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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剪玉(四) 死的,活的 ...

  •   严文洲并未拉着温蘅走多远,只掠出几里地停在了一条小溪旁。小溪清澈见底,潺潺之声不绝,树影摇曳,在溪上撒出点点碎金,很是清幽。然而新近落下的两人之间却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温蘅率先开口,“你既知道我是来了尘缘的,还是早些离去为好,免得无知无觉中招惹上什么因果,反而麻烦。”

      严文洲大怒,只觉心口一团火蹭蹭窜了起来,大有把天穹烧出个窟窿的架势。他自诩嘴皮子还算利索,虽比不上还真山庄那群书生,阵前挑衅、奚落人还是有一手的,只安慰人或许差了点。如今一番好心被温蘅这么冷面无情地挡了回来,还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只一句透着公事公办气息的劝告,几乎扭头就走。

      然而了尘缘是大事,他咬了咬牙,讥讽起来,“好个太上忘情的仙修!如今便如此,将来岂不是要在玉虚峰上一修三百年,从此不问世间事?!”

      温蘅似是吃了一惊,眼睫一颤,冒出两个字,“没有。”

      这声音又轻又软,混在山风水声中无端多了几分可怜。

      严文洲一呆,一腔火气刚起,就被这么两个字浇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火光还倔强地招摇着,“疏星真人在闭关也就算了,你师门那些长辈也不干好事,至于三都山,不提也罢!了尘缘,哼,你也知道了尘缘是个麻烦事,怎么就单枪匹马来了呢?别的暂且不说,你一人可打不过青阙子吧!”

      但凡手下有个桌盘茶杯,此时都已经被他拍得叮当乱响,差一点便粉身碎骨了。

      温蘅沉默好一会儿,心中竟有些欣喜,许久才轻声道:“西南之地多瘴雾,三都山向来不屑,我流落之事多有疑问,这次瓶颈难破,便来寻访旧迹。如今旧事大半分明,只是生身父母下落仍然不明,虽大抵已经命丧青阙子之手,却还需要问个清楚。如今见青阙子又到此处,心中担忧。”

      顿了顿,他没再继续,转而道:“你也快元婴了,不可为了这些事徒增烦忧,这毕竟只是……”

      “只是你自己的事?!若非师尊与我碰巧游历经过遇上了天魔祭,如何还有后来的事!此事若你占八分,我与师尊怎么也得占两分!”

      “是我错了。”

      这人认的干脆,严文洲一下卡了壳,可这不对劲——这人还隐瞒了些要紧事!

      正琢磨着,温蘅再度开口:“我不当什么玉虚峰上的真人,将来我为师尊再寻一个徒儿,续了玉虚峰传承,便下山与你一道可好?”

      这话说得郑重,疏星真人成名三百余年,想做他徒弟的多如过江之鲫,可真正收入门下的却只有温琢玉一个。不单疏星真人如此,玉虚峰万年来都是如此。

      他如今说得轻描淡写,但真正实施起来,难过登天。

      严文洲有心来几句“做玉虚峰主多好多好”之类的调侃,但一来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二来……他清了清嗓子,暗自运转灵力压着心跳,近乎陷入一种龟息状态才平静道:“果真如此,那恐怕疏星真人要气得吊死在垂云汀门口了。温蘅,你说得轻巧,也不想想你自己是什么资质,哪里有那么好找。”

      “既有我一个,便不会单单只有我一个……”话没说完,他便神情一凝,眸中显出几分厉色。

      严文洲也皱了眉,感受到了那股介于火法与三阳之气之间的道法波动——重明心诀,三都山的看家心法。

      下一刻,阴煞气冲天而起,几乎形成一条灰黑烟柱,山风也染上了几分诡谲之气。

      “走!”

      顺着阴煞气方向,两人霎时便化作两条灵光飞驰而去,落下之时,临川君已然擒住了一身披黑袍,面色青黄的修士,显然便是青阙子了。

      然而边上站的那人……

      严文洲神色古怪,不由自主地挪了半步,“温麟?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是个颇为高挑的修士,约莫双十年纪,一身洒金朱红衣袍衬得他面色雪白,容貌虽盛却没有半点骄矜之气,举手投足自有一番风度,和这人相比,邵筠就是个实打实的披着公子皮的山妖了。

      这便是如今温家家主之子,三都山不世出的麒麟子温麟。

      “我恰巧游历至此,听闻青阙子作乱,便想着尽一份绵薄之力,”见严文洲和温琢玉落下,温麟微不可闻地一怔,很快便含笑作揖,“没想到江前辈和几位道友都在此处,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严文洲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哪里算多此一举?若非周围这几个护卫,说不定这青阙子又要逃了。”

      被人点出周围还藏有人手,温麟也不恼,“不过是家父实在担心,故而带上的,诸位放心,都是可靠之人。”

      邵筠莫名呵呵一笑,“道友,带这么多护卫可不像是‘碰巧’游历。”

      温麟一笑,正要再说,青阙子忽的仰天长啸起来。这一声来得毫无征兆,他本是被重重禁制缚住,该是半点灵力用不出来的,然而眨眼间,却有四面八方却有数道诡秘气息出现,唱诵声陡然再起,数里外更有十二道图腾柱直通天穹!

