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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剪玉(一) 交个朋友 ...

  •   三年沉寂,三年寥落,飞仙城各处的茶水摊已再度恢复了繁荣,谣言与真相在茶壶口飞速流窜。

      西坊口的茶摊最先热闹起来,身着各色服制的修士就着几盏淡茶,摇头晃脑,指点江山,大有无极谷点评琼华宴各热门选手之风。

      “可怜那望海楼,本也是南洲一大派,虽比不上太清宗,但都在月湖边立了多少年了!我本还想看那碧波剑呢,谁知道就这么没了!可惜,真是可惜!”

      “嘿嘿,望海楼算什么?就算没出事,细数起来,也没几个能看的弟子!还是南楼好,听闻楼主这次很有可能去琼花宴!即便打得难看,好歹能一睹美人容颜,岂不妙哉!”

      “道友此言有理,若是那位杜宗主也去便再好不过了,我听闻他生得比南楼楼主还要惊心动魄!”

      “哈哈,道友就不怕他直接把你削了?”

      “呵,望海楼那叫冤有头债有主,不过是自作孽不可活!不过此话确实还是少说为妙,此地靠近太易宗,说不定,哈哈哈。”

      “说起来还是三都山倒霉,好好一个天级灵骨,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没事跑去看什么白云大集,结果就送了命吧!听说他身陨前都是元婴了呢!”

      “这不都怪那贺兰氏!一个灵骨被污的废物还寻什么?浪费!还把五浊蛊带到了南洲,真是晦气!”

      “道友此言差矣!”邻桌却有人摇着折扇悠悠插了一句,“北洲与我南洲遂往来贸易不如东洲繁盛,但一年三五条渡船还是有的,就算是没有贺兰氏来搅和,五浊蛊也迟早传到我南洲来。”

      几个修士立时侧目看去,见这人一身水色衣衫,没有任何看得出来的纹章标志,唯独就生了一对招风耳算是显眼,修为亦是平平,不过金丹。这样的修士现在在城里一抓一大把,多半就是普通个散修。

      为首的修士不由撇了撇嘴,不屑道,“五浊蛊这孽障分明是贺兰氏作恶多端自己惹出来的,既然发现了此事就该早些把渡船停了,再传讯过来,让我们早做防备!”

      那修士却嘿嘿笑了两声,“防备有什么用?五浊蛊不分蛊母蛊虫,只要有一只成活,就能长成蛊母,再度传播,难不成诸位就笃定,自己的道心就比北洲修士圆满许多?”

      “你、你莫不成受了贺兰氏的恩惠,怎么字字都向着那帮子北洲修士!?”
      ……

      时光荏苒,六年过去,茶水摊的谈资却没有改变多少。毕竟这些年里也确实不曾发生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

      除了五浊蛊,以及太清宗玉阙峰济世救人的善举,便是偃月城重出海面,谢渡这位曾经的东极道主仗着孽徒死了在东洲作威作福,再不然就是已经塌成一片废墟的望海楼。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蛰伏多年后报仇这种事常见得很,但能这么干脆利落地灭掉一整个宗门的,细数四洲历史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似乎是为了高调扬名,又或者是为了给自己辩解也好少些打着代天除恶的追杀者,行凶者在月湖边悬了几面巨大的岩板,其上一五一十地记载着望海楼曾经做过的丑事,小到某弟子于某年某月杀了一个炉鼎,大到屠村灭庄,杀人无数。

      一桩桩一件件写得十分详细,当即便有几个嫌钱多的好事者向无极谷和细雨门求了消息,居然都是真的!

      这位嚣张的凶手更是放下话,若望海楼弟子仍以望海楼之名东山再起,便再度回来屠灭满门!

      残存的望海楼弟子早被吓破了胆,至此,便再无人重用这一名号。而这位不知名的散修从此消失匿迹,再没有人知道去了哪儿。

      几句话的功夫,茶摊角落上的争吵已经白热化,只听砰一声,褪了色的木桌板碎成了八瓣,灰袍修士蹭一下起身,“欸你这人是不是多管闲事!”

