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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人(二) “林嘉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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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很大,地上的枯叶和灰尘往林嘉颐眼睛里刮,她的头发也吹得蓬乱,打了结,沾在嘴角。
她抖着手指把刮在嘴里的头发扯出来,可还是觉得舌头上黏了什么似的,梗在嗓子眼里,又恶心,又狼狈。
他站在她面前,挺拔的背,脊柱透过薄薄的布料凸起。
一声不吭。
林嘉颐也不看他,双臂裹紧身前的毯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她僵直的肩膀渐渐颓丧下来,眼神飘忽,看见他身前时隐时现的火光。
他手里有一根烟。
他从不抽烟的。
林嘉颐双手哗地垂下来,脑子里像是一根弦终于崩了,只剩几个指头捻着毯子,声音提高了几个音调:
“许越?你抽烟了?”
“许越,你聋了吗?”
“你装不认识我吗?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她问完一句,喘口气,又问另一句,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冷了,看着他的背,想上前狠狠锤他一拳,又想扑上去大哭一场。
可她都忍住了,下唇发白,只有心跳震耳欲聋。
“许越——”
这一次,一直背对着她的男人,却忽然侧过半张脸。
林嘉颐的唇徒劳地张着,发不出声音了。
他眉眼掩着,脖颈长而紧绷,只用一半冷硬的下颌对着她,咬字清晰,声音却很轻:
“林老师。”
林嘉颐瞳孔涣散,飘飘忽忽落在他的脸上,似乎想透过一层大雾看清什么似的。
“有什么事?”
林老师,有什么事。
毯子被攥住的地方渐渐潮湿了。
林嘉颐勉强勾出一个冷笑:
“只有这句话?”
许越极轻呼出口气,指尖一捻,烟头熄灭了。
他把烟头卷进掌心包裹,袖口将整个手掌拢住,才转过身来。
冷风吹得他的衣裳鼓起来,猎猎作响。
她从鼻尖吐出一口气,一字一顿:
“你不说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么?你去哪了?你——”
她说到一半,又泄了气,闭上嘴,不吭声了。
“嗯,不怎么样。”
他淡淡应付她。
她冷哼一声。
眼睛却有些酸。
余光里,林嘉颐看见许越极快地看了她一眼。
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哑,听不出关心还是嘲讽:
“你呢,你怎么样?每天都这个点还来医院么?”
“当然不,”林嘉颐盯着前方,
“我过得很好,从前和你说过的,我都做到了,甚至还要更好,不需要你操心。”
话音落,她原本以为他会反唇相讥,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他才低声开口:
“那就好。”
“恭喜你,得偿所愿了。”
林嘉颐手臂一抖。
耳边风声隆隆作响。
她一点点挪回目光,瞪着他,他却低着头,站得笔直,神情仍旧看不真切。
林嘉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却忽然对上他的眼睛。
那样平静地望着她。
月光打下来,照亮了她站的地方,和他所处的黑暗,泾渭分明。
她喉头哽咽,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想到,也许,他的话,是真心的。
他从心底认为,没有他的人生,会更好。
林嘉颐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耳鸣阵阵。手指冻得僵直,却还是站在许越正前,头仰得很高,眼睛也不看他,却也不愿放他走。
许越也轻轻望了她一眼。她下巴倔强地侧对着他,圆圆的鼻尖气鼓鼓地翘着。她当老师了,但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不着痕迹收回目光,掌心的烟头烫得皮肤发痛。
许久,终于妥协似的,叹了口气。
右手拽住她抱着的毯子,没废什么劲就拉过来了,趁她呆滞的片刻,他低头把毯子展开,严严实实盖在她肩膀上,动作娴熟,声音也沉着:
“林嘉颐,忘了我吧。”
“早点回去。”
毯子轻薄却暖和,男人举手投足,风绕着他的动作漏进来,身体一点点暖和,让她就算不看,也知道他在她身边。
她似乎闻到了很久以前钻进鼻尖的香皂清香。
在大雪皑皑的冬天,她还没说冷,他已经把自己的外套敞开,将她拉进怀里,抱的很紧。他们的脸凑在一块,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呼出的热气全部落在她通红的面颊上。
她红着脸问他,我们这样会不会被人笑话。他的睫毛上都结了霜,低头哄她,又像骗她:“我抱着你呢,他们看不见你。”
林嘉颐指尖一僵,忽然不敢再动。
下一刻,为她挡风的身影撤离,铁门嘎吱一声。
毯子被风掀起,掉在了地上。
她没说,原本,她是怕他冷,给他买的。
*
张洛挂完针水是三点了。
学校离医院不远,林嘉颐来的时候就没开车,现在这个点,也打不到车了,就走路送他回去。
走之前,林嘉颐站在门口,想回头望一眼隔壁房间,最终忍了下来,大步往前走了出去。
“林老师,您先回家吧,我自己会回学校的。”
张洛有些别扭地跟在林嘉颐身后,一连说了很多次。
林嘉颐说一不二:“不行,你现在一个人,门卫不会让你进去的,我也得看你安全回去了才能放心。”
张洛不再说话。
林嘉颐是土生土长的漓城人,高中时就在漓城一中念书,这附近闭着眼都能找到方向。她带张洛找了一条小巷子,七拐八拐往前走,起初,张洛还懒散跟在后面,几次差点找不到林嘉颐,连忙加快步子跟紧她。
“你为什么打架?你们什么情况?”
