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陷于情》锦九九

149、摸摸头 明日便是二

　　明日便是二月二，皇上南巡出发的日子。

　　傍晚，白知砚一如往常在书房推演北斗七星的星轨。
　　不知为何，玉衡这颗星总是无法算得精确，前后总有误差。

　　章行云提了一个食盒走到白知砚的书房。
　　“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白知砚被章行云这一打岔，刚刚冒头的思路又忘得一干二净。
　　她依旧埋着头，试图找回刚才的灵感。
　　“什么？”

　　章行云见白知砚这般模样，便知道他方才打扰了她。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打开，又将御膳房新做的水晶糕摆得整整齐齐。

　　很多时候，灵光一现的思路被打断就很难再找回来。
　　白知砚放弃了。

　　她走到章行云面前，看着做工精致的水晶糕两眼放光。
　　“真好看。”

　　章行云还带来了加冰的橙汁，贴心地递到白知砚的嘴边。

　　白知砚太过了解章行云，接过橙汁后并没有直接喝下去，而是问他：“你有事？”

　　章行云憨憨地笑着：“是有一事与你商量。”

　　“说吧。”白知砚喝下橙汁。

　　“你知道我舅父要去江南。母妃的意思是，甯潇一个人在府中，无人照看。所以想让甯潇暂住在襄王府，我方便照看。”章行云低眉顺眼，声音越说越小。

　　“她那么大个人，还需要照看？”白知砚下意识回怼。
　　随后反复咀嚼章行云话中的意思，明白过来。
　　“你是襄王府的主人，此事自然是你做主。”

　　章行云听出白知砚的言外之意，坚定地说：“我这个襄王府的主人都要听你的，此事自然也要问过你的意思。”

　　“那我的意见，你会听吗？”

　　“会！”章行云郑重点头。

　　白知砚便直接道：“我不喜欢甯潇。不想她来襄王府住。”
　　她直直地望向章行云的脸，想要捕捉到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章行云弱弱地说：“这让我有些为难。”

　　白知砚轻嗤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你知道我不喜欢为难别人。”
　　“甯潇就在襄王府住吧！”

　　章行云知道白知砚说得反话。

　　“甯潇住在襄王府，为免我们之间的关系被甯潇发现，以后我就不去紫竹林了。同样，你也不要来康宁苑了。”白知砚无所谓道。

　　“那不行！”章行云立刻就拒绝了白知砚的提议。

　　“这不行，那也不行。”
　　“章行云，你喜欢甯潇？”

　　章行云愣住了。
　　她从未唤过他‘章行云’这三个字。
　　以往开心时，她会叫他老王，惟清。
　　在外面的公开场合，她会恭敬地唤他襄王殿下。

　　从来没有，她从来没有直呼章行云的名字。

　　白知砚看着犹豫不决的章行云，冷笑一声。
　　他大约真的对甯潇有别样的情愫吧。
　　或许原本小说里，甯潇可能就是章行云的白月光。

　　“我没有。我不喜欢她！”章行云意识到自己刚才思考太久的时间了。
　　他急忙解释：“我错了，我不该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

　　他刚刚果然是在犹豫。
　　白知砚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我明日就将甯潇送到宫里去，她一个女子，在襄王府借宿，有损声誉。这段时间她去侍奉皇贵妃，名正言顺，再合适不过。”章行云脑中不知为何，瞬间就想到了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明明前些日子，他要在为此事找不到方法而焦虑。
　　人果然是要到绝境，才会迸发出无限潜能。

　　白知砚看着章行云激动地走到了她身边，扯了扯嘴角：“原来你早就想好了办法。”
　　若是白知砚一开始就同意了，那么章行云便不会说出这个明显对大家都好的办法。
　　所以，他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刚刚想到的。”章行云解释着。

　　白知砚却是不信。
　　但现在既然有了办法，她也不愿再在这个问题上停留。
　　于是，她又埋头，全神贯注地看着书案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章行云见白知砚不理他，心中似是火烧一般，很烦躁。
　　“好吧，我承认，我原本就是想让甯潇去宫中。今天来问你，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在乎我。”

　　他当真是刚刚才想到的办法。
　　可是，他知道白知砚不会相信。
　　所以，他只有顺着白知砚心中的想法，往下说。
　　尽量找补。

　　“好玩吗？”白知砚抬眼冷冷地看着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章行云要走进才能看见白知砚的表情。

　　章行云偃旗息鼓，乖巧地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好玩，至少，我知道了你很在乎我。”
　　“但是，又不好玩。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叫我章行云？你叫我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感觉我后颈悬着一把刀，随时会毙命，直冒冷汗。”

　　白知砚轻笑。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你说你，原本平静的生活，安然度过不好吗？你偏偏要找些不愉快。”

　　章行云见白知砚的语气软了下来，便问道：“上次帮了白知月，你不是说会抽出时间陪我骑马吗？”