      临川君轻咦一声,掌心一松便有无数剑光腾空而起,将阴煞气绞得七零八落,而只比她稍慢一步的是温家护卫,刹那间便又数只重明鸟虚影落在关卡处,熊熊烈焰将阵法烧得一干二净。

      落得恰到好处,似是早有防备,若不是这一招,恐怕又要有百里剑光流泻。

      几人视线一时都落到了温麟身上,只见他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道:“诸位见笑,这青阙子不知从何处学了我三都山秘法,更将其改造以做邪道用处。父亲前些天知晓了此事,便派我前来剿灭此人,确实不是碰巧游历。”

      此话一出,表情各异。

      严文洲朝温蘅看了一眼,见他气息还算正常,稍稍放心。然而下一刻,这人便冷然开口到:“道友可还需要此人作甚?我可否搜魂?”

      他说的平淡,声音不起半分波澜,神情仍然宁静,天光下甚至显出些超凡入圣的飘渺来,若那牧童看见,恐怕能以为是仙人下凡,搜魂一词自带的血腥似乎半分落不到身上。

      邵筠茫然地眨眨眼,小声嘀咕,“果然是玉虚峰上养出来的冷心肠,嗯,雪长剑不愧是雪长剑。”

      搜魂一术,仙道中人到底还是用得少,严文洲听得心里一滞。

      果不其然,温麟面色很难看,“搜魂之术有伤天和,道友还是少用微妙。”

      温蘅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同是三都山血脉,却截然不同,一个在山村挣扎十来年,险象环生方踏上大道,另一个却在灵石堆里长大,尚未识字便已被精纯灵气淬炼了多年。

      严文洲心里一紧,正要开口,却听温蘅平静道:“青阙子一甲子前便作乱过,当时并未见三都山出手,隐遁一甲子后,三都山却千里迢迢来剿杀,敢问温道友,这一甲子中发生了什么?”

      温麟微微一笑,“阴差阳错。”

      邵筠眼珠子一转,兴致勃勃要去搅浑水,一张口却半个音也发不出来,下一刻,连脸也被强迫着转了过去,不由震惊而委屈地看向临川君,然而这位声名赫赫的前辈脸色竟然也很是难看。

      正当此时,青阙子尖声狂笑起来,“原来是你们!哈哈哈,什么三都山秘法,不过是骗人的!我只不过是……”不待说完,温麟眼神一厉,悍然出手,而温琢玉早有防备,雪长剑瞬间挡在了青阙子面前,严文洲来不及细想,白鱼刀下意识横在了温麟面前。

      眨眼功夫,三人打作一团。

      这场面实在很混乱,唯有一个邵筠被禁了神识,只能听到一连串叮叮当当声和破风声,甚至连遗憾长叹都做不到。

      然而临川君看得并不是很高兴,见三人没有停手的架势,耷拉着脸念叨着:“你们是不是忘了我?都给我停下来。”

      严文洲似是没听到,温琢玉亦是如此,只温麟顿了一刹。

      这一刹那,便有了分晓。

      临川君看也不看,只将青阙子周身的剑光压低几分,皮笑肉不笑道:“说吧,你这乱七八糟的神道法门哪儿来的?快些,等会儿他们又要打起来了。”

      青阙子鬼气森森地扯了扯嘴角,“我为何要说?”

      “因为不说你会很惨。”

      “我现在便很好过?”青阙子冷笑,“看你们乌鸡似的斗起来岂不有趣?所谓仙修,也不过如此。”

      临川君看白痴似的看着他,慢吞吞道:“不管你背后有没有靠山,你眼下都在我手中,想来你也知道我和谢渡还说得上几句话,前几日我才听闻他新研制出了一种傀儡阵,以一人神魂分散在阵眼的各个傀儡中,驱使起来很是了得,只是受得住如此苦楚的神魂毕竟少见,恐怕他眼下正为材料发愁。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做,他很乐意。”

      青阙子陡然变了脸,又青又黄的脸上竟然显出几分死灰色,嘴皮颤抖着,“三都山欺我太甚!神道、神道!”只听嚓一声,他满身皮肉竟如液化了一般塌陷下去,飞出一道青灰灵气朝温麟撞去!

      下一刻,钟声长鸣!
      灰飞烟灭!

