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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心有余悸 ...

  •   姜严看着那个头像,突然回忆起一件事。

      某个课间,他上完厕所打算走教室后门,脚刚跨过门槛半步就看到李池轩在草稿纸上画的画。

      寥寥几笔,准确抓住人物的动作和神态,眼睛炯炯有神,就像是相机定格下的一瞬间被细心捕捉。

      李池轩画得入神忘记遮掩,听到脚步声才猛地一翻本子封皮,铅笔从指间滑落,砸在桌上。

      两人对视不到一秒,余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一阵从远处刮来的风卷进教室,注意到门边两人不自然的反应才止住脚步,脸上的笑容变为探究:“出什么事了?”

      姜严注意到李池轩冲他轻轻摇摇头,便改口道:“没,想问李池轩一道题。”

      余醒看了李池轩一眼,点着头没多问,转身
      离开。

      姜严也没在原地逗留,跟在余醒身后回到座位。

      他先是惊于李池轩极为娴熟的绘画技术,后又因为纸上展现的几个人物动作产生疑虑。

      其实画人本身并没有问题,只不过加上李池轩的遮遮掩掩,欲盖弥彰,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一点点浮出水面。

      所以李池轩之前画的那几条鱼的意思是……

      姜严心情有些复杂,该不会真像他想的那样吧。

      不过现在问李池轩还是有些唐突,姜严手指掠过李池轩的头像,点开梁爽的聊天页面,发了个表情包做试探。

      没隔几秒对面的信息就弹过来。

      [乐乐乐:?]

      姜严磨蹭半天,刚打出几个字又删掉,梁爽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将近五分钟。

      [空调大促销:那个,哥,你之前不是说你谈了个女朋友吗?]

      [乐乐乐:是啊,怎么了?]

      姜严盯着房间角落,指腹捻着遗词造句。

      [空调大促销:是这样,我有个朋友,他说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想着来问问你。]

      “我去哈哈哈,我有个朋友?”梁爽刚看开头就被万能朋友模板逗得哈哈大笑。

      [乐乐乐:收到jpg.]

      [乐乐乐:详细说说。]

      [空调大促销:我朋友跟他喜欢的人关系很不错,平常也是很自然的相处,但相处久了,他却慢慢起了点不该有的心思。]

      [乐乐乐:那你朋友确定这份感情是喜欢了吗?]

      确、定、了。

      姜严打完三个字,点击发送。

      [乐乐乐:也就是说,他现在不太清楚喜欢上自己的朋友后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做对吗?]

      [空调大促销:对,他现在心情挺迷茫。怕被朋友知道后讨厌他,而且他朋友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原因,姜严在心里把最后一句话补上,他不相信这世上有真正的爱情。

      这个念头就像一把钥匙拧开闸门儿时的记忆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姜斓和奶奶,那个他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像是失踪了一样,久久才出现一次。

      “爸爸”这个词是他好不容易才会说的,他坐在婴儿车里用稚嫩的语气嗑嗑巴巴地说出了这个词,男人也只是脚步一停,神情闪动一下,脸上虽然挂着笑却不带有半点感情。

      上幼儿园的时候利闻涛来接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那时的孩子哪懂得什么话伤人心,直截了当地问姜严:“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爸爸啊,你没有吗?”

      姜严用力摇摇头:“你才没有爸爸!我爸爸工作忙,不能经常来接我,接我的那几次是你没看见!”

      姜严没说谎,只不过利闻涛做得很敷衍。他只要老远看到儿子就转身匆匆忙忙往回赶,大步流星地穿过石板路,姜严只能一边大喊“爸爸等等我”一边背着书包倒腾两条腿落在后面,经常是一条腿刚跨上车,还没坐稳利闻涛就一拧车把手,扭脚摔倒都是常有的事。

      别的小朋友提出的问题他也问过姜斓,姜斓揉揉他的脑袋:“你爸常年在外地加班,工作太忙了不能常回来看你。哪天我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儿子想他了。”

      那天来得预期的还要快.利闻涛一脸疲惫地踏进家门,拒绝姜斓和姜严的关心,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黑色的卧室门紧闭着,门上三条角色的线缠绕在一起,同滴答滴答走了个不停的闹钟掀起一片涟漪。

      “你告诉我,这是谁?”

      姜严抬手关掉厕所的灯,听到耳边传来这么一句。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利闻涛话音刚落,姜斓接上他的话茬:“我问你,这个人是谁,我要是没发现,你就要去找她了是吗?”

