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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出于刑警的 ...


  •   林霰虽然外表光鲜亮丽,要吃要穿的嘴脸,但家里却毫无整齐精致可言。或许是走得匆忙,他被子都没有叠,随意揉成一团丢在一边,床单也皱巴巴的。

      飘窗上有两盆绿植,但是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浇水,叶子耷拉着,半死不活的样子。

      陆承天走到浴室,准备拿林霰的刷牙杯接点水,拯救一下那两盆奄奄一息的绿萝,目光却瞟到垃圾桶里染血的纱布。上面的血迹呈褐色,显然不是新鲜的。

      也不知道他肩上的伤口如何了,却在爆炸案现场挡在了自己身后。那副病弱的躯壳还能在刀尖上游走多久?他的精神状态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游刃有余吗?

      想到林霰现在不知死活的状态,陆承天心脏疼了一瞬,水都从杯子里溢出来了,顺着手腕流进袖口,他方才察觉。

      他平时很少养绿植,因为没有时间悉心呵护,索性不去祸害。但是给林霰的绿萝浇水时,他细致认真,只因为这是他养的。

      外面还有一丝夕照,他打开卧室的窗户,让新鲜空气充盈屋中,随后把床单抻平,又把被子铺好。掀起被子的那一瞬,属于林霰的冷冽檀香气息逸散开,陆承天呼吸一滞。

      或许是林霰养尊处优惯了,被子的触感出奇地松软;又或许是他身体还未恢复就急着出院,此刻十分疲惫——总之,鬼使神差般的,他脱下外套,和衣在那张双人床上躺了下来,将柔软的床铺压出一个凹陷。

      他闭上眼睛,侧身将脸深深埋在枕头里,放任自己沉溺在林霰的气息中。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

      唤醒他的,是带着一丝寒气的夜风。深港作为沿海城市,昼夜温差大,即便白天温暖明媚,入夜也还是冷的。

      陆承天睁眼,原本被夕阳映成暖橙色的房间一片昏暗。窗外,对面的楼栋里零星亮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他微微眯起眼睛,发现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了。

      沈绎发来的信息弹了出来。

      “你让我化验的碎玻璃渣结果出来了。上面附着的液体成分,除了乙醇,还有非常复杂的化合物,作用是抑制5-HT2A受体。通俗地说,会让被幻觉控制的大脑清醒过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药物。”

      从医院“越狱”后,他并未立刻回市局,而是回到了御龙KTV302号房。

      幸好保洁偷了懒,他侥幸从沙发底下找到了几片酒瓶碎玻璃渣,有些上面沾着酒液。到市局后,他先去的法医科,请沈绎帮忙化验。

      果然。他的猜测是对的,明明吸入伽蓝香后产生了诸多幻觉,神智越来越不受控制,却在林霰给他嘴对嘴地灌了酒后逐渐清醒,甚至事后没有任何不适。

      以前也有卧底的缉毒警察,为了获取情报不惜以身试毒,但痛苦不堪,如同被无数虫蚁啃噬血管,需要立刻大量饮水、泡在冰水里才能缓解。

      他至今还能毫发无损地思考这些问题,完全不受伽蓝香干扰,必然是因为林霰给他喂的酒里掺了药。虽然他从未听说过毒品有解药,却也想不出别的解释。

      林霰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如果他真的和毒枭一伙,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但如果将他们KTV交易的消息泄露给南城分局的人,不是林霰,那还有可能是谁?

      黄斌那副不怕死的嘴脸,分明就是知道自己根本不会出事,后面必然有人在保他。能把市局刑警和缉毒警都当成“黄”和“非”铐起来,还要再打一顿,到底是谁敢这么指使?

      还有他们公车底下可以遥控的炸弹,到底是谁有机会装上去?林献和他手下的人直到林霰出场前都没来得及确认他们的真实身份,不可能是他们干的。

      想到林振锋笔记中留下的最后那句话,陆承天脑海中掠过一个几乎令人匪夷所思的设想。

      难道那个人是郭局?是他把交易线索告诉他们的,所有内情只有他最清楚。他们提前在房间内布置的摄像头,竟然在交易开始前就被毒枭发现,并用设备干扰,也在他们意料之外。

      但既然郭局部署了行动,又为什么要让人干扰?何不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告诉他们这场交易的线索?

      还有深港市二号码头那次交易,也是郭局半夜打电话通知他的。

      郭局的线人是谁?

