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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王大爷坐在 ...

  •   王大爷坐在自家炒茶叶的铁锅旁边,看柴门外的春叶滚落。已经四月份了,气温却只有如往年的二三月份,即使坐在屋里,泥土地底传来的湿冷还是沿着脚心攀爬上来。往年这个时候,新收集的初茬茶叶已经给州城的金大人府送过去了。今年的茶叶却成熟得格外的慢,连同院里的小橡子树都长不出像样的新芽。
      不能再等了。他站起身来,从幽暗的厨房走到略显明亮的院里。大片新摘的茶叶嫩芽正被平铺在浑圆的筛盘上,这是一年中最先长出的新叶,透露出不同凡响的嫩绿润光,在贫瘠的院落里骄傲地团簇成一盘,宛如一丛丛绿色的碎宝石。
      王大爷伸出双手,小心地在这些柔软的宝石中翻弄着。他的手经常触摸茶叶,被保养得细嫩平滑,又常徒手在铁锅里炒制,被柴火热气熏制成诱人的焦黄色,闻起来令人垂涎欲滴。他香喷喷的双手和皱皱巴巴的老脸以及甘蔗般细瘦的胳膊不相匹配。
      新茶在他的双手中调皮地翻飞、跳跃,还带着津山上日滋月养的潮湿水气。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随着他手部动作不断喷涌而出。他翻完这坨翻那坨,依靠几十年的经验判断每一片细叶的晾晒程度,是否已经适合被放到铁锅里进行翻炒。他麻利灵巧地在院中团团转,看得驴棚里的黑驴眼神忙碌,受到感染地调动起兴奋情绪,晃动悠长的驴尾巴。王大爷却与驴的悲喜并不相通,皱起八字眉的脸上只见焦急,不见欣喜。
      山中雾气绕绕,氤氲难见阳光。这种天气最适合茶树生长,对人则不一样。人要见到太阳,才能吸收饭菜里的营养,维持身心健康,长得又高又壮。王大爷瘦小枯黄,他的儿子王大郎同样瘦小枯黄,只是沾了年轻的光,比他腰杆挺得直,能显得高上一寸半。此时王大郎正与母亲王大娘在山脊的梯田里劳作。梯田从山脚蔓延至山顶,直至高入云霄与天齐平。低处连结黄龙沟,沟里的溪水连到山中的凤堰江里去,沿着黄土高原盘旋错综,携带滚滚泥沙,最终涌入母亲河黄河的怀抱。
      津山的低处泥土饮水充足,土壤肥沃饱满,被规整成峨眉月的形状,整齐地种植着大片的水稻。又穿插着油菜花的田野,将四分之一壁的山脉装点得郁郁葱葱、色彩缤纷。无论四季变迁,都显露出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充满了人定胜天的改造意味。而高处则是自然与天象占据主宰,山形陡峭,不管不顾地起着怪势。大雾连着冷雨,厚霜拼接骄阳,只有顽强的野兽和植物能在此生长。冷杉遍布大片无人问津的土地,茂密的针叶默契地藏住深不见底的沟壑,引诱生灵失足坠下,迎接黑暗的死亡。茶园只能零星地分布在阳光暴露的地方,落子在凹凸不平的棋盘上。
      王大郎在前头带路,后头跟着他半个痴傻的老娘。他每攀上一处土沟,就要回首扶着老娘的胳膊肘,以免她掉到沟里去。王大郎背着箩筐,里面放着一日的口粮,一种用玉米面和黄豆面混合压制而成的小饼;半人高的镰刀——用于除草和清理灌木。裤腰上别了一把便携式小刀,用于处理紧急危机。他贴在陡峭的山壁上,抬起脚,踩掉软糯泥土上附着的湿滑野草,踩出一个个形状确凿的小坑,然后拉着他的母亲走上去。
      王大郎爬起山来像松鼠一般机警,像猴一样灵活。多难走的地形,他都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自如,嗖嗖飞驰在津山陌生可怖的凹凸之上。由于长期缺乏蛋白质和维生素,他长了一身金黄的体毛,从背后看与金丝猴极为相像,正面才能分辨出是人形。这点特征让他与王家其他人产生了外形上的差异,尤其是与他黑发白肤的老娘。两人站在一起,呈现出中原妇人携宠物猴出门的景象。
      准确来说,王家四人的长相呈现出两种派别。王大爷与其子王大郎皆是吃不饱饭的山人长相:个头矮小四肢纤细,浑身肌肉硬得像是铁疙瘩块,肚子连着胯,没有腰的直上直下,这种身材乃造物主专为长跑和攀岩运动设计。王大娘与其女王秋红则身材高大,皮肤红润,发质黑亮,这是王大娘幼年时期食用了足量的精制大米、并用淘米水洗澡的缘故。