      一阵沉默,姜严放轻脚步溜到卧室门边,探出脑袋向外窥视。

      姜斓拿着利闻涛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往下滑,姜严看不到她的表情,却也反应过来要出事了。

      利闻涛抢过手机,姜斓浑身上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伸直手去捞,根本够不着。

      “把手机给我!躲什么?躲过了就可以装作没有吗?你告诉我,什么时候的事?”

      两人纠缠在一起,混乱中餐桌上的水果刀砸在地上,姜斓一脚踩了上去。

      “姜严!你出去!”

      衣领被勾住,一只手按在他背后把他往前推,姜严噗通一声摔倒在地,爬起身时,膝盖麻麻的一阵疼,父母的争吵在紧闭的房门里回响,一声比一声高。

      他听姜阑的话逃出家门,坐在小区里的石椅上。摔过的地方出现污渍般难看的淤青,微风拂过时,像贴上几片薄荷。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打湿裤腿。

      他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事争吵,他只知道,父母从来没有闹过这么厉害,有什么控制不了的事情像脱轨的火车一样偏离路线。

      那天傍晚,姜斓接他回家,脸上泪痕和划伤交错在一起,屋内早不见另外一个人的踪迹,姜斓似乎也下定决心相信这里不存在第三个人。

      她像没事人一样照顾姜严,揉他头发时脸上的笑容温柔,不掺杂别的情绪。姜严却莫名有些害怕,面前这个人像是只有一个躯壳,内里早就破碎不堪,更不必说利闻涛后来几次短暂回家时姜斓表情阴沉,像个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很快,一纸离婚协议摆出来,姜阑带走姜严,利闻涛人间蒸发,再次等来他的消息时是一张死亡通知单。

      “死的好惨啊,听说是被大货车整个碾过去的。”

      “他送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内脏都绞露在外面,好可怕……”

      蜜蜂振翅般的议论声回荡在耳边,天空暗沉得就像是驮了几百座山,墨云得浓稠化不开,是天空不堪重负的哀叹。

      发生的种种就像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将看似平静的表面一层层剥开,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

      墓园太大,姜严没走出几步又绕回原点,姜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放轻脚步,躲到一棵树后。

      正冲着墓碑喋喋不休的姜斓语气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姜严藏身的地方,见没有人来便继续开口。

      “我生完小姜住院那段时间只有我一个在病房里,要你买点东西你说你没空,叫你回来看看儿子你说你工作忙,我还以为你真忙得日理万机了。没想到是心里有别人。”

      她每说一句,姜严的拳头便攥紧一分,眼里的震惊愈发藏不住。

      后背倚靠着树干,其上的疙瘩硌着后背,姜严浑然不觉。枝叶向外伸展,像网一样网住一片水墨色的天空,风吹过来时,几片叶子从枝头飞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和手心。

      原来这场婚姻一开始就埋好了地雷,一个人满心欢喜地选择另一个人并好好爱他,渴望得到等同的爱,谁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走到一起的。

      即便那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要负的责任,未尽的遗事时隔多年又再次纠缠上来,拉断引线,将本就岌岌可危的地雷引爆。

      他不敢轻易献出自己的喜欢,不只是怕对方讨厌自己,更害怕走姜斓的老路,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周珩告诉过他自己有喜欢的人,这样一份勉强得来的感情,即使两人现在关系再亲密,也会因为隔阂而渐生嫌隙,耐心也会一点点被消磨光。

      躺在掌心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姜严像是溺水的人被捞上岸,得以大口大口地呼吸。

      [乐乐乐:这样啊……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喜欢的刚好就是你呢?]

      我吗?

      姜严一时有些失语,敛下眉眼,情绪藏在里头,也忘记揪梁爽发来的人称。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

      他发了一句疑问过去。

      就算在一起了,他如何能保证这份感情能长久。就像面包会有保质期,感情也是会有时效的,说不定在哪一天,他和周珩会遇见更好的人。

        [乐乐乐:怎么没有?你害怕他知道,或许对方也同样害怕你知道呢?]

      [乐乐乐: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瞻前顾后,谁都会有顾虑,但换作是我,有喜欢的我就去追,努努力,说不定哪天就把人追到了呢。]

      姜严一开始不太能理解梁爽能毫无顾忌地说出“喜欢就去追”这些话,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

      他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对爱情充满热烈的渴望,即使遇到阻力、撞了南墙,也能淡然处之,换个方向继续前行。

      而自己不过是个胆小鬼,就好比躲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脚,发生异常情况便立马缩回去,躲避所有可能遭受的伤害。

      [空调大促销:行,我这么跟他说。]

      [乐乐乐:一两句话我没法点得太透,如果真的有顾虑,可以先和对方维持暂时的朋友关系,等想清楚了再行动。]

      [空调大促销:好。]

      厨房里传来一声“叮”的轻响,梁爽放下手机,进厨房打开微浪炉,端出一只油光发亮,香气四溢的窑鸡。

      翻出一包一次性手套,梁爽带着诱人的毒气敲响周珩房间的门。

      “吃不吃?”

