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之言》天色青之

24、碎盏 宁远韦

　　宁远韦那日拟好的奏折早就送进了宫，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可见太晖帝根本就不在乎宁远韦说的事。

　　偏偏这种不知真相而又及其严重的事情又不能明说，倘若边关事变是真的，那朝廷自然有一番要忙的。但如果此事是假的，就会落得个谎报军情的罪名。

　　因此宁远韦也不能直言边关之事，只能委婉地提醒太晖帝，这些年对边关的管辖是否太过松弛，应该多加留意。

　　太晖帝偏偏是那种心高气傲的人，在他看来他的部署根本不会有问题，因此宁远韦的奏折他根本没细看，觉得不过是无稽之谈。

　　但国家之事，向来没有小事。

　　边关路远，消息要传回京城也需要时间，所以更不能耽误，必须早作准备。

　　太晖帝迟迟不批奏折，楚骁宇便只好亲自面圣，与太晖帝讲一讲其中曲折。

　　为了不让太晖帝觉得楚骁宇与朝中大臣勾结，楚骁宇特意隐去了宁远韦的存在，只说消息来自自己的门客。

　　他说他有一位门客，曾经结交过边关的朋友，近日来边关的朋友来信渐渐少了，信中还说边关人心惶惶，想来是不太太平。

　　“父皇，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但儿臣认为，这未必是小事。虽然周边夏、景两国沉寂多年，但这更需要我们重视，我们焉知他们不是在养精蓄锐，只等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要及早准备，这样即便边关真有异动，也好及时应对。”

　　听楚骁宇说了一大推，太晖帝却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来，他懒懒地看了楚骁宇一眼，语气中听不出情绪，“你今日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楚骁宇垂首回答，“多日未见父皇，儿臣今日是来给父皇请安的。只是今日走在街上，看着城中百姓安居乐业，便觉得父皇将大齐治理得井井有条。但儿臣又不免想起门客所说的话觉得还是要禀告父皇一声。”

　　京城中自然是欣欣向荣，楚骁宇这样一番夸赞，实在让太晖帝得意起来。

　　但楚骁宇又提到边关，太晖帝冷冷地“哼”了一声。“前几日户部尚书宁远韦也进谏，让朕多留意边关的情况，今日你也来提点朕。这一个两个的，是觉得朕力不从心了，还是觉得朕对于边关的治理有什么不对啊？”

　　太晖帝说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楚骁宇就是从太晖帝的话中听到了他的怒火，这就是帝王，不怒时自威，发怒时又不动声色，便足以让人恐惧。

　　楚骁宇眉毛狠狠一跳，他知道太晖帝这是不满他们插手边关之治，便只好利索地跪下认错。“父皇，儿臣绝无此意！”

　　今日此行，他原本想的是，先给太晖帝请个安，然后向父子那样商讨一下对策，再不济，应该也能让太晖帝重视一下这件事。可他万万没想到，所谓的父子之情，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在太晖帝眼泪，他不过是一个对太晖帝有威胁的臣子，而非孩子。

　　他期待中的父慈子孝不曾有过，他这些年早已看清。只是他没料到，原来太晖帝连思考他说的话都不屑，甚至把他的赤诚之心当做狼子野心。

　　太晖帝这时才正眼看楚骁宇，一双混浊的眼睛里是算计了一辈子的精明，“你绝无此意，有的是人撺掇你有意，我看这大齐，快要改朝换代了。”

　　“父皇怎么会这么说，父皇正值壮年，朝中大臣皆是衷心一片，一心为了大齐，大齐百年基业正是因为在父皇手中才能如此欣欣向荣啊！”

　　太晖帝是真的老了，很多时候他都感觉力不从心，可他偏偏又不肯承认自己的无能，便越发得猜疑身边的人，觉得旁人都想谋权篡位，想取而代之。

　　楚骁宇这一番话自然是出自真心的，太晖帝在位这些年确实将大齐治理得井井有条，因此太晖帝的情绪也算是缓和了一下。

　　其实楚骁宇应该见好就收的，他知道自己再提边关的事，太晖帝一定会盛怒，肯定会责罚他。但他不能不说，他一人受罚事小，因为怕受罚就不进言，连累边关百姓事大。

　　“父皇，您的治理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大齐繁荣，夏、盛两国虎视眈眈，为了守住这百年基业，边关就是重中之重啊！”楚骁宇跪在地上，语气越说越急，到了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他怕自己再不说，太晖帝就要把他赶出去了。

