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高之人》Countfrom1to10

14、第十四章 金文昌后来

　　金文昌后来位及朝堂，官从宗人府理事。他每与人谈至兴浓，便会潸然泪下，将自己曾作为赤目大仙的侍从一事拿出来说道。他说赤目大仙宅心仁厚，以一己之身平津山火河，积福万年。又有百里公子与其相伴，二人情投意合，乃是佳偶天成。他看着二人，常作此感：“百里公子立在崖边，衣衫青青垂在地上，真如天生的仙子一般。谁还看得出他曾是我二弟房中的靓厮一枚。我每每抬头往天上望去，总能隐隐约约看到两位仙人。有他们庇佑，我故乡州城才能福泽万年、岁岁安康……”
　　等到了晚年，金文昌成为了纪实小说作家，将青年时期所遇奇人轶事整理出书，取名《平火传》。详细记载了赤目大仙死而复活，又在火山爆发之日自愿用仙体祭天，平定灾祸的故事。
　　他在书中这样讲道：“赤目大仙神武非凡。我早年初见他时，他不过三米高。待到十年之后，竟长成了瞭望塔。阴天时，他的脸常被乌云遮住，我站在平地往上看，竟看不清楚他的样貌，只是阴沉沉的一片。”
　　“那日地鸣隆隆，津山口上咕噜咕噜地冒着火泡，猿猴黑熊逃也似地往山下奔跑，飞鸟猛禽快不过滚滚白烟。空气中的水汽和火山灰折射着日光，在黑云中弥散着从未有过的亮红色。赤目大仙将我们领去了个瑶池似美丽的地方，那里有处温泉，气味臭不可闻，是我平生去过的里硫磺含量最高的，水体浑黄发白，粘稠地在池中翻滚。我们一行四人，分别是赤目大仙、骁勇弓箭手雷虎上将、难辨真身百里公子、以及不才饮茶翁在下我。赤目大仙将我们带到这儿来，不准我们下到池里去。”
　　“而后赤目大仙脱下短袖劲装，只穿长毛在外的长筒靴，此靴与皮裤连为一体，紧身修形。赤目大仙的衣服都是生兽皮所制，弹力十足，能伴随着他的长高扩大容量，还兼具防寒和防水的功能。他将上衣做成个巨大的舀水兜，将瑶池中的温泉水一趟一趟地往火山口倒下去。我们也仿照他的做法，将能用的陶器瓦罐都背在身上，向山中的喷火口送去。如此三天三夜，偌大的池子竟被舀空了，泉眼里再生不出一滴水。这些神水全都浇进了津山的肚脐眼，却依然挡不住那咕隆咕隆的岩浆声。”
　　“津山的火口吐出黑色的岩浆，它们缓缓的流动，化形成为龙的脊梁。赤目大仙筋疲力尽，眼见火河要流到州城去，他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怜悯无辜的苍生要在今天化为灰烬。他的眼泪如同小溪在流，所经之地都变成了盐碱地。硕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转眼间，竟又将空荡荡的瑶池填满了水。赤目大仙就此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止住了眼泪，毅然决然地走到山上。他所经之地，赤色的岩浆凝固成黑色的河流。灼灼高温下，他的皮肤顿时被烧得通红。然后他如同一颗发光的流星，一跃坠到了火山口里。我们在远处看着，只听见他龙虎般的吼叫声，穿破云天、声震林木。那一瞬间，百鸟齐飞，污浊的天空被它们的巨大的白色翅膀遮蔽。而后这短暂的吼叫声，随着火山的平息一起，迅速地消逝了……”
　　金文昌所著的赤目大仙传记具有极高的艺术造诣以及文学趣味性，在出版后立即获得了巨大的反响。他凭借这本小说一炮成名，被邀请去猿朝十三城进行国内循环演讲和签售活动。所到之处，洛阳纸贵，他的一件珍本往往要经过二十人之手传阅翻看，等再递回原买家的手里，已经碎成一片一片的了，大小也变为原先的五分之三。
　　后来有盗版书商将他的小说刻在厕筹上。这是一种供人如厕后擦拭屁股眼的竹筒，一个人使用完后，交给侍从清洗，便可再留给下一位使用。由此《平火传》成为了历史中第一本厕所读物，猿朝的大小公厕和私人厕所里，大多都有其节选的段落刻本。阅读完一个章节，可在下次如厕时抽取另一章节，大大提升了蹲坑的乐趣。长此以往，猿朝市民大多得了痔疮，肛肠科专家不得不出面提倡：屙屎不看书，看书不屙屎。
　　金文昌成为了畅销书作家之后，常有科学博士和文学评论家抨击他在人物传记中进行的艺术加工。这些批评每周都会刊登在猿朝小报的热门消息一栏。而金文昌也不是吃素的，他对其中的质疑一一展开回复评论，还专门邀请报刊摄影师，去他老家的院中绘制赤目大仙雕像的素描。
　　这座雕像便是他院中那柱通天石，后被金文昌设计雕刻成赤目大仙的肖像，留在津山空荡荡的宅邸中。在猿朝覆灭之时，这座伟大的雕像，也随着金府美轮美奂的宅邸，一同被叛军烧毁砸碎了。
