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陷于情》锦九九

153、系统 自昨日国子

　　自昨日国子监门口的乞丐捡到一篇关于日食的手稿过后，京城中百姓皆在谈论后日未时一刻发生的日食。

　　即便前几日钦天监就泄露了夏至会有日食，但这篇关于日食的手稿却在国子监门口被人捡到。
　　两个衙门都在对日食进行研究，眼下看来倒是钦天监处于下风了。

　　如今人们除了对天狗食日的恐惧，还多了一份看热闹的心思。
　　坊间甚至有人开了赌注，倒底是钦天监占测准确，还是国子监更胜一筹。

　　这份手稿画得很简单，饶是家中有读过一两年书的人，都能看明白。
　　日月轮转是有规律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日食，只是这次碰巧能被看到而已。
　　这样的思想一天之内在京城广为流传。

　　渐渐地，有一部分人对天狗食日还生出一种百年难遇，而自己却能经历的猎奇之感。

　　当然，也有人在散布天狗食日后，天下将会大乱，兵祸横行，饥荒遍地。
　　但大多数人，对此都不再在意了。

　　一来，那份手稿确实简洁明了，将日食讲得透彻。
　　二来，天下大乱是君王该担心的事。对寻常百姓而言，每天能吃饱穿暖已经很不错了。

　　大家茶余饭后都在猜测这个手稿出自何人之手。

　　其实很好猜，国子监精通历算的如今只有两人。
　　一位是算学大家胡博士，还有一位便是那位女助教，尚书府的白大小姐。

　　手稿笔触细腻柔和，自然便是出自白大小姐之手。
　　但一个女子能算出连钦天监都算不出的日食发生的时刻？
　　怎么可能？
　　一个女子，怎么敢去占测天文？

　　即便百姓心中都知道那是白知砚的手稿，但大家还是不敢相信。

　　这份手稿也送到了钦天监监正的手里。
　　他细致地看完手稿过后，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可以算出日食的准确时间。
　　但后生可畏这个想法也只存在片刻。
　　他身为钦天监监正，不可能让国子监出尽风头。

　　他派人快马加鞭去江南送信，然后自己去了一趟宫里，探听一下章行云对此事的态度。

　　今日钦天监晨会提出了两个办法。
　　一是与白知砚打擂台，由钦天监出具正式的日食解说，将日食的时间算得比白知砚再准确一些。
　　但整个钦天监，也没人有这个本事，能将时间算得更精确。

　　第二个办法，便是污蔑白知砚算出的具体时间，是偷盗钦天监的。钦天监早在白知砚之前就算出了准确的时间。
　　但这份手稿上，测算日食用的是算学的方式，与钦天监的算法有些不同。
　　况且，污蔑女子，实非君子之道。

　　从宫中出来之后，钦天监监正便找到了第三个办法。

　　若是明日日食确实发生在未时一刻，那么他就大方承认白知砚是正确的。
　　只是，他会出具罪己书，详细写明是他私下与白知砚探讨过。
　　毕竟天文与历算不分家，白知砚在算学方面造诣极高，他爱才惜才，所以不顾世俗偏见将白知砚收为外门弟子。

　　但他谨遵钦天监的规矩，从未带白知砚踏入过钦天监，没有坏钦天监的风水。
　　这一点，钦天监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因为白知砚确实从来没有踏入钦天监。

　　这份罪己书一出，世人只为夸赞他胸襟开阔，不泥于门第性别，是大家风范。
　　这便是章行云给钦天监监正的选择。
　　既保住了钦天监的面子，又提升了监正自己的威望。

　　如今离日食，只得两日。
　　皇上此时南巡，天高路远，除了章行云，无人能在这件事上做主。

　　钦天监这次别无选择。
　　但他心中却是不服的，若是白知砚算得时间稍有误差，他便会不顾章行云的面子，将白知砚私自占星的行为，上告御史。

　　——————

　　午时。
　　太和门前，文武百官皆着朝服，按品阶肃立。

　　章行云身着素服，立于百官之前。

　　钦天监监正首次站在了首辅王璇的身侧，这个百官都想站的位置。
　　他紧盯着天际，盼望着日食早一些发生，保住钦天监的颜面。

　　但他又渴望日食真的在未时一刻发生，那么就证明白知砚所用的那个算法是对的。
　　他可以与白知砚一起将日食算法著书，如此他便能名留青史。

　　今日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此前章行云便以身作则，连食七日素斋，不见半点荤腥。
　　这些大臣只得纷纷效仿。
　　如今朝服厚重，大臣们皆是一身的汗。