      坐着的年轻修士神色一僵,咽了咽口水,尴尬道:“道友,你别激动,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道友方才所说未免有些以偏概全,太易宗距离北洲和望海楼有千万里之遥,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与贺兰氏勾结灭望海楼?再说,月湖至今空置,他也没有做什么啊。”

      不待说完,灰袍修士眼睛一瞪,露出一副极其怀疑的表情,“你该不会就是太易宗弟子吧?我听闻那姓杜的刚好有两个年轻徒儿,皮相都颇为不错。”

      “啊,啊这个……”年轻修士支支吾吾,颇有些心虚之意。

      不小心听了一耳朵的黄时雨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堪堪憋住了咳呛却也满脸通红。这前半段他早已听了无数遍了,今日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冒充太易宗弟子的!他不由仔仔细细打量了起来,十分疑心这是不是某人伪装的。

      唔,难说……

      “你这后生,处处挑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玉甲卫反应再快也还没来,嘿嘿,我且好心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片刻间,青年修士已经被灰袍修士揪住了衣领,水色衣袍褶得皱皱巴巴的,更像是层层涟漪了。

      弱小可怜无辜,确是为太易宗说了几句公道话。黄时雨略一迟疑,指间灵力微动,正要出手却忽的一顿。

      一霜衣修士已悄然落到灰袍修士后,手搭上了他肩膀,声音带笑,“道友,你这是做什么?”

      灰袍修士扭头,神色立时一变,下意识肯定这人的修为极高!而且方才那声隐约的清鸣,分明带着森然冷意!

      “不过是说笑而已,前辈勿要介意。”他哆嗦低头,只觉眼前这修士的气息比见过的元婴金甲卫还要可怕!

      正是琼华宴即将开宴,众修士都赶着来乘渡船的时节,茶摊坐得很满,这争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后来这修士修为实在了得,喧嚣人语霎时一停,纷纷望了过来。

      近看如云雾缭绕,一点不分明,远看如芝兰玉树,极是潇洒,最重要的是,这人起码元婴期。

      几息之间,胆小的修士热闹也不看了,方才还人头攒动的摊子一下少了大半,只剩三五个自诩修为不错的还留着看热闹。

      严文洲细细看了一眼,随手一丢,眼神却落到了那生了一双招风耳的年轻修士身上,“细雨门?”

      “我叫三月雨,”他拍拍衣袖,将衣衫上的褶子抚平,笑出了一口白牙,“道友有化神了吧?好生厉害!”

      这一下,后面看热闹的修士又少了两三个。

      适逢琼花宴,便是飞仙城里的事情也多了起来,正如方才那人所说,金甲卫近来也奔忙得很,除非闹出了大动静,一时半会儿到不了那么快。

      化神期修士动起手,那可是很容易死人的,不过看个新鲜而已,没必把自己搭进去,金甲卫可没有死而复生的本事。

      然而这寥寥留下的几个修士却也没能看到后续——霜衣修士那么问了一声,竟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

      几人面面相觑,各自摇了摇头,径自离开,谁也没管地上只能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灰袍修士。

      数息之后,明光茶楼五楼包间,严文洲方才坐定,三月雨便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一字未发便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黄时雨左右看了看,见严文洲一脸平淡,没什么反应,便也十分安定地对坐饮茶。

      短短六年,太易宗诸人已经很习惯这位名义上的严师弟神出鬼没的行事作风了,琼花宴将近,要是不出什么事那才奇怪。

      “道友,他快来了。”三月雨哒一声放下茶杯,弯着笑眼。

      严文洲探出窗外,长街上人头攒动,无数人从南向北,又有无数人从北向南,他一眼锁定了一位正缓缓从北向南走的修士。

      黑衣,木冠,背着一条用布裹起来的长条状物,风尘仆仆得仿佛跋涉了千万里,像个落魄的穷剑修。

      三年不见,这人又大变了。

      若说三年前的钟慎是风雪里磨出的一柄利刃,一往无前,孤绝凛冽,那现在的钟慎便是经过山泉冲刷的巨石,圆润和缓,却带着磐石不移的坚定。

      “道友让我们交给他的东西已经圆满交到他手上了,天知地知你知我们知,价格极高,绝不会再有人知晓,”三月雨语气十分诚恳,“另外,我们很想知道道友压哪位能夺魁。”