      王大娘原先是低海拔种植水稻人家的女儿,她家的水稻根茎饱满,穗子粗壮,显得隔壁几户都像是发育不良。这突出的品种以及培育方式为她家秘传,旁人休想知道。常有邻人偷其稻种,放到自家的农田里耕种。却不得章法,只能养出又黑又干的穗子,远看像是尖端发黄的蒜苗。
      渐渐的,邻人盛传这家人的水稻在品种上并无过人之处,全凭沾了土地异常肥沃的光。那片时刻水盈盈的土壤介于黑色和暗红色之间,肥厚异常,踩进去能深陷入膝盖窝,紧致地包裹住不同粗细的小腿,具有预防静脉曲张的奇效;还能闻见腥甜的牲畜鲜血气味,来源于其中不为人知的矿物质。
      不平均的原生条件引发了嫉妒,而王大娘家不肯公开秘密技术又激化了矛盾,最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秋夜,打满稻穗的库房里来了不轨之人。他们爬在遥远的墙头,用鸟弓和硬石头蛋组成的武器一发敲碎了看门狗的脑袋。看门狗阿黄一命呜呼,碎掉的脑壳鲜血直流,微弱地嗷了一声便脑袋开花地倒在了地上。
      然后歹人们沿着墙角逼近,用黑纸蒙住火炬,就着阴暗的光芒,撬开了库房的门锁。将烈酒洒在饱满的稻穗上,人在门外,火把往里头一扔,顿时窜起三五米高的火炎,把他们因行恶而激动通红的脸照得惨白。大火俯视众生,融化房屋,木头房梁噼啪作响,火苗沿着房顶铺盖的茅草左右横行,烧断了寝室的房梁。没了房梁的屋子宛如失去脊梁的高大巨人,势不可挡地缓慢倒下。等第二天再去看时,只有黄泥外墙留着烧黑的残垣,包裹着糊了一脸黑灰的少女王大娘。
      这场意外之后,亲人逝去的王大娘就变得半疯半傻。她在大部分时间里能自主地生活、劳作,与人沟通,甚至是讲流利的官话。但在小部分时间里会魂游出天地,做出梦游、惊叫、发狂、事后失忆的举动来。据说她在独居时期曾干过手撕活鸡、生吃黄鼠狼的骇人行径,被山中的郎中确诊得了神经病。在嫁给王大爷之后,她更名王大娘,诞下一子一女,在精神病发之余,过着相夫教子的平凡生活。
      茶树约有人的半腰高,被掐去了长着绒毛的新鲜嫩叶,只留下粗大深色的老叶与茎。王大郎和他娘沿着阶梯状茶田的内侧行走,沿路拔掉浑水摸鱼的杂草。几只脚反复践踏土地,给茶丛灌木的边角踩出一条青黄色的小路。
      王大郎今年十六岁了,这在津山农户家庭里是标准的适婚年龄。该请媒人来帮他说亲,然后送聘礼,过嫁妆,再就是拜堂、进洞房。再早一年,王大郎还全然是个营养不良的儿童,身上光溜溜的一根毛也不长,这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是还没有进入发育期,青春期的号角还没响起。但是到了今年,到了他年满十六岁的当天,全身的汗毛都感受到了雄性激素的召唤,全都萌发出细软的浅色毛发来。微风吹过,他毛茸茸的肌肤便像是草坪般拂过浪漫的波浪,惹得全身发痒。
      进洞房之后要干什么,他早在黑驴身上已经学到。他家的母黑驴,曾被拉去隔壁雷猎户家配种。雷家养有一黑色纯种大公驴,板牙巨大洁白,皮毛水滑黑亮,身形健硕高大,与普通大马旗鼓相当。该驴阳刚异常,腰间缀有一棒槌大小的生殖器,模样惊世骇俗,令全体雄性胆寒,不敢直眼相看。
      刚入春那会子,王大郎牵着自家娇滴滴的玄色母驴,与雷家骄傲的公驴进行配对。雷家长子雷小虎打开驴闸,请出男嘉宾公驴,该驴摩蹄擦掌,喷出湿热的鼻息,带出两缕清亮的大鼻涕。然后这一对动物,便在雷家的院中不管不顾地交叠起来。在这漫长的十分钟里,雷小虎友好地为王大郎提供木制小板凳,二人并排坐在院中,各怀鬼胎,交换鬼脸,观赏这难得的奇景。
      同是黑驴,又居住在隔壁。王大郎总怀疑自家的母驴与雷家的公驴存在近亲关系。他匮乏但实用的动物学知识告诉他,驴是一种很耐操劳的动物,这不仅体现在极低的养育成本和比人强的劳动能力上,还体现在驴可与驴配种,又能与马生骡子,这样异品种繁殖的案例他只在驴身上见识过。
      这也说明了驴的命贱,但是命再贱的动物也不该犯伦理上的错误。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王大郎都在操心驴的伦理问题,担心她怀上亲哥哥或是表哥哥的野种。后来他家的黑驴肚子毫无动静,□□依然平平地收在腹毛之中。王大郎这才放下心来,面带安心的笑容,听着他爹在院里怒骂雷家的黑驴没出息,就会放空心弹,头一泡精都搞不大小母驴的肚子。
