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北来客(九) 天意良缘 ...
-
贺兰铖并没有等多长时间,三炷香后,李青云披着半身霞光落到了太玄峰上,神色极冷淡,周身隐隐还有血气浮动。她瞟了一眼这眼生的客人便转身朝杜衡道:“我继续闭关,有事叫我。”
“李道友,稍等!”贺兰铖立时闪身拦住,毫无尴尬地表明了自己身份和来意。
严文洲和杜衡都知道她是个最不喜欢凑热闹的性子,又刚刚解决望海楼的事,而贺兰瑱的中毒明显也牵涉众多,自然是能有多远躲多远。
然而听完了贺兰铖来意后,李青云思忖片刻,竟是一口答应了下来,条件只有一个:“我徒儿李长安正往北地游历,若你碰见了她,还请庇护一二。”
贺兰铖大喜过望,“自然!”
“我要你立下心魔誓。”
“自然!”
听完了贺兰铖的誓言,李青云的表情才缓和些许,直接道:“走吧。”
听着耳边的破风声,严文洲笑意渐缓,摸着阿宁脑袋道:“白衣朱冠金麒麟,那是北洲贺兰氏,是风雪深处的麻烦人物,独家法门叫刀剑兵域,张开到极致后,遍野杀机。刚才那个把你灵骨送回来的叫贺兰铖,现下是炼虚大圆满,而夺你灵骨的贺兰沣,也是炼虚期。”
话到此而止,不言自明之意似乎都融在了长明灯的火光中。
阿宁坚定而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报仇的!”
严文洲龇牙咧嘴地一笑,又揉了揉阿宁脑袋,她刚刚转化,魂体仍然半实半虚之间,触感十分奇特,时而丝滑如最上乘的绸缎,时而显露出几分古怪的粗硬,像是曾经那座小山村的回响。
“此祸确因贺兰氏而起,但也不能说与太易宗毫无瓜葛,而周家村的人则死于望海楼弟子之手,若以属地划分,连太清宗也有一份。天意难算,人心难断,世事本就是一团乱麻,”他顿了顿,俯下身,颇为认真,“不是所有的仇都要记在心里,一一回报的。也许等你修到炼虚期的时候,贺兰沣已经死在别人手里了,世间亦已大变。若只为报仇活着,仇人死绝之后,如何呢?当然,我并不是劝你不报仇,这毕竟还是很抚慰人心的。”
说这话时,他看的是阿宁,眼神却好似透过虚幻的魂体,落到了她身后描金绘彩的仙像上,长明灯火在眼眸里飘摇出明亮的星点,很好看,也很脆弱,似乎一个一戳就破的泡泡。
这道理太苦痛,阿宁呆了片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而欣喜地喊道:“师尊!”
严文洲扭头看去,看着银发修士背对着天光,披着一身细碎流光朝他走来,不由一怔——曾经也是有人如此向他行来的,只不过,肩上落的是玉虚峰雪。
这念头很不尊重杜衡,却来得汹涌,甫一出现便占据了严文洲整个心神。倏忽之间,他已经想起来无过崖后发生什么了。
和昨夜雨声中的梦境如出一辙。
原来,那并不是梦。
眼前缓缓落下一片阴影,杜衡小扇子似的睫毛在脸颊上幽幽扫过,声音近乎呢喃,“你是不是又想起他了?”
严文洲回过神,毫无身在庄严肃穆之地的自觉,含笑吻了过去,心音同时响起:“阿衡怎么又吃醋,我只是又想起了从前一些事而已。”
哦,那就是没猜错了。杜衡委屈地捉住舌尖,用了些力度咬了一口,半道心音也没有。
心虚理亏下,严文洲任取任予,十分配合。
不过这已经不是几天前的主殿了,阿宁目瞪口呆,醍醐灌顶已经足以让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顿时绝望地把自己缩成细条,钻进了主殿房梁缝隙里。
片刻后,还是严文洲想起了阿宁,立时推开杜衡,义正言辞道:“此地肃穆,不宜!”
杜衡尴尬片刻,镇定自若地朝阿宁招招手,“徒儿,快些下来,我教你功法。”
“……是,师尊。”
片刻后,严文洲发现杜衡这个徒儿收得十分合适,卜算推演天赋比黄时雨和自己都要强上许多,简直像是天生该修这一道的。
阿宁小心地判断着眼前两人的神情,确认自己天分不错后才稍稍放下心,却依然有些提心吊胆,即便是经过醍醐灌顶,得了四洲内许多常识,她终究还只是一个小孩儿,甚至还不能完全适应自己如今的魂体。
她不想因为天赋太差而被抛弃。
她也不想被“送”到东洲。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里有阿娘和自己的墓,还有周家村很多很多人的坟墓。
无论是修炼,还是卜算,她都会努力做到最好。
日升月落,弹指间已过一月。
杜衡收起玉简,朝阿宁温和笑了笑,“就先到这里吧,更多的,还要等你修为提升再学,否则恐怕会承受不住。”
阿宁默默点头,趁着夜色朝后山飘去,月色给魂体渡上一层润泽的光,像是一抹随风荡开的轻纱。
虽然同修太玄经,但严格说来,她是鬼修,筑基之前都难以在日光下行动自如,到了金丹期才能完全无视日光的影响,杜衡之所以拖到晚上,也是为这层意思。
踏着月色而来的严文洲有些讶异——短短一月,阿宁居然已至练气六层,这还是在主殿内边学太玄经边修炼的结果,若是一心修炼,说不定都能到练气大圆满了。
这天赋,若是灵骨没有被夺,恐怕一踏上太清宗就是三十三峰的争夺对象。要是太清宗知道了,恐怕能气死不少人。
他笑眯眯地招招手,凝出一条细细的红线,指向后山林中一处,“阿宁,我们给你新修了府邸,对你修炼有好处,跟着线走。”
阿宁一顿,茫然地愣了几秒,笨拙地弯了弯腰,“多谢师兄。”
严文洲被叫得心花怒放,看她愈发顺眼——当初给她醍醐灌顶不过是见她久久不愿离去,起了恻隐之心,想着她魂体既坚定至此,或许能熬过灌顶的痛苦。
那份传承亦非什么不挑人的烂大街传承,那本是他流浪中域时为自己备下的,只是到底没死,才没用上。阿宁这么一个刚刚被灌顶过的神魂能通过传承中残魂的测试,显然本身是很有潜力的。
严文洲最满意的倒不是阿宁的资质,而是那一声“师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阿钦和黄时雨都一起改了口,师兄这两个字已经很久没听到了。脚尖一点,他又截住了一脸困惑的阿宁,递出一只储物袋,“礼物。”
阿宁生涩地探入神识,陡然一惊,轻纱似的魂体都荡成了一片薄烟——竟然是满满一袋子的阴气珠!