　　更有记者追根问底，进行了走访调查，寻到了雷虎上将和百里公子，二人皆在言语之中暗示《平火传》所记载故事内容基本属实。雷虎上将后来成为了连锁屠宰场的CEO兼技术顾问，由宗人府理事金文昌出资修建，雷虎上将担任董事长及股权持有人。二人合伙运营的金色雷电屠宰场，占据了全国畜牧和屠宰产业链总市场的百分之六十。
　　金文昌还另外借助曾经帮赤目大仙照料波斯马的经验，开启了第一家京城皇家赌马场。专门负责名种马的繁育与培训。他的皇家赌马场更是成为了上流人士的聚会场所，往来皆是商业大亨和政界权贵，乃京城第一名流社交场。
　　至于百里公子，则选择远离喧嚣、归隐田园，低调地度过一生。然而其住址遭到无良媒体的曝光，常有粉丝骑马或牛车前来观望，堵得家门口水泄不通，惹得邻里之间骂声不断。百里公子不堪其扰，最后在某个沉匿的夜晚，整理了全部家当，一个人赶着毛驴避世到了山林里去，再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三十年后在州城隔壁县的眉山上，有驴友声称山中有大脚怪，人面兽皮，满身乱须。记者前去毛笔速写之后，有粉丝看了报纸上的画像，声称此野人乃百里公子是也。这便是百里公子最后一次在世人面前露面。
　　当时有两性学者质疑赤目大仙与百里公子的感情，声称如果赤目大仙有瞭望塔那么高，那么两人是不可能进行结合活动的。金文昌对此反驳道：人类讲求灵肉合一，但赤目大仙是仙人，在思想境界上已经摆脱了对于肉身的追求。一个□□不断的人，要如何成为一名伟人。金文昌更是发表重大演讲，声称自己在修行的过程中，已经驱除了原始的□□，他希望广大的读者朋友们和他一起，共同戒色。家中有妻子小妾的，建议从此都分床睡，一同向赤目仙人的伟大爱情看齐！
　　此话一出获得了学生家长的重大反响。无论是上流社会还是寻常人家，都头痛于孩子沉溺色情产品、荒废学业的问题。当时的猿朝色情业发达，烟花酒巷寻常可见，酒楼饭店门口站着的俊男美女，十个有八个都在擦边，搞些软色情表演。书店茶摊更是常有小贩流窜，见了半大小子，便鬼鬼祟祟地凑上去询问：“哥们儿，看黄书不？”搞得学术竞赛一塌糊涂，科学进步停滞不前。
　　在畅销书作家、科学界权威、京城知名大官、商业巨亨金文昌发表了戒色的言论之后，家长教师连同教育部门也纷纷活跃了起来，将《平火传》列为了中学生必备读物，更是将其中柏拉图式的爱情列为了中心思想，让少男少女们警惕日常生活里的色情□□产品，一心放在读书上，除了成亲之外就不要想着早恋了。
　　经此一举，《平火传》的热销总算是凉了下来。
　　两千年后的今天，当人们再次谈起《平火传》，已不再将其视为人物传记，而是将其当作神话小说来研究。
　　现在的学者对其的解释是：古人面对难以解释的自然现象，例如火山爆发、盐碱地以及咸水湖的形成，都缺乏科学的认知，只能添加主观的思想，将其视作是因果报应的循环，或是神话巨人的眼泪。这与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一样，是古代中国人民奇幻想象力的体现。至于文中的主角赤目仙人，多半是结膜发炎，得了红眼病。其巨大无比的传说，也许是遗传基因突变导致。古代男子身高不过一米五、六，面对篮球运动员一般高的人，岂不是将其视作巨人。又或者是赤目仙人患有肢端肥大症，某些部位比常人要大上许多，才产生了此人是巨人的误解。至于脑门中的第三只眼，那更是子虚乌有啦，没准是伤口感染，肉瘤增生……
　　但是笔者本人与主流专家学者的看法不同。他们受的是学院派教育，进行过系统的历史学学习，而本人深受网络小说和洋人玄幻影视作品的熏陶，出身于旁门左道。依本人看，王大郎怕是吸血鬼转生，红眼珠子和食人血便是证据。至于金文昌所著的《平火传》，那多半都是谎言。至于证据，有学者认为金文昌此人虚伪至极，我在此引用这位学者的观点，将其在本文中转述。
　　该学者认为金文昌所著书籍不能被视作历史真相，原因有以下几点。首先对于人物传记，不管是谁写的，都需要经过审慎的分析、对比与考证，再检验其真实性。其次，该作者提出，金文昌的《平火传》中加入了过多的文学化处理。像是王大郎与家人的对话、王大郎与夜磨子的对话、王大郎梦中的内容、白鸟飞天展现的祥瑞，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他又没亲眼看见。这些私密场合发生了什么事情，王大郎也不可能亲口告诉他，他瞎编的吧！该学者声称，金文昌为了增加人物传记的戏剧性，导致了整个故事在叙事上的失真。更不要说金文昌本人就不是一个具有职业道德的纪实作者，他所著的文章常常带有强烈的意识形态和政治目的。
