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心之所向 真的存在这 ...
-
安子琰的声音平静而又清冷，不带任何感情，仿佛一片波澜不惊的湖。
薛素薇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他穿着黑色锦缎外衣的胸膛。安子琰立刻后退了一步。
“臣僭越了，请殿下恕罪。”他声音依旧平淡。
“你来了啊。”薛素薇轻声道，目光扫过他外衣上精致的银灰色暗纹，“这身打扮，倒真像是个将军了。”
她视线上移，与安子琰四目相对，却见他目光亦清冷平静。
“为什么？”安子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句低哑的问。
“什么为什么？”薛素薇睁大眼看着他，露出天真无辜的神色。
“为什么要让臣去西境？”安子琰问，眼神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受伤的痕迹。
“因为我需要你掌握西境军兵权。”薛素薇认真道，“你要收服西境军，要建立战功，要成为大令最年轻有为的将军。”
“殿下，您至少可以提前告诉臣……”
薛素薇愣了愣。她从未想过要把自己的计划提前告知安子琰。她从不习惯把自己的计划告知任何人。哪怕是和傅月音的谋划，她也只告诉了傅月音与她相关的部分。
“我……”她一时语塞。
“臣知道殿下在下一盘大棋，知道殿下自有计划。”安子琰仍旧注视着她的眼睛，“殿下先是安排臣进了封家军，后来又设计让臣救了太子妃，封了将军，如今又要让臣掌西境军，臣都听殿下的，可是……”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些微的痛苦，“殿下拿臣只是当一个棋子吗？如果是，臣此后便不再问了。”
薛素薇沉默。她拿安子琰只是当一个棋子吗？是了，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封南，薛绛兰，高婧瑶……安子琰又有什么不同呢？
但也许安子琰是不同的。薛素薇视线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那枚海棠剑穗仍然挂在剑柄，在秋风中轻轻晃动，成为秋日萧瑟中为数不多的亮色。
“臣说过，殿下的心之所向，便是臣的剑锋所指。”安子琰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声音也愈加低沉，“所以，请殿下告知臣，您的心之所向是哪里，可不可以？”
那句“可不可以”入耳是轻微的颤抖，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羽毛，一下一下地颤着，薛素薇觉得自己的心底也有一块地方被打湿了。
“……好。”她轻声道。
他们离开了桂树。薛素薇坐在凉廊下，向站着的安子琰道：
“坐过来。”
安子琰依言坐到了她旁边三尺远的位置。两人斜对而坐，天色已经暗了，树梢头挂着半轮月亮，洒下清冷的微光，却不足以把周围照亮。
“你问我的心之所向是什么……”薛素薇低低地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陛下初登大宝的那个冬季，几个月未曾下雪，但在登基大典前夕，下了第一场大雪，也就是在同一日，皇后娘娘的第一胎早产，我便在那日出生了。”
她没有看安子琰，目光转向凉廊外的树木，“世人皆称，公主出生正逢瑞雪，乃大吉之兆，但没人知道，我早产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安子琰闻言，神色震动。薛素薇依旧平静，接着娓娓讲述道：
“当年陛下还是太子时，宠爱良娣韦氏胜过太子妃，甚至有在登基后封韦良娣为皇后的意思，太子妃出身名门，又是正妻，怎甘屈居韦氏之下，便买通了司天台和太医院，设计让她腹中孩子在初雪那日降生。”
薛素薇伸出手去，接那从树上飘落的桂花。花儿落在她手心，柔软，芬芳，带着些微的凉意。
“因那‘大吉之兆’，陛下不好再违背礼制和人心，于是封长女为柔仪公主，册太子妃为后。皇后娘娘对陛下说，我出生那日的雪花，像极了她最爱的白花紫薇，所以，给我取名为素薇。”
她语气中渗出一丝冷意，“可是没人在乎，薛素薇本该出生在垂丝海棠开花的早春。因为早产，她差点没能活下来，活下来了也是天生体弱，只能长年服药养着，也许这辈子都无法像健康女子那样正常生活。”
“殿下……”安子琰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怜惜，“您受苦了。”
“人生来就免不了受苦，”薛素薇收回了手，淡淡道，“只是要看受的苦有没有价值。”她转头望向安子琰，声音里透出一丝哀伤的自嘲，“陛下为了权力娶了安氏女，皇后娘娘为了权力设计使长女早产，我是他们俩的女儿，我想要权力，有错吗？”