      长街上,钟慎似有所感,抬头看去时,却只有一扇推开的雕花窗在春风中微微晃动,空无一人。

      他再度启程,往飞仙城北门而去,准确地来说,是往太清宗的方向而去——今日,是他回玉虚峰的日子。

      严文洲收回眼神,语气平平,“钟慎。”

      三月雨大惊,懒懒散散弯着的上半身陡然挺直了,“道友如此笃定可是有什么依据么?那无极谷的凌六七、天心道派的道子,还有还真山庄的花花书生可都接近元婴大圆满了,都敌不过他么?若是玉华峰的虞霖,洗云峰的睡郎君和谢衔青确定参加,他还有如此赢面么?”

      严文洲眉头一挑,似是笑了一下,“这是另外的价钱。”

      “我可以出钱!”

      “你出不起。”

      “……道友何出此言?”

      严文洲不言不语,搭在桌边的手指沾了点水,在桌子上划出一道折痕。

      三月雨脸上的不甘一下转为失望和震惊,却又有些疑惑,犹豫片刻,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拿出来一枚玉简继续道:“我知道友在找天渺石和千年鸡血草,这个消息算是我细雨门给道友的贺礼。另外,我个人还有一个消息送给道友,今日辉虹阁拍卖会的压轴是一葫芦盲蛇大妖血,以及……”

      他霎时停住,慎之又慎地在周围又加了数层禁制,一时却也没有吐出半个字。

      这个消息很重要,重要到或许会影响四洲未来百年,乃至千年的局势,但又没那么明晰,也许会再没有后续。像这种消息,平时是轮不到他知道的,可很不巧,探到这个消息的正是他自己。更不巧的是,他可能还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细雨门做生意,不如无极谷讲究,但正是因为不讲究,才能有现在。

      三月雨闭了闭眼,郑重道:“杨既明正在和三都山接触。”

      黄时雨想了一会儿,脸色陡然一白,终于得到大妖精血线索的喜悦顿时消失,手里清茶不慎泼了半盏。

      杨既明,太清宗洗云峰峰主,南洲六位洞虚大能之一,更有诸多徒子徒孙,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太易宗绝大部分人。

      至于三都山温家……那是在南洲盘踞千年,传承可追溯至上古的大族,传闻那两位洞虚供奉早已踏入渡劫期,捏死太易宗诸人大概只要千万里外轻轻按一下!

      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为什么要跟严大哥说?

      他、他究竟在干什么!?师尊知道他在干什么么!?

      太易宗,不会过两天就没了吧?!

      黄时雨越想越惊恐,严文洲一看就知道这位名义上的师兄想多了,可他也不提醒,只笑眯眯地看着,乍一看,还颇有几分杜衡笑而不语,高深莫测的样子。

      话已出口,没得后悔。三月雨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正准备迎接两道惊骇眼神,却发现少了一道——对面这位可能极其危险的人物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听见了一声包子馒头叫卖声。

      他不由恍惚一下,疑心自己有没有说错消息。

      察觉到了三月雨微妙的眼神,严文洲微微一笑,“仅限于此?”

      “……仅限于此。”

      “后会有期。”

      瞧着两人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三月雨猛然跳起来,“道友、道友!稍等!”

      严文洲皱了皱眉,却还是停了下来。

      顶着这人略有些不善的眼神,三月雨不自觉一哽,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缓了一息才急道:“能不能透露一下明朔剑尊到底问了杜宗主什么,细雨门可以花大价钱!就透露一点点也好!”

