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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人(一) “许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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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你......在哭吗?”
眼前的点滴一顿一顿地往下掉,林嘉颐视线却渐渐模糊,只能看见朦胧的惨白灯光。
恍惚间,脑海里又闪过方才走廊上那个黑色身影。
“林老师?”张洛又叫了一声。
林嘉颐恍然眨了下眼,仓促别过头。
霎那间,一滴泪水在长睫尖颤了颤,晃了下,坠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不见了踪迹。
她眼神迷离片刻,心虚地瞪了坐在椅子上的张洛一眼。
“还不是你,大半夜带你来医院,困得我打哈欠,还敢贫嘴。”
她一边说,一边又打了个哈欠,煞有介事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张洛放下手里卷边的英语单词书,眯着眼盯着她的脸瞧,明明他脸上挂彩包着纱布,一手还插着针,却神情笃定,让她心里发慌。
搞什么,虽然她是新来的,但她是他的老师!
“背你的单词!”
“刚才那人,你认识?”
明明是个问句,可张洛却说得极为肯定,一双眼睛直勾勾的,下巴还朝门外走廊扬了扬。
林嘉颐太阳穴隐约作痛,压着脾气循循善诱,恩威并施:
“张洛,你……你闭嘴!你别忘了,你和校外小混混打架是违纪行为,你也知道,这在我们学校,完全可以给你记过,我劝你诚恳反省自己的错误,好好学习,如果你态度端正,我可以网开一面,听到了没!”
说完,她又瞪他,少年扯了扯嘴角,不屑地哦了一声,继续翻看手中的单词书。
林嘉颐见他垂下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拖着步子,在门边的椅子上瘫下。
已经晚上十点了。
她望了眼面前低头背书的张洛。
今晚舍管查寝时发现,张洛浑身是血,高烧缩在床上。林嘉颐刚开始吓坏了,还好,只是手受伤,血没止住,染在了衣服上。
然后林嘉颐把人拽来了医院。
她盯着张洛坐得笔直的肩膀。张洛打架,又倔,她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带他看病,他还嘴硬说不用治。
可这孩子,成绩很好,也很刻苦,她看在眼里,相信他有苦衷,更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看他废了。他们这里是小城,孩子们有的来自周边小镇,家里父母务农打工,出了问题只能老师管。
这么优秀的孩子,前途一片光明,不能因为这些事毁了。
林嘉颐忽然眼睛又有些酸。
她站起来,刚想往门外走,走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
半晌,她转身朝窗边走去。
刚才走廊上匆匆一眼,那真的是他吗?
这是她成为老师的第二年。
也是,她和他,结束的第五年。
今晚,就在刚刚,她似乎……见到他了。
林嘉颐紧紧闭上眼,指尖抵进掌心里。
这些年,她也常听一些人说起许越,说他给他殉职的父母丢脸,说他不学无术,浪费了这么好的成绩,说他退学,打架,还有人瞎说他坐过牢,反正,没一句好话。
他们都说,他毁了。
她听了心砰砰跳,手抖得不行,骂回去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就在刚才,她陪着张洛在吊针,外面的走廊上人声喧闹,他们在里面也能听个大概,似乎是有个女孩吞药自杀,被送过来洗胃,急症室忙做一团。
张洛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女孩似乎是漓城一中的,林嘉颐有些担心,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推着病床上的女孩,匆匆而过。
护士急切的话语,轮子划在瓷砖上刺耳的声音,医院里嘟嘟的仪器声,忽然离她好远好远,一瞬间,一颗心仿佛坠入虚空,闷胀钝痛。
只有面前被带起的风,刺痛着皮肤。
男人弯着腰,锋利的肩胛骨顶着衣裳,步伐急切,很快消失了。
没来得及看她一眼。
在他消失前,林嘉颐先一步急急偏过头。
在那样短促的时间里,他甚至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她已经故作镇定地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转身进门了。
等彻底静下来,林嘉颐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走廊里空空荡荡,仿佛匆匆而去的男人,和愣在门口的女人,都不曾存在过。
漓城的夏季温差极大,白天晒得人两眼发晕,到了晚上,吹进来的风竟然有些凉。
林嘉颐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忽然,听见张洛叫自己。
她烦闷地走过去,对上张洛深沉的眼睛,脱口而出:“别好奇了,不认识。”
张洛面无表情,一字一顿:“老师,需要换针水了。”
林嘉颐走到护士站,却没有人。还好张洛不着急,她便双目无神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时钟,一动不动地等待。
许久,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张口转过去:“您好......”
