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右下二

10、第 10 章

　　方冰年过不惑，经手无数案例，却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命定之番。读书时她就觉得那很可怕，尤其是对于omega而言。
　　命定伴侣一旦相遇，腺体汲取过来自对方契合至极的性素，就无法再被他人轻易安慰。等形成结合，更是再也无法离开对方，频繁的热潮，膨胀的阈值，会使这个联结日益坚强，即使它从一开始就无法解开。
　　等到林棵的腺体最终完全，迎来发热，难以料想会是怎样天翻地覆的境况。

　　梁酝注视面前人紧蹙的眉宇，和薄得能看清血管的眼皮下不安颤动的眼珠。
　　他闻到他皮肤上传来的，诞生时即被赋予邀请意义的信息素之下，这个人本身的香气。
　　柔软而浅淡，除了洗衣液的香味，还混杂着驱蚊喷雾的味道，其实从任何一个这年纪的孩子身上传来都不奇怪。
　　年轻不是他对他感兴趣的原因，他甚至尚未感受到信息素对自己起到了多么强硬的驱动作用。既然是他的伴侣，接受了他的信息素，那承受他的索取当然理所应当。
　　只是在唇齿交缠之间，极端的愉悦感大量地冲刷他的神经，他在这样的满足中看着他，竟很可惜他闭着眼睛。
　　他想到这双琉璃一样的眼睛，在潺潺雨声和嘈杂的会场背景音中对上他，在遥远的斜坡高高送来一道冷淡的目光扫过他肩膀。或是被雨水的反光映成通透琥珀的颜色，含着笑意转向身侧的其他人，却只会疏离地看自己。
　　他绝不可能先于这个人匍匐在兽性的本能下，但找不到自己想要他的双眸在初吻的此刻亮起来，温柔注视自己的原因。
　　区区见过两面，林棵恐怕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还与他早该厘清距离的男友纠缠在一起。他却了解他所有，安排了一切，并且准备好履行他alpha的职责。
　　他劝解自己，这都是因为林棵还太年轻。他尚未意识到梁酝将会在他的人生中扮演怎样的角色，缺乏即将组建一个新家庭的自觉，所以只能由他这年长的一方先行布置。
　　他会允许他用取一定的时间，但绝不能太长，如果他恃宠而骄，当断不断，那反而正是梁酝想要的。
　　命运选择了他，或他有幸成为被选择的那个，这就是他无往不利的底牌，得到豁免的特权。
　　*
　　这个夜晚太长了，许澍后脑靠着墙壁，凝望虚空想道，几乎和母亲去世那晚一样长。
　　是彼时年少的兄长撑起风雨飘摇的家族和产业，使他能衣食富足地成人。他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路走来，没什么朋友，没有长辈搭手，从被嘲笑履历漂亮外一无是处的草包少爷到如今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担住了千钧重任，熬得呕心沥血。
　　养恩厚重，但如果他反哺的代价是这样，他还不起。
　　门重新开启，梁酝从里间走出，扫了等在门外的弟弟一眼。
　　经过这个年轻的alpha时，他吝啬吐出几个字：“不哭了，稳定下来了。”
　　许澍抬起头：“我们谈谈。”
　　梁酝不答，脚步不着痕迹地转向，前往一楼。
　　书房里，一盏落地台灯的光辉勉强照亮书桌周围。梁酝新点了一支烟，听见弟弟宣布：“我会带他走，不再出现你面前，像你之前要求的那样。”
　　“他在，也会干扰你做事，”许澍直视他的背影，勉力保持语调的平静与不容质疑，“我知道你还想带妈妈自己的那家公司上市。”
　　“我退学，重新申一个学校，不会再问家里要钱。”
　　梁酝饶有兴趣地打断他：“你退学，林棵呢，他才大二吧。”
　　“先休学，等到他腺体成熟，一切稳定下来，会有办法。”
　　“什么办法，”梁酝笑了一声，“让他不受命定番影响，继续和你在一起的办法？”
　　那几个字对许澍而言无比刺耳，他坚持说下去，把这个晚上他在门外独自作出的考虑全盘托出：“我知道我欠你，家里的东西我不要，集团股份这个月我会全部转让给你。房车都是你的，爸妈的房子，我会把我房间里的东西整理出来。”
　　梁酝听完，总结道：“哦，打算靠你妈留给你的信托金过。”
　　“……”许澍无话反驳。
　　灰白色的烟圈在深夜中消散，梁酝确认弟弟说完了，又淡淡点评：“家里的东西？到我手里时剩多少，现在有多少，你真以为凭你是他的儿子就能分掉半个公司。”
　　许澍在灭顶的自厌与恐慌中看着兄长，他已经不剩底牌。
　　从来高大、从来可靠，只有儿时许澍伏在母亲肩窝，垂下眼帘，他才有比自己矮小的时刻，小小的alpha，站在不远处，沉默地抬首望向妈妈的背影。在她走后，近二十年来，他以为没有什么是他不能让与自己、原谅自己的。
　　他是被妈妈托付给长子的omega幼子，是卑劣的寄生植物，那些趋炎附势的长辈会痛骂梁酝狼心狗肺，却会腆着脸夸他出落得芝兰玉树。
　　到如今，他用以反抗他的筹码，竟然只能是本就在他手上由他筚路蓝缕扶持起来的东西。
　　“你怎样我不管。妈交给我的是个omega弟弟，你既然二次分化，我管你到现在已经仁至义尽。那点东西也是，在不在我手上我一样费心。”
　　“但有一点，我倒真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他掸下长长的一截烟灰，“你这么会这么幼稚？我把你教坏了么。”
　　梁酝捻灭烟头，转身看他。深刻五官被阴影覆盖，许澍看不见他的眼睛，却感受到其中嘲讽的意味。
　　“许澍，我今天浅表标记了他，你真的不知道以后他离开我会怎么样？”
　　“这就是你的喜欢，你的保护。”
　　梁酝的声音竟然带着笑意，他评价弟弟：“你做omega太久了吧，等着别人迁就你，捧着你。”
　　“他怎么长大的，从小吃的什么穿的什么，让他跟着你去外面过苦日子？”
　　“从前没注意到，你还是个这么自私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