      陆承天的轻微脑震荡还没好,此刻头痛欲裂。

      睡了一觉,他此刻仍旧非常疲惫,全身多处都叫嚣着疼痛。已经过了零点,他并没有精力自己开车回家。

      于是,溜门撬锁的陆支队决定在林主编家“借宿”一晚。

      他在老旧的淋浴间洗了澡,用了林霰多年来没换过的国产檀香味沐浴露。起了泡沫后,陆承天抬手闻了闻,是檀香味,但和林霰身上的味道有差别。人造香精的味道偏暖,但林霰身上多年未变的味道却有些冷冽。

      黑檀木护身符被他用纸巾垫着,小心地放在洗脸池上。

      他拿过林霰的白色浴巾擦干身上的水迹,又将护身符戴回颈间。

      午夜梦回,林霰给他戴护身符的场景无数次出现。每当梦到林霰而非他母亲,那天就是他的幸运日。

      微微氤氲水汽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轮廓锋利的面孔。陆承天头上伤还没有好,却毫无顾忌地拆了绷带洗了头,此刻血迹和着水珠一起顺着他脸颊滑落。他用纸巾随意擦了一下,又将纸巾丢入垃圾桶,和沾了林霰血迹的纱布混在一处。

      看着镜中冒出青色胡茬的脸,他心不在焉。

      带走林霰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很快就消失在了监控中?

      除非他们中途转移到了另一辆车上,否则以赵一清他们的拉网式排查,哪怕是□□,也不会在所有监控里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承天觉得,带走林霰的人,极有可能是周慕白。周氏集团和贩毒网络绝对脱不了干系,而周慕白对林霰又有近乎变态的执着和控制欲。

      想到林霰手腕上的电子镣铐,陆承天握紧了拳头,镜中憔悴疲惫的面孔镀上一层阴影。

      但如果他在周慕白手里,目前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至少,周慕白不会杀了他。

      他一边给林霰打电话,听着那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一边朝卧室走去。

      赤身裸体地躺在林霰床上,陆承天觉得有些不合适,总有一种和林霰肌肤相亲的感觉。尤其是那几乎踩着他荷尔蒙爆点的冷檀气息,几乎要让原本昏昏欲睡的他彻夜失眠了。

      想了几秒,他拉开了林霰的衣柜。黑白灰蓝色系的衬衫和羊绒毛衣挂得还算赏心悦目,却没有适合拿来当睡衣的。他回忆了一下,几乎从未见过林霰穿T恤短袖之类显得松垮的衣服,全都是一水的斯文败类装扮。

      他眼角一扫,瞥见衣柜里侧有一堆没叠也没挂的衣服,乱七八糟地堆成一团,几乎挡住了衣柜里侧的隔板。

      陆承天生性喜欢整齐,东西用完势必放回原位,看见桌上一粒灰都要立刻擦掉。因此,虽然他此刻身心俱疲,却还是忍不住决定帮林霰收拾一下衣柜,顺便找到一身合适的睡衣。

      套上一件对他来说稍显紧身、几乎将他肌肉轮廓展露无遗的T恤后,他把那堆衣服拿出来放到床上,准备该叠叠该挂挂,却看到了衣柜里侧的黄色隔板,和衣柜的颜色完全不同。

      出于刑警的直觉,他伸手推了一下隔板,发现是松动的。于是,他把挂着的衣服扒拉到一边,低头走进衣柜之中,几下就推开了隔板,露出了里面一片漆黑的空间。

      这一发现让他颇感意外,几乎有些心惊胆战起来。对于漆黑的衣柜空间,他本能地有些抗拒,因为那总会让他想到母亲死在衣柜里的可怖模样。

      但此刻好奇和侦查本能已暂时压倒了恐惧。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亮了那方空间,刹那间看到满墙的照片,还有一侧的电灯开关。

      “咔哒”一声,整个空间被冷白灯光照亮。虽然只有能容纳几人的电梯一般大小,但这个空间内的信息量却触目惊心。

      陆承天一一看过去,只觉得一张惊天大网被蓦然揭开。

      满墙的照片和写满文字的纸片,蛛网般错综交织的线条,记录着林霰过去八年游走的白夜世界。

      那些被画了叉的陌生面孔,陆承天理解为“死亡”。

      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在罂粟花盛开的原野里回眸,额前发丝被风吹乱,对着镜头粲然一笑,颇有几分年轻的英俊。那个红色的叉画得很小心,避开了年轻人的脸。

