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右下二

2、第 2 章

　　初夏过去，草场重新长成一片沃原。周遍声抱着头盔，等在落地窗前眺望外面葱郁的绿色，直到身后传来一道呼唤，他回过头。
　　林棵站在几个同学中间，低着头摆弄袖口，他身边的Alpha偏头看着他动作，手抬在半空，是随时准备帮忙的姿势。喊了周遍声的女孩招招手：“你动作好快啊。”
　　周遍声走过去：“是有人太磨蹭了吧。”
　　林棵没听见有人点自己，抬起眼睛问身边人：“你们衣服不磨吗？我感觉上衣好硬。”
　　“不是你自己存这里的吗。”周遍声看了眼他被衬衫领口磨得微微泛红的后颈，几秒后，视线才从藏在更深处，只露出一点白边的抑制贴上移开。
　　“因为我们经常来，衣服洗得勤的缘故吧。”
　　有人借机抱怨道：“反正你是真的很久不肯和我们出来玩了。”
　　林棵笑眯眯的：“我有空就来嘛。”
　　“很敷衍啊，”最开始出声的女孩调侃他，“不会要等到下次分手才有空吧。”
　　“……才不会。”林棵反驳，率先往出口走，其余人也嘻嘻哈哈跟了过去。

　　梁酝陪着合作方边散步边聊，跨了小半个草场，到休息区外，这老东西才松口，好话刚说一句，下一秒就是叫梁酝周末抽时间陪他的Omega儿子看音乐剧。
　　他笑眯眯地得寸进尺，两人面前的自动玻璃门打开，极强的冷气迎面吹来。原本只是坐着面谈生意，老头非邀他参观马场，午后太阳很烈，梁酝穿的三件套，细汗已经濡湿了衬衣，他身后beta助理更是面无人色，汗流如瀑。
　　梁酝点头敷衍的时候嘴角只留下最后一丝笑意，只想先找杯茶水压压火。他落后对方半步进门，同时半低下头解开西服外套的扣子，动作间，忽然闻见一阵浅淡又令他无法忽略的香气。
　　如果碎冰有气味，那就会是这种味道。
　　他滞了半拍才抬起头。
　　有两秒钟内他仍然试图抵抗这阵引力，忽略它在他这里引起的悸动，结果却是全然徒劳。
　　视线中，一簇换好骑装和马靴的年轻男女正向门口走来。他看过去，视线仿若被什么推动，落在被围在最中间的omega身上。
　　少年不算多高挑，却比例绝佳，纤细修长，人群中极吸睛，前前后后围着他说话的人里有A有O。
　　梁酝看着他的方向，慢慢折起自己脱下的西服，一股不耐忽生，又转头一把扔给了身侧助理。
　　“我们小荣半个月前刚从国外回来，还剩一个月的假，烦请梁董平时也抽空带带他，让他跟着你出去实践实践。”那老总还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哎呀，我们小荣，长得好看，又聪明，就是性格略微急躁，所以要——”
　　他没说完，被迎面走在最前面的男生扬声着急地打断了：“爷爷！”
　　林棵抬起头。姚一荣三两步冲上去，从对面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里揪出一个穿Polo衫的身影，语速很快地抱怨：“你干什么呢？我都听到了！你又给我找相亲？”
　　“唉，唉，”姚总笑眯眯地拍拍他的手背。
　　冷气打得很低，梁酝额角却在几分钟内沁出薄汗。
　　他等了两秒，才开口解围：“一荣，你好。姚总向我推荐你来我们公司实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姚一荣看了这个高大英俊的alpha一眼，不感兴趣地回了一句：“……再说吧，我最近有事忙。”说完又瞪了一眼老头。
　　林棵在他身后探出身打招呼：“爷爷，好久不见。”
　　老姚总眼睛一亮：“哦，棵棵也在。”
　　“来看看小梦。”林棵点点头，“爷爷今天气色很好。”
　　“热得吧。”姚一荣哼笑。
　　“你们聊，我们去玩了。”他拉着林棵，敷衍着，“别再提我了啊！走了。”
　　林棵被他牵着往外走，不忘回头挥手道别。

　　梁酝呼吸平复，回眸看了一眼。林棵的额发被风扬起，肩膀被身边比他高几公分的姚一荣揽着，转头笑着回答另一边Alpha的话。
　　他冷眼旁观，Omega被簇拥在最中心，多少人都紧盯着他，那个人眉眼间却一派光风霁月，无忧无虑。
　　他突然想起那天许澍对他说的话。
　　“没人会不喜欢他……”

