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陷于情》锦九九

146、知月婚事 这段时间算

　　这段时间算学馆主要讲的是《九章算术·商功》。
　　主讲人是胡博士。

　　白知砚对于天文测算与账目核算皆是擅长。
　　但对于商功工程这类涉及工部实务的科目，因为鲜少接触而难以精进。

　　她与监生们坐在一处，仔细听着胡博士的讲解。

　　人一旦认真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
　　白知砚仿似置身于独属于她的世界里，在草稿纸上推算着方才胡博士的算法。
　　突然就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光线。

　　她微皱着眉头，抬头望着陈土。

　　陈土面无表情，淡淡地开口说道：“白助教不是有事找我吗？”

　　白知砚将手上的纸笔收拾妥当后，站起身：“确实是有要事。”
　　“你收拾一下书箱，我在值房等你。”

　　陈土站着不动，再次确认：“很重要的事吗？”
　　他担心是陈雪里在西域出了什么事，或者是沧州优养院出了什么事。
　　陈雪里虽说也会时常给陈土寄信，但所说的皆是好的消息。
　　而陈雪里给白知砚的信中，时常会吐露一些独属于少女的忧愁。

　　在陈土思考之际，白知砚已经将自己的书箱收拾妥当了，她点头回答：“很重要，非常重要。”

　　张固曲这时提着收拾好的书箱走到白知砚面前，脸上带着笑意：“什么事这么重要？”

　　“我先走了啊！”
　　白知砚快速撤走，不去回答张固曲的问题。
　　她心中很纠结。
　　因为张固曲对白知月的情意，不忍告诉他白知月在议亲。
　　又正是因为张固曲对白知月有非同一般的情谊，他有资格知道白知月在议亲的事。

　　她甩了甩脑袋，想要将这个难解的问题抛开。
　　事情的发展，其实都要看陈土的态度来定。

　　“白助教，现在可以说了吗？”陈土走进白知砚的值房。

　　白知砚将陈土引到食桌旁坐下，给陈土倒上茶水。

　　一向守礼的陈土却没有喝的意思。
　　他似乎有一种预感。

　　“知月在准备议亲。目前我父亲属意新科状元方将。”白知砚低声说。

　　陈土沉默了半刻，面上带着笑意说道：“好事。”

　　好事？
　　可白知砚刚刚分明看见陈土的脸，白了一瞬。

　　“你知道我告诉你是什么意思。”白知砚说。

　　陈土自顾自说道：“方将，是个好人。”

　　“方将是不是好人，与知月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当真愿意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妻子？”白知砚问。

　　“方将也好，固曲也罢。总之比嫁给我要好。”陈土转动身子，刻意避开白知砚的视线。

　　“但知月只想嫁给你。”白知砚身体不自觉向着陈土移动，想要看清陈土的脸。

　　然而，陈土就是不愿白知砚透过他的表情去猜测他的情绪。
　　他轻吐一口气，正色道：“我知道她如今只想嫁给我。但以后呢？我的前途一眼就能望到头，做不了大官，只能靠着爵位的余晖过活。”
　　“是的。一年两年，知月还可以因为心中的那份爱，忍受与我平静无波的生活。那以后呢？十年，二十年，她会不会后悔？后悔嫁给我。”
　　“若是我家姐在西域出事，我能护得住平襄侯府的谁？”

　　陈土口中所说，似乎有些道理。
　　但不足以说服白知砚。

　　白知砚只是觉得，陈土在感情方面，太过自卑了。

　　“首先，你家姐绝对不会在西域出事。她在自己擅长的广阔天地，只会越来越好。”白知砚直接将板凳搬到陈土面前。
　　“只要你想，你可以护住任何人。再说，知月不仅只有你护着，我也会护住她。”
　　“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我只知道，现在知月在等着你救她。我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

