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右下二

9、第 9 章

　　没人有空回答他的话。
　　梁酝的背影被奔忙的佣人遮挡，及至转入里间，再看不见。方冰以手势示意许澍停留原地，紧随其后。
　　交谈与脚步声中，他五内俱焚，呼吸都带出血腥气。
　　他确实留在了原地。冰冻的气息从看不见的床中心沿着墙面和地板蔓延，流经这里任何一个人的身体表面，经过许澍，却谨慎地没有接触他分毫。
　　动情是冰雪消融，高兴是碎冰碰壁，现在林棵很痛苦。腺体经年累月在信息素真空中休眠，一朝爆发完全的功能，根本无法替主人压制住性素的迸发。
　　恋爱近两年，他们在一起，一起度过了那么多个午后和夜晚，又在早晨一起厮磨着醒来，不愿意与彼此分开，他一直都完全地拥有这个人。
　　现在林棵甚至不用出现，许澍就知道连自己的靠近都不被允许。
　　一切都颠倒了。深夜似命运张开的血盆大口，吞没它选中的所有人。他还没有摆脱因自己突如其来的二次分化而不可终日的惶惑，尚未来得及为自己与恋人之间的高匹配度沾沾自喜。
　　一厢情愿地可耻地庆幸林棵的不完整给了他选择的机会，抓心挠肝地想要逆转现状甚至完成标记。他以为作为一个omega接近他，拥有他之后再分化，是因为他们天生一对。原来命运对他的恋人另有安排。
　　性素分泌自性腺，情热期时在体内的含量大约在十毫克每一百毫升，他有最多五千毫升血，最多零点五克信息素。
　　这一点性素，提取制成粉末，呼吸带起的气流都会令它消散在空气中。一点点物质，被赋予扭转乾坤的力量，在它铸成的锁链面前，权势滔天或钢筋铁骨，都不具意义。
　　林棵是很勇敢的，很坚强，可是最重情，会因为疼痛或忍受不住思念在他怀中哭泣。他要怎么捱过这样的折磨？
　　*
　　海浪汹涌，惊涛拍岸，刹那间却由浅滩渐向急速深处冻结，灰暗云面下，压顶的巨浪凝滞在最高点，一瞬间冰封千里。狂怒的海洋允许不速之客将自己冰冻，卸下动能，刹那安静得如同陆地。
　　浪作高山，飞鸟得以着陆，风也难以动摇山的丛林。
　　冰面无边无际地蔓延，困兽出笼一般撒野，所到之处，万物缄默如言出法随。
　　床边，梁酝卸下任何抵抗，引诱林棵探入自己的信息素深处。起初方冰猜到他会难以忍受这样不设防的状态，观察得很紧密，但梁酝依言照做后，没过几秒，她诧异地抬头看了雇主一眼。
　　接下来一切都比他们想象中容易太多。
　　梁酝的配合度不知是由于匹配度还是其他原因，对alpha而言惊人的高。林棵情况特殊，不同于健康的同龄人在腺体成熟后可以自动掌握接纳和利用信息素的方法，他需要相方细心引导，令他感到足够安全，产生兴趣，才会允许异性的靠近。
　　惯常于掠夺与施暴的alpha要允许omega主动向自己索取，甚至要以绝对低下、包容的姿态。梁酝却做得很好，方冰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隐忍的痕迹。
　　林棵渐渐停止颤抖，额前不再渗出冷汗。
　　一切顺利，直到梁韫给完足够的安抚，轮到林棵被一步步教着吸收汲取到的信息素。
　　如果命定番的引力能将梁酝这样的天之骄子操纵于股掌之间，足以使他在结识之初就面对自己的伴侣温柔如斯，林棵的不配合与拒绝就显得毫无道理。
　　多情的，因为困于热潮而蜷缩在男人怀里流泪的，被引诱入禁地最深处的omega，任何人都当然会认为他将最先成为俘虏。
　　腺体一旦收获了足够的抚慰，主人便不再无知无觉地陷在情潮的漩涡，他产生了一星意识之后，梁酝就无法再按自己心意将他满怀抱在怀中。林棵辗转头颅，手掌抵住身前alpha的胸膛，眉宇抗拒地紧蹙起来。因短暂的餍足而张开的嫣红嘴唇很快抿紧，他甚至紧紧咬住了牙关。
　　方冰察觉到雇主晦暗气息，硬着头皮寸步不离地守在一侧。梁酝神情可怖，紧盯着怀中人的脸，光下的侧脸半明半暗，她唯恐他失控，走到一边倒水，不断制造出无法忽视的声响。
　　床上是小少爷一见便知感情很好的男友，这男孩的命定番却是视ao结合若敝履的家主。方冰为这一家人工作多年，太清楚梁酝是个多冷漠的人，他真正继承了上任家主的血统，他不关心他人，何况情爱在他看来无比浅薄，如果他觉得代价过高，就不会允许弟弟无谓顽抗。最重要的是，他要阻止，将不费吹灰之力。
　　方冰胆颤地祈祷不要是那样，他坐拥万贯家财，要什么没有，或许还不至于对这两个无辜的孩子那么残忍。她端着玻璃杯回身，却发现事与愿违——
　　梁酝捏着林棵双颊，俯身深深吻上去，omega身后就是他的臂膀，退无可退，也自始至终都没有获得睁开眼睛的气力。
　　alpha的背肌在衬衣下鼓起，脖颈周围留有被omega任性啃咬的细小牙印，他覆在伴侣身上，无需做出亲密或制约的动作，炙热而铺天盖地的吻已使身下的omega几近窒息。
　　方冰手脚冰凉，杯子被颤抖地放下，随即翻倒在几面上。她回头看向房间另一端，王纷正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个啜泣的少年。
　　是了，本来就势在必得了，否则别墅里又怎会突然多了半个储物室的Ⅵ型抑制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