册细读。她起初并不理解，只以为清晨院中清净，莫夜寒读书不愿被旁人打扰。于是她也不敢作声，只是悄悄回到房中。

　　后来偶然有一次，早晨醒得早，实在无聊，她便拿起一卷书读了起来。直到那时，才发觉了晨间读书的好处。迎着晨曦，在万物苏醒之时，同样的文字读来，总是别有一番感受。

　　于是从那时起，她也渐渐养成了早晨读书的习惯。

　　“齐瑶，齐瑶。”丁玉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凑过头去，见丁玉薇正指着书卷上以处，道，“你看这里，我记得莫姐姐曾经说过，千足兽力可扛千斤，这里却说千足兽足软，力稍弱。”

　　齐瑶看那书卷上的文字，确如丁玉薇所说，于是道：“这处不如标记下来，等莫姐姐回来再与她问一问。”

　　“好。”丁玉薇边说着，边用笔在那行文字边上圈了一点以作标记。

　　“莫姐姐真是厉害啊。”齐瑶看着那文字，不由得感叹起来，“她居然去过白海，还见过千足兽，连千足兽的习性都如此清楚。”

　　“是啊。”丁玉薇也感叹起来，“白海，你说那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比幽林还要广？白色的海水，你见过吗？”

　　齐瑶摇了摇头。

　　她平日里听莫夜寒讲述妖兽的外形和习性之时经常会想，莫夜寒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知晓这些？她与那些妖兽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

　　每当想到这些时，她心中充满了憧憬，总想着是不是有一日，她也能亲眼看了一看莫夜寒口中的那些景象就好了。

　　这在从前是她远远不敢奢望的。

　　是啊，谁能想到，一年之前还在里壤乡土地之间讨生活的女孩，今日能够在幽林外的别院中研习起书卷古籍，这在从前，也是齐瑶想也不敢想的。

　　一年之前，她失去了地兽的庇护，和父母兄长离开了寄身十数年的土地，来到里壤乡乡界边缘的小村中耕地为生。因羞于自己那些无知的过往，她努力学习莫夜寒分别时赠送的那些书卷，知道了自己从前不曾知晓、也不曾在意的许多道理。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她用从其中所习得的药草知识，救下了村中的一位长者，也因此在村中有了些名望。

　　在那之后，她无意中在山间遇到了莫夜寒，得到了莫夜寒几句称赞，她心花怒放。

　　齐瑶于是更加刻苦的学习，为了将从前自己那些任性的时光填补上，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用自己所学帮助更多人。

　　然而越学，她便觉得自己越无知。

　　莫夜寒所赠的那些书卷中所记载的文字，她已经读过了不止一次。起初只是勉强记住，遇到事情，便循着书中所记去做。一次两次尚可行的通，次数多了，她却发现自己所面对的境况，并非与书中所记完全一致。

　　这下她便没了主意。

　　是该照着书里写的去试一试，还是该去寻些别的方法？

　　她忽而明白了莫夜寒曾经所说的话，书本之中学来的东西，也需谨慎求证。可她只在这山里田间，身旁也没有如莫夜寒一般可以教她的人，她要去何处求证呢？

　　那时起，她心中便萌生了一个想法。

　　那日，高祈来村中看她，听闻她救了村中人，十分赞赏。她却并不高兴，踌躇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询问。

　　“高大人。”齐瑶道，“我听说都城里有座文籍院，里面藏有全天下的书籍，是不是真的？”

　　高祈点点头，道：“确实如此。文籍院中有千年以来的古籍，所记包罗万象，即便是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阅尽。”

　　齐瑶闻言心生向往，但却不敢开口，只是将嘴唇咬的紧紧的。

　　高祈见她如此，好似有心事一般，便问道：“你有何事，尽可以说出来。若是可能，我定当尽力助你完成。”

　　自从收到了江时的来信，信中提到请他多关照齐瑶，高祈便将这事牢牢记下了。他从前关心齐瑶，是因地兽之事，怕她一家失了地兽难以维生，又或者成为曾经那些村民唾弃的对象。毕竟，失去依仗之人转而攻击那些曾经为他们提供帮助的人，这样的事他以往也见过不少。