　　白知砚说完，将板凳又放回原位。
　　她能看出来，陈土心中是有白知月的，只是他一直在看轻自己。

　　白知砚将陈土独留在值房，自己快步朝着学正李充的值房走去。
　　她想要给陈土留点思考的间隙。

　　其实自从与娄和羡闹掰过后，白知砚一直刻意避着李充。
　　这还是她最近她第一次与李充主动说话。

　　“呦！白助教难得到我这里来啊。”李充揶揄道。

　　“借李学正的值房一用，多有打扰。”白知砚来李充值房，只是因为这里可以很好地观察陈土而已。

　　陈土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背脊佝偻着。
　　他太过了解白知月了，从他刚刚听白知砚说起白知月要议亲的时候，他就知道，白知月昨夜肯定哭了，她是真的在等着他。

　　若是与她议亲的人，是张固曲。
　　陈土会心甘情愿放手。
　　但偏偏是方将，方将西北出身，想要与她议亲，多半是看重她的家世。
　　带着目的接近去她，便不是良配。

　　“白助教与娄和羡吵架，怎么还累及我这个同僚呢？”李充在白知砚耳边，字字戳心。

　　白知砚一心只想观察陈土，并不回答李充刺耳的言论。

　　李充却是一个厚脸皮的，她不理他，他却越说越带劲：“这和羡也是，也不在白助教面前服个软。”
　　“下次我替你骂他，白助教。”

　　“不必！”白知砚站起身，只回答李充两个字后，就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陈土似乎已经想好了。

　　白知砚站在自己值房门口，低声询问：“可想好了？我会给你们想办法。”

　　陈土喝下方才白知砚为他倒的茶水，缓缓开口：“我会想办法。”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牡丹花白玉坠，递给白知砚：“近日我不便见她，劳烦白助教替我交给她，让她不必担心。”

　　“时间不多，只给你七日。”白知砚故意提出时限，加大事情的严重程度。

　　“好。”陈土回答。

　　白知砚接过白玉坠，含笑望着陈土硬朗的背影匆匆离去。

　　说来着平襄侯府也算稀奇。
　　姐姐陈雪里坦然面对自己的心动，热烈追爱，勇敢又坚定。
　　而弟弟陈土却不知该如何接纳一份爱意，将自己的心动深埋。

　　李充此时走到白知砚身边，见陈土的身影消失在算学馆后，才认真地说道：“我不打趣了。你们二人多年的情谊，难道就因为一个本就注定死局的舞女断了？”

　　白知砚看向李充，眼神带着冷意。
　　轻语的结局，本不应该是注定的。
　　“李学正，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及次辅，我与他本就是两路人。”

　　李充望着白知砚紧闭的值房门，重重叹了一口气。

　　———

　　回到白府后，白知砚便被叫去了父亲白如山的书房。

　　敲门后，白知砚走进白如山的书房。

　　白如山正埋头写着字，见白知砚进来了，将方才书写的东西用镇纸遮掩。

　　他坐在书案后，端正坐姿，徐徐开口：“听闻方将此人，与你有些交情？”

　　白知砚乖巧点头：“在国子监说过几句话，算不得什么。”
　　她抬头试探问道：“父亲何故会问起方将？”

　　白如山回答：“我知你素来谨言慎行，便不准备瞒你。”
　　“昨日皇上再次提及南巡一事，我今日与钦天监监正已经会面。日子大约定在冰雪消融的初春。”
　　“届时许多官员都会随行，包括我在内。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所以要快些把知月的婚事定下来。”

　　白知砚昨日已在章行云处得知皇上有南巡的意思，却没想到这才过了一日而已，出巡的大致时间都已经确定了。

　　若是定在初春，多半会是二月二出巡。
　　二月二，春龙节。
　　地气回升，东方苍龙星宿会缓缓升起。
　　万物复苏，北方农家会在这日祈求风调雨顺，属于北方的春耕在此天开始。

