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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爱人(五) “我们就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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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5日,林嘉颐是在手机上刷到了许越父母的死讯。
那时,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小小的手机屏幕上,是满目黑白的灵堂,为首的少年穿着一身黑衣,左右手各自托着一男一女遗像。照片上的男女笑得慈祥,音容笑貌宛在,许越却站得笔直,在一片哭声中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耳机里,新闻背景的女声仍在播放:“......2015年10月2日晚,刑警许立钊及其妻子民警胡莉因公牺牲。10月5日上午9时,漓城市殡仪馆内挽联高悬,花圈绕护,哀乐低悬,领导同志及社会各界代表共300余人前来吊唁......”
林嘉颐不知过了多久自己才缓过劲来,就连那一段的记忆都是缺失的,只记得,视频放了一遍又一遍,手机滚烫地灼烧着手心。
那段时间,她正在准备教学技能比赛。她和许越是从小的青梅竹马,小时候都住在大院里,后来长大了,许越在北京念书,她在上海,他们异地恋,平时都见不了面,周末他会坐飞机或者高铁来看她。三天前的深夜,她白天太累已经睡下了。住在宿舍,手机都是开的静音,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许越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还有一条消息:【可以陪我说会话吗?】
她当时立刻慌了,半夜三更,没有急事,他一定不会给她打电话的。可她发了无数条消息,打了无数个电话,都再也没有回音。后来,她想办法联系了他的舍友,才知道他不在学校。
林嘉颐心急如焚,可又没有任何办法,渐渐有点怨他,是生她的气吗故意不理她,可她又不是故意的。他一句话也不说,让她坐立难安,担惊受怕,他就没想过她会担心吗?
可直到看到那条新闻。
林嘉颐点开聊天框,看着自己这几天疯狂的催促,恨不得能穿越回去阻止自己,她又想要不现在就买票回家找他,可又想,他什么都不告诉她,是嫌她添乱吧?那些安慰的话,什么节哀顺变,什么他们会在天上陪着你,她甚至写了一篇长长的小作文,可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她后来打电话给她妈问她为什么不告诉她许越爸妈的事,何莲反问她:“小越没有告诉你吗?我以为你肯定比我们早知道呢。”
林嘉颐哑口无声。
她跟何莲说她想请假回家一趟,被何莲厉声制止:
“你回来添什么乱,小孩子家家的,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又不是过门了,再说了,他们家的事又不是一般人,公安和政.府都有关系的,你好好念你的书。”
她不敢给许越发消息了,只能心神不定地等他。
又等了三天,她让他妈打听,许叔叔和胡阿姨已经入土为安,许越也回学校上学了,可他依旧不找她。
林嘉颐那几天快着急坏了,她甚至头一次怀疑,许越是不是要和她分手了。她开始给他发消息,每发一条,都要反复编辑斟酌语气,有时候分享自己的饭菜,有时候抱怨学校的作业,许越也开始回她,一切如常,仿佛前些日子那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就这样维持了半个月,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来北京见我一面,好吗?】
这是林嘉颐第二次去北京,除了第一次去旅游,后来的异地见面,都是他辗转周折去找她。她早就被他惯坏了,从一开始去车站机场接他,到后来他到了校门口,她才从宿舍笑嘻嘻地跑出来,他有点不开心,问她是不是不想他,他要走了。可只要她撒娇地亲亲他,他就不生气了。
她下了飞机出站,就在人群中看见他了,他仍旧板着脸,瘦了一些,可见到她,立刻笑了。
她看他笑了,那些不安全都散了,飞扑进他怀里,他一抱住她,她又有些委屈,眼泪全都流下来,他的下巴蹭着她的额头,修长的手拍着她的头,把小小的她藏进怀里,问她哭什么。
林嘉颐把所有呜咽吞进喉咙里,只是摇头,她不敢说,她原本以为,她要失去他了。
许越太正常了,几乎正常得有些不对劲。她原本以为他会和她促膝长谈,会需要她听他说说话,可什么都没有。他带她去逛故宫、天坛、颐和园,吃南门涮肉、北京烤鸭,旅游似的。
那时已经入冬,她来得巧,紫禁城飘着鹅毛大雪,她在太和门前的内金水桥上跑,他就在后面给她拍照。大雪皑皑,她的笑声零碎碎掉进雪里,几乎没有回音。最后逛累了,他背着她,林嘉颐在他背上,能看见他黑长的睫毛上一颤一颤的雪,她就对着他的眼睛吹气。他皱眉,回头望望她,愣了片刻,温声问她:“开心吗?”