安子琰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我需要你掌握兵权，成为我的助力。”薛素薇看着他的眼睛，严肃道，“等将来太子即位后，我会让他册封我为安国公主，与他一同执掌天下，这便是我心之所向。”
大令开国至今，尚无公主参政的先例，薛素薇这番话若落在庸人耳中，无疑是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但安子琰听罢，只是缓缓颔首：
“臣明白了。”
薛素薇弯起唇角，忽然将捧着桂花的手伸到身前，靠近嘴唇，孩子气地把桂花往安子琰吹去。安子琰躲避不及，被花儿落了满身。
“殿下……”他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没有拂去身上的落花，也没有再说任何话。片刻之内，两人仅仅无言地坐着，晚风又刮得烈了些，把桂花的芬芳往凉廊内送，香气围绕在四周，仿佛将他们二人包围在无形的纱帘之中。
“你……何时出发去西境？”薛素薇打破沉默。
“三日之后。”
“竟这么快？”
“是啊，竟这么快。”安子琰轻叹了一声。
“我会等你回来。”薛素薇柔声道，“多久都等。”
她伸出手，轻轻地把落在安子琰衣服上的桂花摘下来，纤细的手指抚过他的肩膀，他的胸膛，最后碰到了他的手。
那是一双握剑挽弓的手，手指和虎口上有厚厚的茧子，和薛靖遥的手一样，却和薛素薇自己的手如此不同，比她的坚实，比她的温暖。她渴望这样的坚实和温暖。
于是她握住了他的手。没有更多动作，仅仅是握住，十指相交，手心相贴。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安子琰手上的热度，仿佛那是一个熊熊燃烧、永不熄灭的火炉，能够为她抵御即将到来的凛冽冬季。
在她被困在寒冬的人生中，真的存在这样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吗？
片刻后，薛素薇睁开眼睛，松开了安子琰的手。
“天色不早了。”她说。
“天色……是不早了。”安子琰恍惚地重复道，缓缓地站起身，“臣该告退了。”
“嗯。”薛素薇对他微笑了一下。
她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安子琰往凉廊尽头走去，看着那个黑衣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被晚风吹散。
她终究没有对他说出全部的实话。她从未对任何人敞开过心扉，或许也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了。
回到房间后，绣屏送了热腾腾的羊乳进来：
“殿下，晚上饮些热羊乳有助睡眠。”
薛素薇端起碗，默默地一饮而尽。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已经习惯了羊乳的味道，甚至能在其中品出一丝甘甜。
饮毕，她放下碗，吩咐道：“把我前些日子读的那本书拿进来。”
绣屏应下了。这时画扇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道：
“殿下，百香楼那边的急信。”
薛靖遥甚少有给她送急信的时候，今日想必是有急事。薛素薇立即接过信，拆开迅速扫视过。
信很短，仅有一行字：驸马人选，北襄侯世子，杜明辉。
薛素薇搁下信，思索起来。
北襄侯常年驻扎北境，手下兵马却一向不多，这些年来北地的大部分仗都是封家军打的，也用不着侯府出兵出将。但因北襄侯府名望不低，在北地仍然颇有影响力，比起实权，北襄侯似乎更追求荣华富贵，世子若能尚公主，倒是能延续侯府的尊荣。
若嫁个公主过去就能拉拢北襄候府，皇帝自然也是求之不得。
“画扇，你去打探打探，北襄侯或者世子近日是否要来京中。”
薛素薇的酒楼叫山珍阁，开张后便广受欢迎，因其酒菜价廉物美，又有几样十分精致高雅的特色菜，无论达官贵人还是三教九流都爱光顾，这一年来，山珍阁已经成为了她最重要的情报中心。
画扇的动作很快，赶在薛素薇入睡前，从山珍阁替她带回了消息。
“殿下，北襄侯世子今日已经进京了。”
薛素薇正在让侍女卸去她头上的钗环，闻言便愣住。
“什么？人已经在京中了？”
若在平常，帝后挑选驸马必定是要深思熟虑的，北襄候世子这么快就到了京城，只可能是薛素薇一恢复独身，他们就立刻给北襄候府传了信。
如此想来，杜明辉很可能是帝后原本给二公主薛绯桃选的驸马，因薛绯桃代替薛素薇嫁去了南夏，与北襄侯府的婚事才搁置下来，如今薛素薇可以再次婚配，此事便又被提出来。若是如此，这桩婚事可算是板上钉钉了。
薛素薇蹙了蹙眉。此事十分难办，但她并不打算坐以待毙。
“画扇，立刻替我去百香楼传个消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