她的话顿住。
面前,许越和护士并肩走过来。
如果仅仅是背影,她或许还有犹豫,大概是她想多了吧,他怎么会在漓城呢?可这下,望见那张熟悉的脸,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是他,许越。
她没来得及望他的脸,匆匆一眼,只瞧见他一波不起,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的眼睛。
他的眼睛,就那样如同看一件不起眼的物品似的,从她身上略过了。
许越走到她旁边的柜台上,她听见他微微沙哑的声音传来:
“在这里签字么?”
“谢谢。”
他...是没认出她么?
是不想认?
可她一早认出他了。
曾经耳鬓厮磨的爱人,化成灰,她都是认得的。
直到纸张上传来沙沙声,林嘉颐才慢慢地恢复方才的失神,她把拧着的手藏在口袋里,唇角努力扯出一个微笑,直视着护士,声音清亮饱满得像是在播音:
“您好,我是张洛的老师,他现在需要换下一组针水,麻烦您了。”
身边的沙沙声顿了顿,她仍旧盯着眼前护士的脸,不肯让目光偏移哪怕一点。
“签好了,谢谢。”
护士上前,一手接过身边男人递过来的单子,一边朝她说:“好,你等一下,我和你一起过去,对了,你...”
林嘉颐只看见护士的嘴一张一合,耳边却是他合上笔盖的声音,啪地一下。
接着又是他的脚步声,很轻。
“您好?我们走吧。”
护士又开口。
林嘉颐浑身一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了句不好意思。
她走出去几步,终究还是抿了抿唇,回头,走廊空空荡荡。
“诶,刚才那个洗胃的女孩,是漓城一中的学生吗?”林嘉颐问,又补充,“我是那里的老师,我应该见过她。”
护士点了点头:“是,幸好发现及时。”
“她是吃药?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嗯,不过好在发现及时,她哥哥送她来的,看着挺冷的一个人,原本我们还有点不放心,但人家心很细呢。
”
林嘉颐目视前方,随口问:“是吗?”
“是呀,他也不在一边吓得七上八下添乱,什么过敏史啦,吃过的药啦,身份证号啦,别说病历证件,连药盒都全部带来了,问我们的问题也全都专业着呢,这年头,有些家属呢,连小孩吃了什么都不知道....”
林嘉颐脚步慢下来,护士走进去给张洛换针了,她没有跟进去。
许久,才紧紧闭了下眼。
林嘉颐,你在干什么?
张洛来得晚,针水多,得一直等到后半夜。
十二点整,他望着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的林嘉颐,终于忍不住开口:
“林老师,您先回去休息吧,您要是不放心,明早我再回去。”
林嘉颐摇头:“没事,你眯一会吧,我待会送你回学校。”
“林老师,我们来之前你说过你十二点走。”
林嘉颐索性站到门外走廊上:“我是老师,听我的。”
走廊很寂静,落针可闻。
她们隔壁的房间,就是刚才许越把妹妹推进去的地方。
林嘉颐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几次,听见一点声音,立刻回过头,见是护士,又缓缓抱紧手臂。
有几次,她也看见许越出门,回来时提了一些水果和米粥,又或是拿着杯子打水,洗毛巾。
大概是照顾妹妹吧,他从前,就是个很细心的人。
快两点了,隔壁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这次,林嘉颐却不敢回头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闪进门,许久,没声了,才稍稍探出头看——
穿着薄薄冲锋衣的瘦高影子,推开走廊尽头阳台的铁门,轻轻带上门,消失不见了。
他瘦了。
林嘉颐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圈,去门口小卖部买了床小毯子。
她把毯子抱在身前。
然后朝阳台走去。
*
许越伸出左手,骨节修长劲瘦,手背青筋凸起,虽然有些泛紫,但也是很漂亮的手。唯独,小指处截断,留下一个突兀的疤。
他伸出右手,用劲摁了下左手小指处的空缺,紧闭的长睫微微颤抖。
受了凉,这个地方就会格外疼。
他皱眉从衣兜里拿出火机和烟,这是今天别人塞给他的,他把烟点燃,左手指头僵硬着夹住烟。跃动的火光照亮了男人黑浓长眉下冷淡的眼睛,那点暖意渐渐扩散开来,疼痛的小指也一点点缓解。许越盯着手里的烟,灰烬一点点落下。
阳台的铁门,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拖沓又轻微的脚步声,已经在门口徘徊很久了。
男人脊背挺直,一动不动,手指却猛地一抖。烟头的火灼烧在指尖,疼痛一点点蔓延开。
他望一眼烟头的火光,无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身后,她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她在他身后停下,然后不说话了。
他知道,她在用沉默逼他开口。
许越听着林嘉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默了两秒,就在即将要转身时,林嘉颐却又先一步开口了:
“许越!你不敢看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