      这一切只持续了刹那,雪长剑方才挪了半寸,白鱼刀正在回转,在刀背上滑过的天光刚巧映到严文洲眼中,而那钟声响时,更有神魂飞荡之感,便是临川君也没来得及阻止。

      只见温麟缓缓拜倒,“惭愧,此事事关我三都山秘辛,实在不便与外人知晓。江前辈,诸位道友,此事却是我三都山之过,将来一定赔罪。”

      严文洲回想着那陡然出现在温麟手上的铜色小钟,惊愕万分地吐出三个字,“重明钟?”

      “三都山至宝居然也被你带出来了,可见这青阙子确实事关三都山秘辛,”临川君神情莫测,难得沉了脸,“容我提醒你们一句,青阙子身上可是背着数千条人命,三都山要紧,西南之地的生民也不是可以任人屠戮的人牲。”

      临川君一向随和,此言已是极重,她大抵还说了些别的什么,但严文洲并未听清,他的注意力全然在温蘅身上——

      几息前,青阙子一抹神魂被他截了下来,刹那前,他睁开了眼,曾经黑亮的眸子竟像是失了生机一般,面色更是难看得犹如素缟,周身气机亦是动荡。

      这幅模样前所未见,严文洲心里一急便要去拉温蘅,却被一下甩开,不由惊愕。

      “小友,回去告诉温伯延,南洲并非是他温家的,纵然没了太清宗,也还有天道在头上压着。三都山传承至今不易,可不要自寻死路。”临川君忽的一顿,似有所感看向天穹。

      下一刻,雪长剑陡然出鞘,清亮剑光映出一张焦急的脸,温蘅厉声道:“快走!”

      轰隆——天际浓云急卷,千军万马一般奔袭而来,天色转瞬间便暗沉如日暮,紫电游龙般在云层中乱窜。

      这不是夏日骤雨,是结婴雷劫!

      那一日,十二道雷劫落下,径自将一片青山秀水劈成了遍野焦土。雷劫过去,邵筠便消失无踪,一直到琼花宴之时,才再度现身。

      一连败了十数位仙门骄子,才以一招之差惜败温麟之手,夺得琼花宴主榜第四,世人不知其出身虚宿,称其为秋溟散人。

      “在下邵筠,无名散修,可否交个朋友?”

      严文洲望着眼前衣冠楚楚,很有飘逸出尘模样的邵筠,渐渐从回忆中脱身。记忆突如其来,细细想来,皆是痛楚,饶是他掩饰惯了,一时神色也显出些许异样来。

      邵筠曾是虚宿中人,现下也仍然是,可秋溟散人却早已身陨,连带着温家麒麟子也化作灰烬了。拿着四百年前的话来试探他,巧妙却也诛心。

      严文洲回头望了望黄时雨,却见他一脸犹豫地滞留山门口,走三步退两步,也不知到底是要进要退,便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邵筠探头探脑,好奇道:“我听他喊你大哥,这是什么个道理?”

      “自然是喊我大哥的道理,”严文洲微顿,“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是活的还是死的。毕竟,我朋友不多,死一个少一个,若是连你也死了,未免有些寂寞。”

      严文洲沉默片刻,作出一个请的手势,“现在看到了,请回吧。”

      邵筠往界碑后看了看,野狐狸似的笑了,“听闻杜宗主推演之术可与青红道人媲美,不知可否拜见?”

      严文洲断然回绝,“虚宿之主要问的事情,不算。”话音刚落下,却有一道声音遥遥飘来:“虚宿道友远道而来,自是不能怠慢的。”

      转瞬间,杜衡已到了山门口,朝邵筠打了个稽首,温声道:“道友想算什么?”

      严文洲一怔,心知这人定然是有所打算,然而具体打得什么算盘一时半会儿却也不得而知,只隐隐生出些不妙的预感。
      再者,杜衡是怎么知道邵筠身份的?
      这有些没道理。

      望着银发雪衣的杜衡缓缓落下,邵筠细长的狐狸眼陡然瞪圆,眼中闪过一丝惊色。然而这抹过于外放的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一刹,一错眼,他便恢复了笑眯眯常态,“唔,这个——眼下确实无甚需要劳动杜宗主的事,可否欠下,往后再议?”

      太玄峰,黄时雨径直冲进了主殿,披着一身如水长袍的修士游走于长明灯间,像是一抹虚幻的光。

      “师妹师妹,你可听见那人是打哪儿来的了?”

      阿宁停了下来,安静道:“说是虚宿的人。”

      黄时雨霎时白了脸。

      虚宿,四洲鼎鼎有名的神秘组织之一,据说只要出得起价格,便什么都能做,无论是杀人,还是救人。坊间传了百年,说虚宿总坛在西洲,然而曾有遭到虚宿毒手的数十仙门组成联盟要清剿虚宿,却是无功而返,连根人毛都没找到,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这么恐怖的势力,来太易宗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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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 完结文欢迎戳~ 《冷酷beta恋爱指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