　　“其实待父亲回来，再定知月的婚事也不迟。这样匆匆忙忙地决定知月一生最重要的事，有些草率了。”白知砚思考过后，对白如山讲。

　　“并不是要在这段时间内成婚，只是先确定婚事而已。如今离南巡还有些时日，双方先定下来最好，我怕南巡会出变故。”白如山解释道。

　　白知砚明白白如山是怕去南巡时，发生变故，若是自己礼部尚书的官职不保，白知月就不能再说到一门好亲事。
　　如今的方将官至户部侍郎，与白知月这个礼部尚书之女，也算门当户对。
　　毕竟白知砚在国子监任教，白府只有一个女儿可以出嫁。

　　“父亲如此说，知砚就明白了。但是方将与知月不是良配，知月性子软，方将也是文人出身。他们皆是内敛之人，婚后难免因为平淡如水的生活，而产生隔阂。以我对知月的了解，我认为知月应该配一个武将，这样婚后日子才有趣。”
　　“或者我们白府放出风去，等几日，看看还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白知砚绞尽脑汁说服白如山。

　　她说完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父亲可问过方将了？他可愿意？”

　　白如山回答：“那日与他闲谈几句，他并未直接拒绝。”
　　他方才听白知砚说得话，便知道白知月定然是不喜欢方将，已经提前与白知砚通过气了。
　　“武将不行！若是吵起架来，出手打了知月怎么办？”

　　白知砚反驳：“父亲拘于旧论，对武将有成见。从古至今，武学世家也有儒将。”

　　“那就再等几日，若是有更合适的，就再好不过。”白如山心中已有答案。
　　白知砚知道白知月有心仪之人。
　　这个人想必就是白知砚口中的儒将。

　　白知砚连连点头，又与白如山聊了些国子监的事，才行礼离开。

　　她手中揣着陈土给的白玉坠，快步朝着白知月的房间走去。
　　而白知月也是等不及了，听说父亲白如山将白知砚叫进书房，便早早在白知砚的必经之路等着。

　　白知砚现将她与父亲白如山的交谈内容一一告诉了白知月。
　　白知月紧绷的面容，缓缓舒展。

　　“陈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他会想办法。”白知砚难掩嘴角的笑意，将牡丹形状的白玉坠放到白知月的手上。
　　她等着看白知月即将扬起的嘴角。

　　然而白知月再看到白玉坠后，整个人都懵了。
　　几乎是瞬间，眼泪就从眼睛里滚落下来。

　　白知砚递上帕子：“怎么了？”
　　喜极而泣？

　　白知月的泪水根本止不住。

　　白知砚只好将白知月拉到一旁的枯树下，尽量不让人发现。

　　白知月哭了许久，肩膀抖动得不成样子。
　　半晌，她才抽泣着开口：“这，这个是我送给他的！他，他居然还给我了。姐姐，他是打定主意不会娶我了。”

　　啊？
　　白知砚难以置信。
　　在国子监的时候，陈土的样子，不像是拒绝白知月。
　　陈土真就这么绝情？

　　“他说了，他会想办法的。或许这个白玉坠不是还给你的意思。要不你们约个时间，当面说清楚。”白知砚安慰道。

　　在情侣中间传话，是这个世间最难的事。
　　你永远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真正的意思。

　　白知月觉得白知砚说得有理。
　　她已经打湿了几张手帕，如今只得用自己的袖子擦着眼泪。

　　白知砚掏了掏自己的衣袖，确实一条手帕也没有了。

　　白知月声音破碎：“我知道这个时候，他又要避嫌，不会见我。明日就去找张固曲，让他给我安排见面。”

　　“好，莫要再哭了。我们一起回去拿玉敷敷眼睛，明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陈土。”

　　白知砚心中突然有些心疼张固曲。
　　不知张固曲听到白知月要嫁人的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知月，我觉得你。”白知砚欲言又止。
　　这三个人的感情纠葛，已经很拥挤了。
　　若是再加上一个她这个军师，或许会更乱。
　　就让这三人自由发展吧。

　　“姐姐，你觉得我怎么样？”白知月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我觉得你这么勇敢，一定会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