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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两人皆感 ...


  •   深港市公安局外,沿路的迎春花开出一片璀璨的金黄,杏树和红叶李也都被温柔的雪粉色花瓣装点。

      穿了一冬天黑灰色羽绒服的俊男靓女们迫不及待换上时尚的春装,不少情侣或者带着孩子出门的年轻父母悠然在花下打卡拍照,可偏爱“游戏花丛”的赵一清却难得没有这份闲情逸致。

      陆承天住院,但案情进展却进入深水区,赵一清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忙得脚不沾地。

      对骆华的审讯毫无进展,但拘留期限却到了,他只得被迫放人,派出手下的人盯着骆华的行踪,并大量走访骆华的亲属和熟人。

      爆炸案后,无论是林霰还是林献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而将林霰从现场带走的那辆白色丰田保姆车竟然是一辆□□,林霰的手机也根本联络不上。

      究竟是什么人在车底装的炸弹?无论是行车记录仪还是KTV对面的监控都没有拍到。

      林献手下的七条和八筒因为南城分局一通搅局,也消失无踪。

      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他们从交易中缴获的六公斤蓝焰和十公斤伽蓝香,以及掉落在昏迷不醒的陆支队身边的白玉扳指,上面刻着荆棘玫瑰缠绕着船锚的图案。

      但赵一清却把扳指扣押了,没有当做证据上报。

      给郭靖安汇报工作进展时,赵大公子难得神色严肃,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仿佛在认真欣赏郭局桌上那盆微型假山造景。

      “一清啊,这段时间承天住院,辛苦你了。不过案子得抓紧了,虽说因为媒体参与,大众对女高中生跳楼案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校园霸凌上,但归根结底和毒品脱不了干系。这次毒贩胆大包天,在我们公车底下装炸弹,承天又负伤,省厅领导高度关注,我也顶着不小压力。如果需要刑侦支队派人支援,随时和我说,我来协调。”郭靖安喝了口茶,鬓间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多谢郭局理解关心,刑侦支队的兄弟姐妹们也都在支持我们,不然光靠我们禁毒那点人手,哪里忙得过来……”赵一清的社会化面具炉火纯青,想着工作进展不够,就靠好话来凑,丝毫没有注意到陆承天推门进来。

      看见不遵医嘱出院、头上还缠着绷带的陆承天,郭靖安额角抽了抽:“你小子,不是给你放了一个月的病假吗?快给我滚回医院躺着去。”

      陆承天轻轻拍了下赵一清的肩膀,无视他瞳孔里的小型地震,带着一脸没刮的青色胡茬,淡淡道:“我也好得差不多了,在医院躺着还不如出来活动活动。”

      他住院前两天,被南城分局的人打得鼻青脸肿的马强就在他隔壁住着,他的老母亲一天三顿好吃好喝的送着,连带着陆承天也按时按点被强行投喂。

      住了两天后,马强就蹦跶着回局里劳碌了,但他母亲还坚持要给陆承天送饭,嘴上还念叨着“小伙子瘦的,多吃点”。

      陆承天看了一眼像风化的石雕一样逐渐浅淡的腹肌线条,婉拒了这个提议。

      从赵一清那得知带走林霰的车是□□时,他就躺不住了,拔了输液针就往市局飞奔,此刻唇色苍白,上楼的时候还有些天旋地转。

      郭靖安眉心一拧,刚要说什么,陆承天话锋一转:“郭局,我们在御龙KTV的行动被南城分局以扫黄打非的名目搅了局,我认为,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们和贩毒集团有牵扯。”

      赵一清也并非没有怀疑,只是涉及到内部人员,他性格一向八面玲珑,一直瞻前顾后。被陆承天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他反倒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只听郭靖安道:“我听说了,黄斌已经在写检讨了。这次的事,他们是不对,但是你们有什么证据充分能坐实他们有问题?”

      “他们为什么偏偏赶在毒贩跑出来的时候扫黄,不仅没抓到毒贩,还把我们自己人给扫了?当时我们的人已经亮了身份,但他的手下打人时毫无顾忌,如果不是上面有人给他撑腰,他哪来的胆子?”陆承天眉目冷肃。

      “咱们是公安,要讲证据。这些只是你的推测,不能说明什么问题。”郭靖安道。

      陆承天还要反驳,郭靖安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再说了。“我都知道了。既然你不想休息,那就和一清一起把案子查下去吧。注意身体,不要太累。去吧。”

      他和赵一清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等进了自己办公室,赵一清把门从身后反锁,体贴地给陆承天做了一杯卡布奇诺,递到他手里,才切入正题:“你觉不觉得郭局的态度有问题?南城分局明摆着在搞我们,但是他似乎并不想再提这件事。”

      陆承天低头啜了一口咖啡上细密的奶沫,眸光冷淡:“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确实没证据。这样贸然提出怀疑,容易造成内部不和。”

