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陷于情》锦九九

150、骑马 日光破开云

　　日光破开云层，金色的光柱穿过层层薄雾，山间被染上斑驳的橘黄，随着云的移动而忽明忽暗。

　　春风吹过笔直高耸的红杉树，嫩绿色的叶子在风中微微轻颤。

　　马蹄踏过松软的地面，发出轻快的哒哒声。

　　白知砚策马在前，身姿微微前倾，任由红豆肆意急行。

　　章行云跟在白知砚身后，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
　　自从发生书房那件事后，他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他与她之间好似不再像以前那样清白了。

　　白知砚握住缰绳，回头看了看章行云。

　　他今日的玄色骑装很利落，肩背挺拔，满满的少年气。
　　“老王，在想什么呢？”

　　昨日，白知砚从许泾出听到的消息，钦天监算出今年会发生日食。
　　今年的夏至正好碰上朔日，夏至本就是极阳之日，再逢上日食，乃是极其罕见的天象。

　　当时听说皇上要去南巡，她便觉奇怪。
　　想必钦天监早在前些日子已经算出了日食，所以皇上才会突然提出南巡，避开这个天象。

　　然而，章行云根本没想这些，他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白知砚而已。
　　“没，没想什么。”

　　白知砚知道章行云是因为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才不愿意讲。
　　“那我们比试一场？”

　　章行云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好。”

　　“今晚谁输了谁做饭！”白知砚狡黠一笑，拍了拍红豆的马屁股。

　　她鬓边的发丝被春风扬起，衣袂飞扬，无拘无束。
　　纵马驰骋的样子，自由又张扬。

　　章行云目光始终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肆意驰骋，眼底全是欣赏。
　　他扬鞭追赶，衣摆被风掀起。

　　大约在红杉林中行进了三里路后，前方出现几株西府海棠。
　　海棠花开得正盛，他要在那里追上她！

　　红豆的马蹄踏碎了林间的静谧，带起一卷长风，拂过满树海棠，万千花瓣被风卷起，粉白的花瓣漫天翻飞。
　　白知砚勒住缰绳，停在花雨之中。

　　章行云的马上前几步，超过了白知砚的红豆。

　　白知砚全身心都在西府海棠上，全然没发现自己被章行云超过了。

　　章行云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向白知砚。
　　她置身于纷飞的花瓣之间，发丝随着花瓣飞舞，唇角漾开明媚的笑。
　　眉眼弯弯，这笑容鲜活明亮，是章行云此生的追求。

　　“我输了。”章行云说话时，一朵完整的西府海棠落到了白知砚的发髻上。

　　白知砚得意地笑道：“承认了，襄王殿下！”
　　她伸手取下头上的西府海棠，总觉得这个花的形状在哪里见到过。

　　但她没有多想，翻身下了马。

　　章行云上前将两匹马栓到一旁，才缓缓走到白知砚面前。

　　白知砚已经躺在了树下的草丛上，手中还握着那朵完整的海棠花。

　　章行云坐到白知砚身旁，随手扯起一旁的狗尾巴草。
　　初春的狗尾巴草很嫩，浅浅的绿，顶端蓬松。

　　“老王，你准备如何应对日食一事？”白知砚侧着身子，一手撑着头。

　　章行云看向此刻的白知砚，脸不自觉红了。
　　他立刻低头开始编狗尾巴草，转移思绪。

　　“钦天监监正很早之前就算出了夏天会有日食，只是皇上一直不让他说。如今皇上已经不在京城，日食便与他无关。”
　　“此次日食在夏至，冲击力远比普通的日食。官员与百姓之中，肯定会有微词。”
　　“襄王监国，阴阳颠倒，是上天的示警。”

　　白知砚听到此处，坐了起来：“可是，日食的发生是科学的！”
　　“不该将天象与你绑在一起。”

　　章行云垂着头，手指灵巧，狗尾巴草弯折缠绕。
　　“我有办法，届时我会着素服，下诏求百官直言。百姓这边我倒是不怕，毕竟我有群众基础。”
　　他到了京城过后，完全没有架子，时常与京郊的百姓一起做农活。
　　至少，京郊的百姓，实实在在，不会被蒙住双眼。

　　白知砚看着章行云认真编狗尾巴草的眼神，不理解，好歹也经过了几年的历练，他怎么还这么天真。

　　不过片刻，章行云将白知砚手中的海棠花随意丢到一边，将他刚刚编的狗尾巴草塞到白知砚的手中。

　　“瞧，编了个猴哥儿！”

　　白知砚目不转睛的看着手中的齐天大圣，指尖触到狗尾巴草茎秆做的金箍棒，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
　　“惟清，你不能寄希望于百官与百姓。我有一个办法，能够帮你。”

　　章行云凝视着她，偶尔还有花瓣在她的发间。

　　白知砚看着章行云微皱着眉头，怕他心中有负担。
　　于是，她翻了个身，伏卧下去，背脊朝上。
　　“我也不是白白帮你的。骑马累了，你给我按摩一下腰！”

　　“啊？”

　　她的衣料贴在腰背上，长发松松散散落在草地。
　　章行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白知砚转头就看见章行云愣在那里，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以往让他按摩，他从不会露出这个表情。
　　“啊，什么啊！不愿意是吧？”白知砚恶狠狠说道。

　　章行云立刻回答道：“没，没有。”
　　他说完就在她身侧坐下。
　　“我是在想你有什么办法。”