　　十多分钟后，梁酝坐在落地窗边的卡座，一道玻璃之隔就是那些骑马游乐的年轻学生。热风吹拂，Omega骑着一匹高大漂亮的金马，它柔顺的鬃毛在小步跑动间一起一伏，少年被马裤紧紧包裹的修长大腿和腰肢随之小幅度摆动。
　　下午的阳光灿烂无比，他戴着头盔，表情专注，雪白的脸颊上浮动着光影，嘴唇鲜红，眼睫下转动的瞳孔是琥珀的颜色。
　　他由远及近，先控着马绕着姚家的儿子转了一圈，那个omega仰着脸，伸手摸了摸金马浓密的马鬃，把手中一支绿叶白花簪在其中。
　　接近他们所在的建筑，林棵勒住马头，偏过脸看向前方，流转的目光倏地和他沉默的注视于半空相交。梁酝神色不变，压低的眉宇下一双黑沉沉眼珠一动不动迎着他的视线。
　　如此对视两秒，Omega收回目光，低下头，俯身摸了摸马的脖颈，离开了原地。
　　少年转过去的侧脸毫不留恋地摆脱不远处的视线，他很快又提了一把缰绳，催促身下的小马加快速度往与梁酝相反的方向赶去。
　　茶是新续的，还很烫。梁酝在口腔的一片灼痛里后知后觉这一点。

　　周遍声从不远处追上了人，和他并驾，不等开口，却听林棵倏地看着前方发问：“遍声，你能闻到他的信息素吗？”
　　周遍声一怔：“你能感觉到？”
　　“是不是……海水？”林棵转过脸，他这才看清对方的眉宇不安地拧着，眼中竟含着疑惑与几分惊惶。
　　周遍声看着他迷茫的神情，嘴唇翕合，说不出话来。
　　林棵是一出生就被医生断言无法第二性成熟的，在他的人生里，应当是连接触人类的信息素是什么样的感觉都无从知晓。
　　所以他可以不受信息素的支配，选自己喜欢的Omega作恋人，一辈子不沾alpha也无所谓。
　　所有人都受感官情色操控，他却可以只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周遍声因此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他抱着希望：“你只闻见海水吗？”
　　林棵嘴唇半张，不知听没听清他的问题，只是急促地深深呼吸了几口，又摇了摇头。
　　他再开口时声音含着颤意：“……我感觉，很不舒服。”
　　周遍声立刻用对讲器呼了工作人员，又扶他下马，指尖隔着单薄衬衣触碰到的皮肤滚烫，他从后一臂托住他后腰：“我背你走。”
　　散落在几十米外的同伴们注意到他们有状况，纷纷向这边赶来，周遍声托着林棵腿弯疾走，向对面下马一路跑来的姚一荣简短地交代：“突然闻到了信息素，现在浑身滚烫，意识不太清楚。”
　　姚一荣给远处正赶来的员工一个催促手势，凑近怏怏垂落着头的林棵，轻声急促问：“棵棵？棵棵，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林棵听见他发急，费力地睁开眼睛：“……没事，我就是很渴……”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细弱得难以听清，说完就趴在周遍声肩窝里昏睡了过去。

　　休息区里，老姚远远见状不对，倏地从沙发上起身，往外走时打翻了茶盏，梁酝紧随其后，不忘先吩咐助理立刻去取车。
　　助理狂奔而去，老姚这才惊醒：“对对，谢谢梁总。”
　　不多时，员工车还远，梁酝已经开车碾过半个围场，刹在这群正往场外赶的学生面前，示意背着林棵的男生带人上车。
　　周遍声与车窗后神色晦暗的年长男人对视一瞬，心下迟疑：林棵就是闻见了这个人的信息素才忽然发作的。
　　犹豫的几秒间，梁酝已经下了车，站到五米之外：“我助理开车送你们去。”
　　随他命令，砰砰两声，后排的助理钻进驾驶室重新发动车子，带来的保镖下车替他们拉开后座车门。
　　“抓紧时间。”梁酝目光落在昏迷的人脸上，他脸色很不好。
　　姚一荣抱下林棵，告诉周遍声：“我陪他去，你也别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