　　金文昌一直作为一个喜爱炒作的作家、政绩平平的贪官以及色情狂的形象出现在历史资料中。但在我翻阅金文昌往年写下的文章时，发现其中也不乏真诚可感的故事片段。这一点可从金文昌晚年所著政治回忆录中看出。他在其中的《我的县长父亲》章节中，如此写道：
　　“我的父亲，乃是州城县衙金永明。他诞有两子，我和弟弟金武略。在我小的时候便知道，父亲是偏心弟弟的。弟弟身材高大，又有一身的力气。三岁时父亲塞给他核桃吃，他竟握拳捏碎了，徒手变成榨成核桃油。待到十岁时，已经能将铁球掷出三、五十米远。他如此扔着球玩儿，门下的球僮为了捡球来回跑，竟训练成了亚运会冠军，短跑速度远超从西亚和印度半岛来的选手。”
　　“待到弟弟长至少年，容貌便出落得水仙花一般，美丽而不落凡俗。我每每看见弟弟，便心觉输得彻底。我们做少爷的，年至十三，父母便会给安排些通房丫鬟。来我房里的玄凤、鸳鸯，见了我便没什么好脸色，嫌我长得像豆芽菜一般。她们相貌娇嫩，我连看都不敢看，更别说出言训斥了。自此我患上了异性恐惧症，一跟女子讲话便胳肢窝冒汗。我父亲有许多小妾，因此我在自家行走也遇到了许多困难。被这些美丽的女子包围，我时常感到痛苦和不安全。”
　　“而我的弟弟就不同。他房里乌央一片，都是排队等候通房的，在气氛上与我院里的截然相反。往常通房丫鬟，多不过两三个。武略的性资源却极其丰富，几乎是个人都要在他面前试探下。看得我好生羡慕，敏感的青春期里，更是抬不起头来。”
　　“直到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记得那日弟弟与我说，他心生爱慕一个小厮，愿能与其了却残生。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唯有没被挫败拷打过的我的弟弟才能说出。后来这小厮被人算计着骗走，虏到了贼人家里去。我弟弟担心被父母知道，竟只身一人，寻到了贼人的山头去要人。结果他受尽了凌辱，尸骨无存，含恨而终。至于那小厮，身不由己也罢，日久生情也罢，竟能将此事放下，与贼人安心度日。哎，每每说起此事，我便怀念弟弟。这其中情感，非旁人所能体会。”
　　“我的弟弟行事果断、敢爱敢恨。世人常评价他有勇无谋，是个花架子，我却不这么认为。我弟弟乃州城第一勇武男子，他精通双斧砍杀，能将两柄银纹宣花板斧舞得寒光四起、斧影纷飞。我金府曾有一西域来的绝世高手做门客，我们叫他狂战士。狂战士手持巨剑，他一挥动，地面就要刮龙卷风。这样的高手和我的弟弟对决，也接不下他的两斧，便会节节败退、抵挡不住。可见我弟弟金武略是何等威武的壮士，是怎样技艺高超的好汉。”
　　“至于他喜欢的那名小厮，则身无长物、长相平凡、气质庸俗。我恨他入骨，是他，害得我前途大好的弟弟命丧黄泉。我发誓不会让他过上好日子。我每天都咬着牙生活，每天都做着决绝的计划。只要我金文昌能下山，老天能让我再起一次势，我就要让那名小厮永无翻身之日。我要让所有机关封杀他，抹除他的户籍他的姓名。让所有企业不敢用他，他会身无分文，只能乞讨度日。我要让他成为文明社会的一枚弃子，让他成为活人世界里的亡灵！”
　　“我曾以为我们是一路人，都是因为恐惧才苟且度日，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曾有一段时间，我想要照顾他，与他在暗处成个小家，让日子不至于这么艰难。但他却总是不同意，我只当是他心中有我弟弟的缘故。我弟弟英俊潇洒，如若喜欢一个人，我不信那个人会不喜欢他。”
　　“但是弟弟死后，他哭了几日，竟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在我的追问之下，他说弟弟对他有恩，他却对弟弟无意。他说人自由后才能谈爱情，他在哪里都是奴隶，因此从没在任何人那里体会过真正的爱情。我问他那些像是夫妻一样的往日都不算数吗？他不再回答，沉默地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红色的太阳。”
　　“如今我老了，得了老年痴呆，只能记得些年轻时发生的事情。过去的人鬼影般地在我面前晃，使我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境。到了晚年，这世上科学盛行，再没人信神魔之说。我写的书，常有人问我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无论我如何辩解，也总有人要我拿出证据给他看，叫老头我如何拿得出来。我经历过的怪事太多，终究都是报应。不说也罢，不说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