　　他先搓了搓手，让手的温度上来，随后放轻力道，掌心缓缓落在她的腰侧。
　　比起手的温度，先热起来的是他的脸。

　　白知砚把玩着手中的孙大圣，狗尾巴草绒绒的触感，很舒服。
　　“舆论你懂吧？我们提前以钦天监的名义泄露夏天会有日食，老百姓心中有了底，便不会以为是天狗食日而太过于惶恐。”

　　“昨日说，钦天监一直算不出具体的时刻。我觉得我应该能算出来。到时候，以许泾的名义，用老百姓能懂的形式，发传单。”
　　“传单的内容，我会尽量写得通俗易懂。”

　　章行云认真听着白知砚的话，思索着。

　　可是，花太香，腰太软。

　　白知砚说了许多，却不见章行云回应她。
　　“惟清，你觉得呢？”

　　章行云下意识答应：“嗯。”

　　白知砚不知道章行云今天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难道是最近政务太忙了？
　　也是，如今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在他那里过一次。

　　章行云此时反应过来，连忙认真回答白知砚的问题：“是个不错的办法，我们下来可以再优化一下。”

　　白知砚看着手中的齐天大圣，翻了一个白眼。
　　他说了等于白说。

　　而此刻的章行云手中的动作未停，他很想要认真思考白知砚刚才的提议。
　　但是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困扰着他。
　　那便是，她这样趴着，前面会不会压痛？

　　想到此处，章行云将一只手腾出来，压了压白知砚身旁的草地。

　　白知砚实在不理解章行云今日的反常，她快速翻身，坐了起来。
　　“你干嘛呢？”

　　章行云根本不敢看白知砚的脸，随手又扯起两个狗尾巴草，埋头编起狗尾巴草起来，假装很忙。
　　“我刚刚是想看看这个草地，软不软。”他解释。

　　白知砚无语。
　　“我明明在和你说正事，你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

　　章行云依旧埋着头。
　　他也不想心不在焉啊！
　　可是为什么要在奖励他的时候，说如此重要的事？
　　他很难集中精神的！

　　章行云只得努力回想刚刚白知砚所说的办法，最后得出结论。
　　“不行！”

　　白知砚诧异地看向还在埋头编狗尾巴草的章行云。

　　只听章行云又道：“这个计划，可行。”
　　“但是你不要借用许泾的身份，是你算出准确的时间，那么结尾就该是你的署名。”

　　白知砚无奈摇头：“我是女生。这个世界，女生是不能研究天文历算的。”

　　“你只从算学角度，能算出来具体时间吗？”章行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白知砚。

　　白知砚终于看见的章行云有些潮红的脸。
　　“可能会有很大的难度。”

　　“但是，如今离夏至还很久，我觉得我可以。”白知砚回答。

　　章行云面色恢复如常，开始真正思考着。
　　“你只需算出具体时间，剩下的我来做。”

　　白知砚却还是不放心：“你每日都要向皇上写信。将你身边的事，事无巨细，尽数告知皇上。这件事，你如何写？”
　　“我觉得皇上不会让天下百姓知道，是我一个女子算出了具体的时间。这不是在打钦天监那些人的脸吗？”

　　章行云笑道：“我会想办法。你只需专研，剩下的交给我。”

　　白知砚展颜：“好~”
　　她将头凑到章行云的腿上，想要看看他一直埋头编的是什么。

　　怎知落入眼睛的是一个有些丑的兔子。
　　这完全不是章行云真正的水平。

　　她抬起头看向章行云，脱口而出：“你心思都没在编草上！”

　　就是这个抬头，同样是靠近章行云腿的位置。
　　让白知砚又想起那个夜晚的书房。
　　可恶！
　　明明已经忘记了的。

　　她将头缩了回去，变成了一个缩头乌龟。
　　好尴尬啊！

　　章行云在白知砚靠近他腿的时候，整个人就紧绷着。
　　直到白知砚在草地上缩成一团，他才放松下来。

　　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他们明明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时常睡在一起的。
　　怎么如今会觉得尴尬呢？

　　这些事，还是男生说出来比较好。

　　他鼓足勇气率先破冰：“咱们忘记那天吧。”

　　章行云的声音落在白知砚的耳朵，是那么自然。

　　白知砚也不是扭捏之人，既然他都敢面对，并且愿意忘记那件事。
　　那么她也求之不得。

　　她坐起身，手握成拳头，要去章行云碰一碰。
　　“好！”

　　二人的拳头碰在一起，尴尬的气氛瞬间消失。

　　白知砚努力回想最近的事，想要多说一些话，转移视线。

　　“对了，早就想问你，皇贵妃娘娘为什么没跟着皇上一起去南巡呢？”

　　章行云浅笑：“皇贵妃上次将衡王送入宫中，虽然当时瞒过了皇上，但也只能瞒一时。皇贵妃一是想避避锋芒，二是不愿去江南受气。”

　　“江南风景那样好，怎会受气？”白知砚不解。

　　“扬州出瘦马，娄和羡又特别懂帝心。所以，皇上去南巡，会有很多女人。皇贵妃自然想眼不见为净。”章行云解释。

　　“哦，原来如此。”白知砚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杂草，快步走向红豆。

　　她翻身上马，先章行云一步：“愿赌服输，今晚你做晚饭！”
　　红豆带着她的主人，再次驰骋在红杉林中，肆意潇洒。

　　章行云在身后跟着，拍了拍自己的臭嘴。
　　怎么会说出忘了那晚这样的糊涂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