      “黄斌那老东西,真是丑人多作怪。我担心,万一他们是得到上层的授意去扫的黄……”赵一清噤了声,因为陆承天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唇边,示意他别说了。

      他靠在书桌旁,双腿交叠,与坐在沙发上的陆承天对视一眼,两人皆感到不寒而栗。

      陆承天忽然想到,是林霰对七条和八筒说了什么,又秘密地给他们看了什么东西,那两人才慌不择路地跑了。就在他们实施抓捕的时候,南城分局的人突然到御龙KTV扫黄打非,称是接到了有人从事非法营生的线索。

      如果说这是巧合,傻子都不会信。

      他飞速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公车下的炸弹,疑有内鬼。确认赵一清看完后,他飞速按下删除键。

      赵一清会意,十指翻飞打了几行字:我也觉得,因为林献并没有确认我们的真实身份,所以不可能有时间在车底安装炸弹。监控也没拍到,只能是在那之前装的。同样删除了。

      两人皆感到不寒而栗。市局这间安全的办公室里,似乎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

      陆承天低头思索着,却被赵一清的动作打断了。

      只见他打开办公桌抽屉,从中拿出一个装证物用的密封袋,递到了陆承天手中,贴近他耳边低声道:“这是爆炸发生后,在你身边发现的。如果不是你的东西,那就是林主编的。”

      说到“林主编”三个字,赵一清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林霰。

      从赵一清手中接过那个密封袋时,陆承天感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那东西分明很轻,但拿在手上却说不出的沉重。

      那是一枚被熏黑了一半的白玉扳指,依稀可以看到上面刻着的图案——荆棘玫瑰缠绕着船锚。

      莫非,林霰转身时从身上拿出来给七条和八筒看的东西,就是这枚扳指?如果是,那这必然是贩毒集团高层的象征,因为七条和八筒看到这东西后,态度立刻变得毕恭毕敬起来。

      可林霰身上竟然有这个东西,只能说明他和贩毒集团勾结很深。他摩挲着那枚船锚,忽然想到了吞钦临死前说的那句“他是‘船长’的人”。

      这条线似乎越来越清晰。贩毒集团的高层是“船长”,而林霰深得“船长”信任,在贩毒集团中地位绝对不低,至少比那个冒牌的林献要高得多,否则七条和八筒也不会抛下自家大哥跑了。

      那林霰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才让他们放下交易和自家大哥,拔腿就跑呢?

      陆承天当即决定,要先找到林霰,把一切都问清楚。

      赵一清当时在洗手间假扮“彪哥”和林献斗智斗勇,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得知这枚扳指的任何线索。

      陆承天把玩着扳指,忽然抬头看着赵一清,同样用微不可查的气声道:“案件现场发现的东西,你怎么不交给物证科登记?”

      “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们的定情信物?”赵一清一哂,神情又难得严肃:“那个叫林献的毒贩,管林主编叫霰哥,你怎么看这事?”

      陆承天未置一词。

      赵一清幽幽道:“我知道你对他有感情,但如果他真的涉毒,你和他走得这么近,只怕都得停职接受审查。”

      “我知道,谢了。”

      陆承天将扳指装进上衣口袋,恢复了正常音量:“我有事出去一趟,刑侦支队的人你随便使唤,就说我说的。”

      在赵一清目光复杂的审视中,陆承天推门离去。

      ·

      白日的红花小区十分热闹,有帮子女遛娃的老人,也有在自家庭院里收拾废品的中年人。

      猫猫狗狗在长出绿意树丛里乱窜一气,有一只杂色小猫还在陆承天脚边徘徊不去,蹭着他的裤腿,求撸要吃的。

      阳光很温柔,将猫咪脏兮兮的毛皮晒得温软。陆承天停下脚步,似是怕惊扰了它似的,慢慢蹲下来,几乎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没有养过小动物,不得章法地摸了一通,猫咪嫌弃地躲开了,随后摇着尾巴大摇大摆地向草丛里走去。

      陆承天哂笑。他忽然觉得,猫这种动物,像极了林霰。优雅,从容,永远掌握主动权,想与人亲近时让人抓心挠肺,却又在人付出一片真心时走得远远的。

      周围的邻居都开窗通风晾被子,林霰家的阳台却窗户紧闭。不知为什么,陆承天觉得,比起他在观湖壹号那处精装公寓,这处老房子里才藏着他的更多生活印记。

      站在老旧的防盗门前,他先是敲了几下,毫不意外地无人响应,就如他打了一百遍林霰的电话,永远是冰冷的女声在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一样。

      轻车熟路的“开锁王”陆支队做贼心虚地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后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铁丝,扭了几下,三两下就把老掉牙的门锁打开了。