      而那个刀疤脸、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则被毫不留情地打了个大大的叉。

      居中的一张照片上,是成捆的蓝色线香和燃烧后的灰烬,旁边用红笔标注着“蓝焰衍生毒品,伽蓝香”——陆承天认出那是林霰的字迹。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柳瑶瑶跳楼案中,如果不是林霰的参与和引导,他们有可能挖不出伽蓝香这条线索——

      他目光依次扫过那些面孔,看到了几个熟人——周新章、周慕白、林献,还有骆华、柳瑶瑶,少女的照片被打了个“×”,一旁的纸片上记录了他们与毒品相关的情况,和伽蓝香的照片被线条连在一起。

      还有一张特写照片,是等腰三角形里的火焰印记,被一条线和上述几人串在一起。

      陆承天心里“咯噔”一下。许多他最近还在摸索的情况,林霰原来早就掌握。那他接近自己一起查案,有意无意地引导他往一些方向上靠,目的是什么?

      他继续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照片,忽然看到了南城分局刑侦大队的黄斌,还有之前在表彰大会上和他一起领证书的南城分局局长李俊德。

      御龙KTV的任务结束后,受了重伤的林霰被人带走,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病床上爬起来、回到住处来贴这些照片。

      由此推断,林霰就已知道南城分局的人有问题,之前调查过他们。

      更令他脊背发凉的是,一些长相、打扮明显像毒贩的人,被蓝色线条和另一些人连接在一起,而那些人是陆承天在公安系统内打过照面、并不熟悉的人。

      一张照片上,是一条盘踞中央、昂首吐信的眼镜蛇。陆承天看过林振锋的笔记,很快认出这是灵蛇帮的标记。紧挨着这张照片的,是一个半边头发花白的瘦削中年男人,手上戴着大串佛珠,一旁是画了叉的吞钦。

      难道这个男人就是“灵蛇”?陆承天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平静微笑、眼神却有些说不出地阴鸷的男人,似乎要把这张脸印在脑海。

      林霰在缅甸卧底那三年多时间里,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他现在游走在黑白两道,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找到他父亲的下落,或者是探查他父亲笔记中留下的线索?

      爆炸造成的内伤一时半会儿无法痊愈,加上对衣柜的密闭空间有心理障碍,陆承天只觉眼前一黑,身形一晃,撞向了身后的小凳子。

      他深呼吸了几口,逐渐找回双脚落地、眼神清明的感觉。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发现凳子上倒扣着一个相框。

      相框中是剑眉星目的男人和温婉微笑的女人。背景是海滩,蓝色天空点缀着几只白鸟,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穿着一袭紫色长裙,有种含蓄古典的美丽,和林霰的五官颇有几分相似。

      这应该就是他父母了。陆承天看着画面上的两人,忍不住设想林霰独自一人在这方狭窄空间内,面对着满墙不可告人的秘密,看着自己双亲的照片,该是怎样的心情。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

      相框一角,还塞着两张拍立得大小的照片,只是也被倒扣着。

      陆承天将照片取出来翻看,一时间呼吸凝滞。

      第一张照片有些泛黄,画质有着时光赋予的颗粒感和朦胧感。

      那是年少的陆承天。他身穿蓝白相间的校服,有些忧郁地仰望承天寺塔,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边缘有微微光晕。

      他甚至不知道林霰什么时候拍下了这张照片。

      第二张仍旧是他,正是那张在金源大厦下查看坠落的尸体、上了热搜的照片,仍旧是侧脸,只是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冷峻。

      陆承天哑然失笑。

      他想到林霰总是把自己帮过的猫猫狗狗多得数不过来挂在嘴边,以此劝他不要自作多情。可他把他的照片洗出来、和自己父母的照片放在一起,又是几个意思?

      用手机把空间内所有照片都细细拍下来后,陆承天凭着照相机般的记忆把所有物品回归原位。客厅、卫生间、卧室——这屋里他碰过的所有东西,他全都原封不动地让他们恢复原样,甚至连卫生间里染血的纸巾他都取了出来。

      此外,他还小心翼翼地擦掉了所有可能被发现的指纹。

      做完这一切,他顶着直冲灵魂的疲惫和疼痛,开车回了自己的住处,伪装成从未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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