      “……天机不可泄露。”

      严文洲确实无法透露一点,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三年前,五浊蛊之祸刚刚平息,陶乐忽然掏出了一份太易宗护山大阵修缮升级图纸,若依图纸,往后太玄峰、丹峰和浣花峰联为一体,且借助地脉之力封出一片空间,若遇大敌来临,各峰均可于自家避难,不必再冒险到太玄峰而来,与此同时,护山大阵仍可正常运作。

      只是灵石材料用得多了些。

      天渺石就是其中一种。

      明朔剑尊下山时,严文洲正在飞仙城辉虹阁谈笔大买卖,只隐约觉得有大能过境,却也没放在心上,而他回到太易宗时,明朔剑尊已经离开。

      彼时,黄时雨和阿钦都在闭关巩固境界,李青云向来不关心这个,陶乐虽八卦,当时却在东洲,唯一见两人会面的,是阿宁。

      “他们下了一局棋。我看不懂。”

      事后,阿宁曾将整局棋重现,严文洲琢磨良久,不得要领。

      时至今日,只要稍一回想,那棋局便可忆起全部。他只确定一点——那是九死一生之局。

      饶是他以系统所谓的第一版预测模型推演,亦是无解。毕竟,太易宗诸人在那条时间线中从未出现过。

      辉虹阁拍卖会已经到了尾声,压轴之物果不其然是一葫芦盲蛇精血,叫价已到三千中品灵石。

      这种东西炼丹炼器画符都用得着,一向供不应求,现在又碰上琼花宴,更是能比平时翻上几番。

      黄时雨遗憾地放下玉锤,玉锤相碰的清响余韵未散,一声敲击便又响了起来,还附带一声清朗声音:“五千中品灵石。”

      “……严大哥?我们最近这么、呃,这么富裕了?”

      “你放心拍,阿、师尊算一卦很贵的。”

      说话间,叫价已经到八千中品灵石。黄时雨顿时觉得肝有些痛,不敢去想师尊知道这件事的表情。

      哦不对,自己闭关的三年应该是发生了很多事的,起码,师尊不再免费算卦了。

      铛——
      铛——
      铛——
      几声锤响,尘埃落定。

      侍从不一会儿就将东西端了上来,玉瓶青白,黄时雨的脸也是青白的。呆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做贼似的塞进了自己储物袋里,手上发飘。

      严文洲看着这人好像活在梦里的表情,笑得十分不遮掩,拍了拍他脑袋道:“时移势异,太易宗如今可不同于往日了。”说着,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和玉瓶一起送过来的一张纸条。

      泥金宣纸,灵光微散,隐隐飘着瑞脑香气,字体端庄而不失于死板,是个讲究人,其上写着一句话——在下自知资质平平,不求杜宗主一卦,然能否一见杜宗主二弟子?

      这作风,很熟悉。

      黄时雨亦是看到了那字条,神色有些紧张,正要说什么,却听到几声铃铛轻响。循声看去,是悬在严文洲腰间的一只铜铃。

      这铜铃是个新鲜物件,一路走来无声无息,却在这时自行响了起来,颇有些诡异之处。

      严文洲拾起铜铃,放到耳边,系统呜呜咽咽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宿主,琼花宴要开始了,虽说系统任务没了,但钟慎好歹是你看着长大的,他还叫你一声大哥,三山离火还没有升级,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的吧?”

      听上去十分可怜。

      然而严文洲只是嗤笑一声,给铜铃加了道禁制,又挂回了腰上,朝黄时雨点点头,“时间差不多了,师尊该等急了,走吧。”

      太易宗界碑处,茸茸青苔被往来修士踩得少了大半,一修士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门口两只花里胡哨的纸人童子,忽而听闻背后两道破风声,便悠悠转身,朝落下的两人一点头:

      “在下邵筠,无名散修,可否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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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 完结文欢迎戳~ 《冷酷beta恋爱指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