　　白知砚觉得章行云今日的话，有些多了。
　　她只想认认真真地推演星轨。

　　“待南巡的队伍走出沧州，整个京城就你最大，那时我们再去郊外骑马。”白知砚说道。

　　章行云觉得她说得在理。
　　“好。这次一定要给我空出时间。”

　　“一定给你空出时间。”白知砚无奈道。
　　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将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揉作一团。
　　“你不会是对皇上有分离焦虑吧？今日你太不寻常了。”
　　白知砚其实想说的是，他今日故意没事找事。

　　章行云愣了愣，坐在软榻上，视线落在书案上白知砚揉成一团的稿纸。
　　他确实很焦虑。

　　明日过后，他会坐在龙椅旁边，主持朝政。
　　这段时间，他肩上扛着的是一国重任。
　　毕竟是第一次站在最高的位置上，说不焦虑是假的。

　　他本想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的焦虑，怎知出口的话，却是完全不搭边。
　　章行云说：“你不喜甯潇，是不是因为喜欢我？”

　　话刚刚出口，章行云就迅速捂住嘴巴，看向白知砚。
　　还好，她埋头书案，并未有看他的意思。
　　此刻的他，脸比新郎的礼服还红。
　　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将心底深处的话，不合时宜地脱口而出？

　　这话进入白知砚的耳朵里，白知砚只品出他故意逗弄的意思。
　　她气恼地随手抓起稿纸旁的白玉镇纸，看也不看章行云，直直往他那个方向扔去。

　　“唔。”
　　昏暗中，章行云捂住身体，在软榻上疼得蜷缩成一团。

　　镇纸，打到了他身体很重要的那个部位。

　　白知砚看着章行云蜷缩着，才意识到镇纸打到了章行云的身上。

　　她以为他会接住。
　　他向来灵敏，怎么会接不住？

　　而那时章行云的手正捂着嘴巴。
　　心思全在自己突如其来的表白上。
　　他以为白知砚向他扔来的是，刚刚揉成一团的稿纸。

　　夜色早已席卷大地，书房中，只余下书案上那盏橘黄的油灯。

　　白知砚走向章行云，关切道：“打到哪里了？痛吗？”

　　章行云眉头紧紧拧起，呼吸很乱。
　　“痛。”
　　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真的很痛啊！

　　白知砚只是想简单地教训一下章行云的胡言乱语，没有真的想要伤害他。

　　他现在疼成这个样子，不像是作假。

　　白知砚用力扶起倒在软榻上的章行云，想着给他顺顺背也是好的。
　　“需不需去找医士看看？”

　　这怎么好意思找医士?
　　章行云止不住地摇头。
　　因为变换了姿势，被镇纸打到的地方牵扯得更痛了。

　　昏黄的灯光下，白知砚看见了章行云脸上冒出的汗水，发出晶莹剔透的黄光。

　　汗都疼出来了？

　　白知砚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扳开章行云护住受伤部位的手，想要看看伤势。
　　可是，光线太暗，她看不太清楚。

　　于是，她埋下头去，用手摸了摸罩在外面的衣衫。

　　章行云的手撑在身后，低头只看见白知砚的后脑勺。
　　他闷哼一声。
　　这是什么糟糕的姿势？

　　白知砚听到了章行云的闷哼。
　　心道不妙，还是要去找医士看看才行。

　　眼前刚刚还平整的衣衫，竟然慢慢隆起。
　　好像牛肝菌快要破土而出了。

　　她心里担心章行云这伤势，明日还能不能去送皇上。

　　白知砚伸手摸了摸最顶上的衣料，随即章行云又发出痛苦的声音。
　　怎么会突然之间，肿得这么大？

　　大？

　　白知砚整个人僵住了。
　　到底是上过生理课的人，她现在才明白过来镇纸打到了章行云的哪里。

　　怎么办？
　　她刚刚摸了头，还像捡牛肝菌之前那样拍了拍。

　　她身体不敢再动，眼睛开始环视四周，判断环境安不安全。
　　还好，夜色昏黄，看不太清。

　　白知砚缓缓抬头，就与眼神迷离的章行云对视上了。

　　一瞬间，两人光速弹开。
　　一个在书房这头，一个在书房那头。

　　章行云身体还很不舒服，他清了一下嗓子，沙哑开口：“我，我还要准备明日之事，先走了。”

　　白知砚在昏黄的灯光下，止不住地点头：“好，好。”

　　听到关门的声音后，白知砚才放松下来，她无力地移动到软榻坐下。

　　怎知，窗户又被章行云打开。

　　白知砚倏然站起身，肩背绷得笔直，看着被打开的窗户。

　　章行云语气如常：“光线太暗，对眼睛不好，有什么难解的题，明日再解。”

　　白知砚摆了摆手，故作镇定：“我知道，不看了。”

　　听到满意的答复，章行云这才管好窗户，脚步声越来越远。

　　白知砚懊恼地躺在软榻上，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
　　虽然她一直把章行云当男子看待。
　　但就在刚刚，她才真正意识到，章行云是一个生理意义上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