她亲了他一口:“开心。”
他眼眸暗了暗,没说话。
走的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夜黑沉了,窗帘透光,隐隐约约的幽白。
林嘉颐想到明天就要分开了,心口一阵阵泛疼。以前这个时候,更舍不得的都是许越,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他撑着头望着她,她吓了一跳,问他为什么不睡,他说明天就要走了,不想浪费时间睡觉,多看她一会。她听了,又好笑,又难过。
可现在,她回头,许越侧着身,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瘦削,侧躺着一动不动,只盖了被子的一个小角。
林嘉颐心忽然被扎了一下似的。
她知道的,他没睡着。
那些事,他忘不了,她这段时间不敢提起来,但他没有过去。
林嘉颐眼泪无声涌出来,她一点点挪动着身体,从他背后抱住他的背,臂弯里,少年猛地一抖,想翻身,却被女孩更紧地抱住。
他似乎是感受到背后一片片潮湿,忽然不动了,就这样让她抱着。
这次,他没有再问她哭什么。
林嘉颐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她只记得,怀抱里,他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响的身体。
她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第二天,他送她到机场,他们吃了一碗牛肉面,然后他送她到安检口,他一如往常,吻了吻她的额头,把手中的袋子和背上的包一一给她,问她:
“东西都带齐了吧?别落什么,身份证,充电宝,耳机,宿舍钥匙......”
她急匆匆:“你帮我收拾的还问我?走了!下个月见!”
就在她急匆匆要转身,怕赶不上飞机时,他却拽了拽她的手:“林嘉颐——”
她回过头,见他眼睛一片灰蒙,仿佛一片大雾,可雾气之下,却有什么细微的光芒浮动着。
他的手冰凉,起了冷汗,松松地牵着她的一个指头,像是想使劲,却又犹豫着不敢抓紧。
她的心立刻就被扎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握紧他的手:“怎么了?”
他嘴角牵了牵,浮现一丝苍白的笑,声音却很决绝:
“我们就到这里吧。”
她几乎不能思考,凭借本能问他:“你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可他只说:“快走吧。”
她才不管能不能赶上了,以往说分手的人都是她,可她也只是闹小脾气,而这次,却是他说了这样的话。她语无伦次,追问他到底什么意思,是要跟她分手吗,她做错了什么吗,他是认真的吗。她又哭又闹,周围人都侧目,可她什么都顾及不了了,就是要一个答案,仿佛只要问出一个答案,她就可以解决掉,他们就能一如从前。
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说。
最后,他转身要走了。
林嘉颐的理智已经接近崩溃,挡在他面前,她也不哭了,手都发麻,说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几句话:
“许越,我真的看不懂你了。”
“是因为你爸妈的事吗?”
“我已经解释了,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不是故意不陪你的,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弥补你啊。”
“难道你爸妈不在了,你就一辈子不谈恋爱了吗?”
“我爱你,心疼你,所以你有什么情绪我都照单全收,可你在意过我的情绪吗?我做错什么了呢?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凭什么把你的难过坏情绪全部发泄在我身上?”
“许越,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失去了什么吗?那么多人都经历过这样的痛苦,不也活得好好的吗?你这样,只会让我看不起你!你这样,让我觉得你根本不爱我,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到此为止!”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变红,以为自己骂醒他了,以为他会过来抱抱她,和她和好,说他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脑。
可他深深看着她,轻声开口:
“好,到此为止。”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就连那个时候,她也以为,他只是生气了。可她不想再没脸没皮地去追他了。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去安检,想着等自己到了学校,再和他好好说。
可自此一别,许越再也没有回过她的消息。
她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到此为止,是看不起他。
后来,她千千万万条消息都石沉大海,他像人间蒸发一样,退学,失联,就像人生按下了暂停键,而她被人生推着向前走,稳扎稳打,很快毕业,找工作,相亲。后来,有人知道她曾经和许越有过一段恋爱,都会惊讶,她这样的乖乖女,怎么会和他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仿佛,他们人生的短暂交集,都是她白纸一般的人生的污点似的。
她大概是唯一一个希望前任过得好的人了吧,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无数次,她想起许越在机场送她时苍白的脸,她了解他,他那个时候说分手,大概也是有犹豫的。她害怕,是她说的那些话,让他下定决心,如果那个时候她稍微软一点,别发那些小脾气,也许他们不会分手,也许他的人生.......
她不敢往下想。
也从不敢妄想,他们命运的红线,竟还会有相交的时刻。
温毓铮看着明灭灯光中林嘉颐的神情,感叹:“你呀,就是被保护得太好了,我看呐,教师的工作环境还是太单纯了,你要是来我们这样的地方工作几年,见多了人心险恶,就知道要离他远点了。”
林嘉颐点了点头,低声呢喃:
“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不会冲动的。”
温毓铮端起杯子,撞了撞林嘉颐的酒杯:
“嘉颐。”
“五年了。”
“他要是还在你身边,是缘分。他要是不在了,那就别回头了。”
“你看你现在多好。我们都希望你过你自己的好日子。”温毓铮拍了拍林嘉颐冰凉的手,“你知道的,对吗?”
林嘉颐苍白地笑笑。
她可以接受,他们的故事结束了。
可她这些年,一直想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决绝?他过得好吗?
他爱过她吗?她想,他爱过的。
如果她向前走,是为了好日子。可他呢?
她宁愿,他抛弃她,是为了“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