巷子里夜深人静,黑漆漆的,林嘉颐有些怕,打开手机手电筒,一边和张洛说话。
她不是张洛班主任,只是语文老师,班主任今天有事不在漓城托付给了她,她本不想多问。
“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们能打起来?他们还上学吗?技校?还是在打工?”
张洛不说话了。
巷子越来越窄,水泥小道两边堆满了箱子,垃圾桶,废弃自行车,各种杂物。尽头,挂了一盏老旧昏黄的小灯。
林嘉颐忍不住继续啰嗦他:“你马上高三了,你——”
“砰!”
话还没说完,巷子尽头的黄光忽然黑了下来,一声铁桶踢翻的声音炸开来。
林嘉颐转过头,就看见巷口站了三个紧身裤黑T锅盖头的小伙子,个个看着年纪不大,但不太干净的模样,手里还攥着棍子、铁锹,足足有黄瓜这么粗。
林嘉颐脸色一变,下意识伸出手,挡住身后的张洛,抿着唇不说话,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三人。
为首的人手里铁管在掌心一下一下拍着,上前几步,冲林嘉颐吹了吹口哨:
“识相就滚开,老子不打女人。”
林嘉颐一个头顶两个大,回头看了一眼张洛,见他已经把袖子揽到手肘,黑黝黝的眼睛露出冷静又微怒的光,见她看过来,还命令:
“林老师,你去旁边待着,我马上处理好。”
林嘉颐胸口闷得想一口血喷出来,一边扶额果然一代人有一代的中二,一边还是有些手软,伸出一个食指,狠狠戳在张洛太阳穴上,迎着他微恼的神色,怒骂:
“张洛!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老师!你再敢打架,你就等着记过吧!”
“我——”
“闭嘴!给我站好了不许动!”
张洛皱眉,还想反驳,林嘉颐已经把他挡在身后,她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却掷地有声:
“你们哪个学校的?”
“哈哈哈,你爹我早就不上学了,别逗了,半夜三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给我滚开!我不跟女人计较!”
林嘉颐从包里掏出手机,手电筒照着他们的锅盖头,她心跳砰砰砰,还得强撑镇定:
“你们别乱来!我要报警了!”
“哈哈哈哈哈,报警?等警察来,我们早就打完了,不就是蹲几天看守所,老子才不怕!”
话音落,手电筒忽然熄灭了。
林嘉颐慌忙摁了摁电源键,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手电筒开的时间太久了。
“林老师,跟这种人,讲不清道理的。”
张洛想把她推开。
“闭嘴啊!”
林嘉颐小声凶他,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是老师,不管怎么样,也不能看着张洛去打架。
林嘉颐看着一步一步逼近的小混混,脑子飞速运转,刚想开口劝告,肩膀被人猛地一推,撞在旁边墙上,她眼前一黑,吃痛地叫了一声,耳边就听见棍棒交织的声音和一连串惨叫。
她勉强站直,回过头。
张洛被三个人勉强摁在地上,脸着地,为首的人用膝盖抵着他的背,掐着他的脖子,口中怒骂:
“继续犟啊!你爹我今天让你狂!”
林嘉颐吸了口气,好在,没人注意到她,她四下看看,捡了一个空酒瓶,看准时机,铆足力气,不要命地冲上去,临到要打下去时,脑子里却又闪过一个念头——不行,要死人了怎么办?
就这一刹那的功夫,跪在张洛背上的人怒骂一句妈的,一手掀翻酒瓶,碎片四分五裂,他抡起另一条手骂骂咧咧要打林嘉颐,林嘉颐险险躲过。
张洛已经鲤鱼打挺爬起来,把人拽过去,攥紧拳头,下了死手锤。
林嘉颐浑身冷汗,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张洛又落了下风,其中一人分出手来,摩挲着拳头,阴恻恻地笑着朝林嘉颐靠近,林嘉颐拔腿就想跑,身后人也紧追不舍。
她使出浑身力气,可没几步,后脑勺还是感觉有掌风擦过,闪避不及,方才撞到的肩膀又被推了一下,她轻哼一声,感觉下一击又要落下,紧闭双眼——
就在意料之中的疼痛袭来就要袭来时,额头却先一步撞上什么冷而硬的东西,接着,手臂被人一拽,被带着三下两下一躲,面前的人身手敏捷,把她护在背后,不过几个动作,气都没喘,就把人小指拽住绕到背后抵住。
是许越。
小混混在他手腕间挣扎,还破口大骂林嘉颐“婊子...你...”
话还没说完,许越皱了皱眉,抬起腿,横扫在人膝弯,砰的一声,此人跪倒在地,痛呼声还没出口,许越已经一把拽过他方才打林嘉颐的右手。
他唇线冷硬地抿着,一手将人摁在地上,另一手手肘扬起,眼见就要朝他头上锤下去。
林嘉颐眼前一黑,慌忙跑过去,一把抓住许越扬起的手肘,脱口而出,叫他:“许越……许越……”
许越冷意弥漫的黑眸一瞬间像是起了一层雾,动作僵住,下一刻,抓着人的左手先松了,推了一把,然后迅速收回身后,望向那人的目光里还有着余怒。
身边的女人还抓着他的手,他胸口微微起伏,将左手垂得更深了些。
昏暗的巷道里,头顶的桂花树叶哗哗摇动。影子落在她身上,她还穿着白裙子,死死拽着他,眼里是对他差点出手的恐惧和陌生。
许越眸中晦暗不明,目光缓缓落在她手上。
林嘉颐慌忙松手。
周遭一片寂静。
她慢慢站起来,离他远了一些。他刚才的神情,冷静却狠厉,是她从未见过的许越。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她听到的那些关于他打了人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