      屋子里久未通风,有淡淡的烟草气息,混杂着林霰身上挥之不去的檀香味道。沙发上凌乱地堆放着一些《镜观》的样刊和林霰修改的手稿,还有心理学、社会学、历史等方面的杂七杂八的书。茶几上也散落着书籍,烟灰缸里七零八落地躺着几根烟蒂。

      陆承天将烟灰缸清理干净,又把他的书和手稿收拾整齐,码放在一边。忽然,一个四角起了毛的牛皮本引起他的注意——封面用烫金字体印着“深港市公安局南城分局”的字样。

      在直觉驱使下,他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泛黄的笔记本。

      扉页的钢笔字稍稍有些褪色,但字体苍劲有力,写着“林正锋”,落款是2010年6月。

      然后,他看到了十五年前,这个叫林正锋的警察的工作记录。

      这是一本卧底缉毒警的笔记。

      在组织要求下,林正锋去缅甸执行一项非常危险的长期任务。他不仅要挖出潜伏在缅甸的大毒枭,还要找到警方内部隐藏的“内鬼”。

      大部分时刻,他都要扮成“马仔”,蹲守在荒草丛生、蚊虫密布的野外,送货或者是接货,还要当忠心耿耿的打手、出气筒,受伤是家常便饭。有一次,他秘密配合边境警察执行任务,坠入湍急的龙江,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命。

      他的“大哥”,是缅甸最大的贩毒集团——灵蛇帮的一把手,代号“灵蛇”。

      在那页笔记上,林正锋精细地画出了“灵蛇帮”的标记,陆承天瞳孔骤缩。

      在和吞钦搏斗时,对方从靴筒中拿出一把漆黑无光的匕首,上面的图案和笔记上的一模一样,是一条下半身盘踞、头部高高扬起的眼镜蛇。

      吞钦是灵蛇帮的人。他杀林霰,难道真像林霰说的那样,是因为他拿到的制毒师配方?

      陆承天很快将证据链串联起来——林霰在缅甸卧底期间,和灵蛇帮接触上,制毒师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毒品配方给了他,他带着配方回国,加入深港市内部的贩毒集团,受到背叛的“灵蛇”便要除之而后快。

      吞钦杀他的节点,刚好是“蓝焰”在深港市冒头之后。难道,他带回来的,是蓝焰的配方?伽蓝香作为蓝焰的平替,成分几乎一模一样,应该也是同一份配方改良出来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承天继续翻着笔记,有几页甚至沾染了血迹,应该是林振锋受了伤。他撕下沾血的空白一角,放进了上衣外套口袋里。

      后面的笔记越来越短、越来越潦草,林振锋似乎只能在仓促之间记录下最重要的事。

      翻到2014年时,林正锋记录了与工作无关的事:“在网上看到了阿霰的报道,得知他已是知名调查记者,甚是欣慰。只盼早日完成任务,回国与妻儿团聚。他们只知道我在国外执行秘密任务,如果知道我是在缅甸的毒窝里,想必会很担心。上次执行任务,死了三名战友,我一定要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事,让他们泉下得以瞑目,让万千受毒品戕害的家庭得到交代。”

      这一页的纸张有几处字迹晕开,留下凹凸不平的印记。林正锋是流着泪写下这段话的。

      后面的记录,都十分简短,皆是记录执行的任务,或成功,或凶险万分。他差点失去灵蛇信任被切断右手,所幸千钧一发之际,叫“老白”的缅甸线人救了他。

      最后一次日记停留在2017年6月。只有短短一句话:老白警示,警方高层有鬼。

      到此,整本日记戛然而止。

      从2010年6月,到2017年6月,整整八年时间,他离开妻儿,在缅甸过着危机四伏的生活,协助警方阻断毒贩二百多次交易,缴获毒品超过一吨,如今在警方系统里几乎销声匿迹,无人再提起他的名字。

      陆承天心脏狂跳,眼中亦噙满泪水。

      原来,林霰的父亲是南城分局的卧底警察。难怪林霰的户口信息里查不到他的父亲。那他的母亲又是做什么的?为何也从未听他提及?

      八年前,林霰八年前离开倒闭的《最新消息》报社,前去缅甸卧底。对外他都说是以调查记者的身份去的,但实际上,他是否是为了寻找父亲的行踪,完成父亲未完成的愿望?

      也许九年前,他看到的林霰,正处在生命中最后的快乐时光里。

      如今,他不能吃肉,要吃抗抑郁药,一副随时都能被风吹散的病弱模样,手腕上电子镣铐留下的疤痕无法抹除……过去八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啊,自己怎么就从未想过,林霰为什么从不提及家人?虽然他总是左右逢源、斯文败类的嘴脸,但或许他背负着无人可说的沉重秘密,游走在光与影之间的刀尖上,就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琴弦?

      合上笔记本,陆承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过了几个小时,夕阳洒在茶几一角,落在陆承天膝上。

      他起身,向半掩的卧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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