　　到了未时，京城所有人都停下手中活计，紧盯天际。

　　所有人都想看看，一个女子能不能比过钦天监所有男子。

　　白知砚即便身处旋涡之中，但她到底只是国子监一个助教，只得在队伍后方肃立着。
　　她不见半点无措，平静地，肃立着。

　　当日轮开始缺损，日光缓缓被黑影蚕食。
　　方才还天光烈烈，如今竟暮色沉沉。

　　是日全食，是未时一刻。
　　并且是从旁侧而亏。
　　日食发生的时刻，日亏的方向与她所算分毫不差。

　　白知砚看了一眼众人的衣摆，分明无风，可是她的耳畔此刻正狂风肆虐，教她听不清众人的惊呼。

　　此刻，她面上是笑也是哭。
　　百感交集，所有情绪一齐涌了上来。
　　眼泪夺眶而出，她用手抹去，怎知越抹越多。

　　耳畔的狂风还在呼啸着，没人真正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走过来的。
　　从闭上眼满脑的数据，一筐又一筐废弃的稿纸，到最后两日耳畔一直响起的轻蔑之音。
　　这些都不曾阻止她前进。

　　天完全黑了。
　　心中崩了许久的弦，突然断了。

　　白知砚看不见前方的人影，只能听见耳畔的风声。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朝着章行云所在之处，跪了下去，深深伏地。

　　强烈的酸楚，使得她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下以及周围淡紫色的云朵。

　　到天上了？

　　白知砚此刻只有这个想法。

　　却听耳畔的风静止了，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云。

　　“恭喜穿越者，完成日食测算任务。”一个播音腔的男声响起。

　　白知砚恍然大悟。
　　“是系统？”

　　“待你完成下一任务，系统便会告知你回到现实世界的办法。”那个男声自顾自说着。

　　“下一个任务是什么？”白知砚问。

　　系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无可奉告。”

　　“那我完成这次任务有什么奖励？”白知砚追问。

　　“奖励就是，你唤醒了我。”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知砚瞬间无语。
　　这算是什么奖励？
　　这明明是奖励系统自己！

　　“再见！”

　　强光太过刺眼，白知砚不得不紧闭着眼睛。

　　在日食发生的一瞬，救日之礼便开始。

　　众臣齐齐躬身下跪，人人神色凝重。
　　待到天地不再昏暗，日光恢复如常，鼓声乐声不绝于耳。

　　众臣缓缓起身，只有白知砚还伏在地上。

　　章行云知道，不论是算出正确答案的喜悦，还是连日来研究日食的疲惫，压在心头的期许，此刻这些情绪都会交织在白知砚心头，缠绕着她。

　　此时的她，定然是不舒服的。

　　他不顾什么君臣之礼，直直向着跪在地上的白知砚走去。

　　待走到白知砚身前的时候，白知砚还是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
　　章行云皱了皱眉头，想必她此刻定然是哭了。

　　他顾不得男女大防，缓缓蹲下，用手轻轻握住白知砚的右臂，想要将她扶起来。

　　白知砚耳畔突然传来章行云的低声呼唤。
　　“砚砚，你做到了，真厉害。”

　　白知砚猛地睁开眼，意识又回到这本小说里。

　　她抬起头，看着章行云关切的眼神。

　　章行云看出白知砚似乎很激动，眼睛里满是欲言又止的渴望。
　　他轻轻捏了捏白知砚的手臂，朗声说道：“白助教，精通历算之学，所算时刻分毫不差。”
　　“古时女子避讳星占，但你仍旧潜心算学，专研日月行度之规律，不妄言灾祸祥瑞，实属难得。”