可南洲是仙修之地,极少有阴气珠流通。她惊愕地看向主殿方向,难道,自己这位师兄还跟东洲魔修有关么?
主殿此时的气氛却有些诡谲。
杜衡在主殿教了一个月的太玄经,严文洲便在后山琢磨了一个月的回忆,最后认定——温蘅一定在未明镜中看到了极重要、极恐怖,也极难取信于人的东西,才会闭口不言。只有一点尚不明确,温蘅是留有后手,还是笃定有人会来救自己,又或者,是真一心求死?
主殿内,杜衡背对着门口,银发如月光般流泻,描金绘彩的仙像淡化成无趣而乏味的背景,只为了给这人作配。
即便已经看过很多次,严文洲仍不由驻足,迟了片刻才踏入殿内,慢条斯理地挑了个蒲团坐下,又拽着这人袖子将他拉下凡尘,“阿衡,长夜清寂,孤枕难眠,许久没见怎么还不回去,难不成是忘了我了?”
声音冷淡,调子却极是幽怨,明明周身生机勃发,任谁看都是个大活人,却好似刚从深山老林里溜出来,比银发灰瞳的杜衡更像一只艳鬼。
这倒是个新鲜把戏。杜衡俯下身,微笑着陪他演了下去,“天意良缘,如何能忘?只是我在这里清修一月,自是守身如玉,文洲如此惹人喜欢,不会在外面有新欢了吧?”
一开始被牵住的衣袖仍未被放开,而此时,银发随着杜衡动作飘散开,在严文洲手腕上扫过来扫过去,似乎不经意,却又透出几分故意的意味。
严文洲心中一动,松了手,仰着脸故作忧愁道:“若是真有新欢了,阿衡要如何?把我关起来?还是杀了我那奸夫?”
时值盛夏,便是修炼者寒暑不侵,这人也象征性地换了一身轻薄衣衫,此时一动作,脖颈和大半片胸膛便在煌煌长明灯火中流淌出了一片难以直视的润泽光彩。
杜衡喉头一动,眸色渐深,手指微抬,似乎要做些什么。
烛火哔啵声不断,山风寂静。
沉默许久,他只是无奈地摇摇头,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温柔的笑,伸手将人拉了起来环在怀里,“若是个不好的,那便好生感化,若是个好的,那只怕是要辛苦文洲了。”
这结果大大出乎严文洲意料之外。他莫名其妙有些不乐意,不由自主地想:若那莫须有的新欢是温蘅呢?你也会如此淡定坦然么?
但这话极为不妥,他终是将这话烂在了肚子里,只认真问道:“未明镜能看到什么?”
杜衡一怔,“文洲想看么?”
见严文洲神色奇异,他又笑起来,“未明镜虽说可见未来事,但天命未必不可改,再者,这里不过两枚残片,效力定然大减。这两枚残片还是你送我的,若是觉得有意思,大可拿回去玩。”
“堂堂太清至宝,阿衡说起来倒像是陶乐炼出来的废料一般。”
严文洲其实也没把未明镜看得多重,归根到底,这玩意儿不过就是一个没有生出灵智的法器。再厉害还能自己杀人么?
重重禁制落下,两片融在一起的未明镜碎片出现在了杜衡掌心。
并不十分美,亦不十分明亮,反而有些黯淡,似乎有一层薄雾笼罩其上一样,加上它仅仅半个手掌的大小,若是丢在山林间,怕是寻常修士连发现都很难发现。
灵力相触的刹那,一幅幅画面在严文洲心海中滑过,而系统死水般的声音也在同一时刻响了起来,“嘀——接触到重要道具,能量正在输入,请保持端口稳定,请勿……”
严文洲霎时缩手,面不改色道:“阿衡可听说过五浊蛊?”
咔啦——海碗口粗的天雷霎时劈到太玄峰主殿屋顶,禁制乱闪,瞬间便碎了大半,只剩下最里面几道还□□着,却也是摇摇欲坠,命不久矣。
电光石火间,杜衡已将严文洲护在了怀里,厉声道:“止声!”
严文洲眼中却有些喜色——天道如此反应,那便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