　　太晖帝哪里忍得了别人几次三番提他不愿意听的话题，当即就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住口，再说你就滚出清政殿！”

　　话已至此，楚骁宇是一定要说完的，“边关二十万百姓，倘若真有变故，不早做准备，如何保全百姓们，如何守住城池？！”

　　“嘭——”

　　楚骁宇的话已经说完了，太晖帝的茶杯也分毫不差地落到他脑袋上，碎得四分五裂。

　　鲜血顺着眉骨流到鬓边，楚骁宇抬起眼看着太晖帝，睫毛上还带着血珠。

　　这并不是太晖帝第一次拿茶杯砸他，碎在他面前的，也不止是茶杯，更是这二十年来本就稀薄到感受不到的父子之情。

　　他现在只希望太晖帝砸完自己消气后，能考虑一下他说的话，认真为百姓想一想。

　　谁知太晖帝怒气并不消退，“来人，将太子带下去，禁足东宫，谁都不许为他求情！”

　　不用人带，楚骁宇自己起身离开了清政殿。太晖帝可能也忽略了，楚骁宇这些年在朝中和宫中向来没什么依靠，自然也不会有人替他求情。

　　头上的伤口没有处理，楚骁宇就这么顶着半边脸的血回了东宫。

　　沈时节一看到楚骁宇这副样子，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必问，他也就一清二楚了。

　　先把楚骁宇扶到桌边坐下，沈时节开始小心翼翼地给楚骁宇处理伤口。细小的碎片嵌在额头上的肉里，把那碎片全挑干净，沈时节都出了一身汗。

　　而楚骁宇呢，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眶红红的。

　　给楚骁宇的脑袋缠上几圈纱布，沈时节拍了拍他的脸，“疼傻了吗，怎么不说话？”

　　楚骁宇抬眼看着沈时节，一言不发地过了许久，可能他觉得抬着头太累了，就把沈时节拉过来坐在他旁边。

　　“哥哥，我该怎么办啊？”他是真的迷茫了，身居太子之位，他自然是想为百姓们做些什么的，可他偏偏什么权力都没有，去面见太晖帝，也不过被一盏茶赶了出来。

　　看着楚骁宇失落的样子，沈时节的眉不由得皱了起来，“殿下，你做的够好了。”在他刚刚认识楚骁宇的时候，就知道楚骁宇心中是有广阔天地的人。

　　正是因为楚骁宇心系社稷，如今在太晖帝面前受挫，才会如此伤心吧？

　　楚骁宇攥紧了沈时节的手，好像他不用力拉住他，沈时节也会消失一样，“可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我什么都做不了！”

　　是啊，空有一腔热血和才智，无处施展，不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沈时节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一边脑袋上摸了摸，“殿下，你有为黎民着想的心，就已经很难得了。你现在做不了事，不是你的错。终有一日，你会实现自己的抱负的。而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安抚完楚骁宇，沈时节也开始思考，如今这个局势，楚骁宇究竟该怎么办。眼下最要紧的，应该就是边关的情况了，只有知道了边关真正的情况，才能早做打算。

　　“殿下，若是想了解边关情况，我认识一个人，也许能打探一二。”

　　“啊？”沈时节认识的人，楚骁宇大多数也认识，因此沈时节突然说自己有人可能有边关的消息，楚骁宇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是谁。

　　楚骁宇不解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滑稽，沈时节笑了他一下，“抚南将军顾原家的大公子顾山祁现在就驻守在长羊关，我与顾家的大小姐顾雪竹也算相识，可以去问一问长羊关的情况。”

　　听到“顾雪竹”这个名字，楚骁宇又是撇嘴又是皱眉的，“就是那个差点和你定了亲的顾雪竹？”

　　这亲当然是没定成，所以这件事沈时节也就没和楚骁宇提过。如今被楚骁宇旧事重提，沈时节都愣了一下。

　　伸手在楚骁宇的脑袋上戳了戳，沈时节佯装生气，“你又监视我？”

　　楚骁宇这时才觉得有些理亏，都有些不好意思看沈时节了，“我是因为担心你啊，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不让人跟着你就是了。”

　　瞧瞧，这好像是沈时节欺负了他一样，他还委屈上了。

　　沈时节叹了口气，“你还是派人继续跟着我吧，毕竟我现在可是太子殿下的人，得罪了什么人也说不准。这样万一有人想杀我，你还能保护我。”

　　楚骁宇最喜欢沈时节依赖他，一听沈时节愿意被他保护，高兴的不行，“好啊，有我在，谁都别想伤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