　　白知砚被章行云扶起，欠身行礼：“殿下过誉，并非是臣女有什么过人之才。天象本有定数，周天运转本是固有规律，臣女不敢居功。”

　　章行云浅笑着望向钦天监监正：“监正执掌灵台，教授历算，培养出白助教这样的人才，足见监正教化有方。”

　　钦天监监正连忙行礼：“殿下过奖。微臣与白助教不过是在外偶遇，指点几句罢了。不敢贪此教导之功。”

　　仪式结束后，百官散去。
　　众人只道钦天监监正是个深藏功名的谦虚之人，言语间皆是敬佩。

　　夜晚，白知砚难掩激动之情，早早就在紫竹林的书房等着章行云。

　　章行云戴月而归，才走进书房，就得到白知砚的拥抱。

　　他轻抚她的头发，脸上笑意深深。

　　怎知，不过会儿，章行云就感觉胸前有些冰凉。
　　她哭了？

　　白知砚是喜极而泣。
　　穿书几年以来，第一次知道有系统。
　　回家的路，越来越清晰。

　　章行云松开白知砚的怀抱，目光柔和下来，拿出手帕为白知砚擦泪。
　　“不哭了，不哭了。”
　　“你今日真的很棒。”

　　白知砚被章行云一夸，耳根有些发烫。
　　但转眼她便想起正事。

　　白知砚踮起脚，捧着章行云的脸，眉眼舒展，笑得轻快。
　　“老王，我把系统唤醒了！”

　　她想要看看章行云在得到有系统的时候，面上会是什么样的情绪。

　　章行云微微向后退了一小步，避免下面靠得太近。

　　“系统？”
　　章行云满脸笑意，眼底的不悦一闪而过。
　　“真的有系统吗？”

　　白知砚将今日之事讲给章行云听后，章行云反手捧起白知砚的脸。
　　“真好，虽然不知下一个任务是什么，但是总算有前进的动力了。”

　　白知砚难以掩饰地哈哈大笑。
　　“对呀！”

　　“就是这个系统太高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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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二十四桥，柳荫之下。

　　皇上回想着当初在国子监殿前测算的时候。
　　那时的白知砚就展露出胜过男子的聪慧。

　　皇上手中拿着章行云与钦天监监正所写的书信。
　　章行云还是一如既往的谦虚，对白知砚的描写，只有寥寥三句。
　　信中内容大多是章行云在道歉，事情发生总共只得三天，太过紧急，他反复询问皇上此事处理得算不算好。

　　而钦天监监正的书信，却是想要治白知砚的罪。

　　皇上将两封信递给娄和羡。
　　“和羡，你看看。”

　　娄和羡前日早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了。
　　他想到了白知砚能算出日食发生的时刻，却没想到她会为了章行云领下女子占星的罪名。
　　就这么喜欢吗？

　　“所谓阴阳平衡，阳盛则阴。殿下虽是不懂阴阳，却碰巧，合了阴阳之道。”娄和羡说的是女子占星一事。

　　皇上看了看娄和羡，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往前虽未有女子占星的先例，但此女子能强过钦天监众人，并得到了百姓的认可，便不好问罪。微臣愚笨，以为殿下是对的。”

　　皇上轻笑：“和羡，我记得你与她有私交。”

　　娄和羡怅然：“不瞒圣上，以前确实因为翩然的缘故，与她有过交集。”

　　“哦？也对，她与王翩然皆是江南之人。”皇上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江南好啊，昨日那朵菡萏娇艳欲滴，不知旁边的那朵蔷薇如何？”

　　娄和羡会意：“微臣这就下去准备。”

　　皇上望着娄和羡离去的身影，满意地喝着茶。

　　他很满意章行云此次的处理方式，不仅没被日食天象影响，还博得了美名。
　　左右不过一个女子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