      王大郎心想,若是给他一位娇滴滴的老婆,再给二人密闭的小寝房,他有极大的自信尽到雄性的职责,完成配种的理想。
      他家的院子里,西厢房用作厨房,负责炒茶叶和做玉米面小饼,东厢房用作四人的卧室,里面有横亘土墙的土炕。东西厢房的中间夹着尘土飘扬的院子,中间搁置一石磨转盘,用于粮食加工和晾晒茶叶。院门开在南方,在旁边设置宽敞驴棚,能容二驴居住,现在只有一驴。
      王大郎盘算着,自己和媳妇的新房应该在东厢房的背面,即还未修建的北厢房,与院门相对应,坐落于全院的中轴线位置。现在他是王家的独苗,身负照顾老母和幼妹,继承老父家业的职责。等他娶了媳妇,再过两年,他将是王家的顶梁柱,王家的主将,住在院子的中央可谓是天经地义、当仁不让。至于妹妹秋红,在家里再养上几年,寻个好人家就嫁出去罢……
      待母子二人回到家中,天色已暗,虫鸣声迫不及待得围成四面,放声大唱。炒好的茶叶传来板栗般的香气,鲜甜微苦。王大爷在磨盘上放置一油灯,铺开包茶叶的宣纸,裁成标准的方形,干爽的大手吸收了铁锅的热气,滚烫如同熨斗,将纸张一一抚平。他抓起足量的茶叶,用洁白又充满韧性的宣纸包成棱角分明的茶叶包,四角皆成利落的梯形,再用柔软的细麻绳十字捆束,系上小巧的蝴蝶结。
      灯芯的火苗随夜风明灭,跳动在铜质灯台之上。磨盘上摞着大小相同的十数个茶叶包,个个扎实饱满,在小圆烛光下闪耀着细腻的银色光芒。这些都是给州城衙门老爷金大人送去的贡品,年年头回生的茶叶都先给金大人及其二十六名太太享用。剩下的二回生的茶叶才能拿去集市贩卖。
      看见火苗,王大娘灰色的瞳孔里闪过诡异的光芒。她的瞳孔缩小又缩小,直到整个眼珠子都变成灰色,看不见黑仁,只有红光映在中央。王大娘哇地一声大喝,啊呀呀!双臂风火轮般向王大爷和他的白银色宣纸宝箱挥去,瘦小的王大爷立刻露出惊恐的眼光,手中的蝴蝶结既像刀剑相错,又像盾牌相抵,但都挡不过赤目眦裂、口出狂语的王大娘。
      还是王大郎眼疾手快,他长着金毛的手臂将母亲拦腰抱起,母亲的四肢便直上直下地剧烈挣扎。秋红也从厨房里跑出来,在灰布棉袄上擦干净手上的灰——她刚忙着灭柴火呢,拦在父亲的银白色脆弱城墙以及哥哥金黄色的毛手毛脚之间,细着嗓子对母亲好言劝道:“娘,爹正包茶叶呢,明天一早要赶着给金老爷送上,您就别添乱了。”
      女儿发自肺腑的祈求和劝告对王大娘不起成效,她仍激烈地斗争着,与瞳孔中火光的幻影展开搏斗,向着一臂远的铜灯台发起猛烈的攻击。“快,把你娘关进门里!”王大爷指挥着他手下的大将,兄妹们齐心协力,将母亲侧身按在土炕上。
      在王大娘断断续续的叫喊中,王大爷加快了包装的速度。他飞快的手部动作扇动着火苗,使铜灯台的光芒不堪地摇曳,却又在大幅的摆动后站稳了身子,立住了脚跟。王大爷包好了那些漂亮的茶包,小心地捧着它们,逐一放进了竹制的漆盒中,郑重地盖上了漆盒厚重华贵的盖子,嘴里念叨着乞求神明让金大人满意的祈祷。
      他吹熄烛台,走进卧房。湛蓝的夜空被门框切割成方形,照亮了房间的一块,将他的影子拉长。黑暗的房间中他看到三团阴影舞狮般耸动,从他们被照亮的衣角,王大爷辨认出这些阴影分别是蹲在地上握着母亲小腿的大儿子,在床上用全身的重量压着母亲的小女儿,以及他披头散发但精神亢奋的妻子。这三团阴影各说各话,有愤怒的,有哀求的,还有情绪激昂不说人语的。
      王大爷在嘈杂的叫喊声中,习以为常地走过,他将怀中沉甸甸的漆盒锁在枕旁的大木箱。待他回过身来,看着自家妻小,顿感生命的无序和秩序的崩塌。三个交叠的人影,一个像猴,一个还在不通人事的年龄,一个间歇性地丧失通晓人事的能力。这一团乱麻让王大爷感到无助,又自觉伟大。他想到明天还要去金府送货,就愁眉苦脸,胸口发疼。他不晓得迟到了半个月,金府上下没有茶水喝是多大的罪责。这份忧虑持续地折磨着他,十几年来都如影随形。他已忘记了无忧无虑地过日子是什么心情,好像他天生就伴随着给金府送茶叶的使命,让金老爷高兴日子就有的过,让金老爷生气一家子都没的活。
      王大爷深深吸了口气,连说几句:“好啦!够啦!”在不休止的热闹中起身合上了卧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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