　　他虽不知齐瑶为何引起了江时的注意，但江时既然嘱咐了，他必要放在心上。何况齐瑶并非那种不知进取之人。她在田间劳作，还能分神研习书籍，这样勤奋的人，即便没有旁人嘱托，他也是要帮一帮的。

　　齐瑶见高祈询问，怯生生的开了口：“高大人，我有没有机会去文籍院看一看？”

　　高祈闻言一愣。

　　“你如何知道文籍院的？”

　　齐瑶道：“从前我听……听一个人提起过，她说文籍院里有许多书。”

　　高祈问道：“那你可知，文籍院是做什么的？”

　　齐瑶摇了摇头。

　　高祈见齐瑶只是道听途说，其实并不知文籍院是怎样的存在，不知她为何动了这样的心思。

　　他于是问道：“你去文籍院，可是想做些什么？”

　　“我想去看看大人你说的那些书。”齐瑶回道，“我觉得我懂得太少了。要是我能读一读文籍院里的书，知道更多的事，或许我就能帮助更多的人了。”

　　高祈闻言悦然于胸。想不到一个数月之前还懵懂无知的女孩，如今竟有了这样的想法。

　　“你既有如此志向，可愿先入乡城书塾研学？”高祈解释道，“依例，若想要入文籍院，需先入本乡书塾进学，除非例外。待到学成之日，方可进得都城，但是否能入文籍院，还要看你自己的学识了。”

　　齐瑶那时还不能完全领会高祈话间的意思，但听得可以有机会进入文籍院，便迫不及待的点头：“我愿意，高大人，我愿意。只要能入文籍院，我都愿意。”

　　高祈含笑点点头。

　　齐瑶心中无比激动。没想到她曾经只在脑中的幻想竟然有了实现的可能。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莫夜寒，虽然她并不知道莫夜寒如今身在何处，亦不知她们是否还有重逢的机会。

　　“如果将来，还能去幽林看看就更好了。”她随口言道。

　　“幽林？”高祈不解。

　　一般人若生了入文籍院的念头，多半是爱与书为伍，在千年书卷之间寻找那些过往的真相。他还从未听说过，有人入了文籍院，还愿意去幽林的。

　　他因此生出了几分好奇，遂问道：“去幽林又是为何？”

　　齐瑶嘴角带着笑，兴致勃勃的回道：“我以前听人说过，幽林里有许多外面见不到的花草树木和妖兽、野兽。她对我说，书本上看到的都需要谨慎求证。我想只看文籍院里的那些书应当不够，要是看过之后还能去幽林中亲眼见见那些妖兽和花草，就能知道书上写的是真是假了。”

　　“这也是那人告诉你的？”高祈问道，“那个告诉你文籍院的人？”

　　齐瑶急忙点点头：“是啊。”

　　高祈不由得笑了起来。果然还是个孩子。即便聪慧如北冥郡主李云屏，也不敢说今生定会阅遍文籍院中的藏书。更何况是阅尽之后再去幽林中求证了。

　　幽林是何等地方，那是即便幽林巡守进入也要小心翼翼的一方险地。即便幽林已存数千年，也无人敢言自己进了幽林一定会安然而归。光听齐瑶此言，便知她对幽林一无所知。

　　但见齐瑶满眼期待的样子，他又不忍心将这样扫兴的话说出口。毕竟，人有了志向，才会用心做事。一旦竭尽全力，谁又能说年少时所许下的愿望一定不会成真？

　　想到这里，他道：“既然如此，你需得努力研学才是。”

　　看到齐瑶高兴的允诺，他又琢磨起齐瑶的话。不知曾告知齐瑶文籍院与幽林存在、又对齐瑶说下那些话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这人也是有趣，想必他自己也有着先阅遍天下藏书，再用毕生求证的志向吧，否则怎会对齐瑶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这志向听起来有些遥不可及了，但齐瑶能得她几句点拨，也算是幸运。毕竟，这些话如今已在这女孩心中生了根，催促着她一路向前。

　　想着，不由感慨。有时便是如此，陌生人一句话，也可在一人平静的心中激起涟漪。直到有一日，那涟漪汇成心潮，便化作了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