      梁爽倚靠在鞋柜旁,冲周珩晃了晃手套。

      周珩接过梁爽抛来的包装袋,拿出手套给自己戴上。

      梁爽啃着鸡腿,也没人挠他,自个儿突然开始站那乐。周珩一脸“是不是哪里有问题”的表情看着他。

      “你太幸运了,”梁爽一副开了上帝视角的模样,拍着周珩的肩膀摇头晃脑地吐出两句文绉绉的诗,“不是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周珩:“……”

      他躲开梁爽乱挥的手,吃完手上的东西将手套扔进垃圾桶,拉开角落里的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张100元的现金递给梁爽。

      “这个月的房费。”

      “不止了吧,下个月和下下个月的都在里面了。”梁爽接过钱,疑惑地问,“你怎么突然想着给现金了?”

      “没怎么,你把钱收好。”

      梁爽耸耸肩,收拾好垃圾走到门边:“待会儿我出去,有什么要帮你带的东西吗?”

      “没有。”

      “行,走了。”梁爽关上门回到大厅。

      房间里,周珩再次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个钱包,数出十三张红色的纸币。

      手机页面停在钱包页面上,白色的数字定格在“25”。

      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所有钱。

      过去他所花的钱有一半是父母留下来的,一半是他自己打工赚的,可周珩毕竟刚成年,平时都住在学校,只有假期的时候才能腾出时间。父母也并没有留给他多少,加上他还要偿还姨妈一些寄住费,即使再省吃俭用,钱也所剩无几。

      这阵子只能先靠着这些钱,趁周末的时候去找份小时工,也不知道有哪家店愿意招一周七天只有一天在上班的员工,再不济的,他只能考虑转外宿。

      周珩皱着眉,将钱包放回行李箱,坐在椅子上看窗外树影婆娑,阳光碎成一团团模糊的云,映在木色的桌子上。

      “所有人去上体育课!”讲台上传来陈亦鹏洪亮的声音,同学们脱掉身上的外套,叽叽喳喳地拥出教室。

      赶到集合点上课时间已经过了六分钟,体育老师戴着标志性的黑帽子走过来。

      大家对他这模样见怪不怪,偶尔叫他五中特聘养蜂人。

      养蜂人组织好队伍,下达命令:“向右转,跑完两圈原地集合。”众人稀稀里拉拉地乱作一团,跑到中途宋明均拉住姜严。

      “诶,来不来打球。”

      姜严巴不得少跑两圈,跟着宋明均往跑道旁的球场溜,差点撞到从后面跑上来的周珩。

      周珩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跑。

       “姜严!”

      刚跑到球场边,齐梁锐就叫了他一声,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就被齐梁锐拉走往前跑。

      “怎,怎么了?”

       “别问了,跑快点,小命要紧。”

      说完齐梁锐便松开手,姜严好奇地回头一看——

      这一看就不得了。

      体育老师正挥舞着一把扫把在后面追着他们。

      他以为他是孙悟空吗?

      姜严边想边开足马力,经过看台,右转绕到看台店的集合点。

      猛地刹住步子,姜严一手撑着台阶扶手弯腰冲地面喘气咳嗽。

      “咳咳咳!操……”

      眼前突然冒出一个水杯。

      姜严愣了几秒,伸手接过它,对周珩低声道了句谢谢,没看他的眼睛。

       “不是去打球?”

      “操,别提了,被体育老师拿着扫把追杀半个操场。”他气还没喘匀便仰头喝下一口,顿时咳得惊天动地。

      “慢点。”

        “我的妈呀。”

      姜严按着自己的胸口,总感觉肺叶子都快咳出来了。

      抬起脑袋时眼睛因湿润显得亮晶晶的,整张脸红成关公。

      洛冷从旁边匆匆走过,揶揄了一句:“姜严怎么对着周珩害羞了?”

      我害羞个锤子!

      姜严一腔无语地瞪着洛冷,搓搓脸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他转过身去放水杯,周珩给他挪开一个位置,杯子落地,他视线移开,仿佛刚才那一声笑是姜严的错觉。

      今天的天气好得出奇,一扫前几日的阴沉,阳光明媚,天空就像一块没有任何瑕疵的玻璃,又像剪下来的一小片沉静的湖水。

      就在这时,体育老师像拎鸡崽一样抓着几个战利品返回集合点,扭头盯住姜严:“那边那个同学,你过来一下!”

      姜严深知大事不妙,慢吞吞挪过去,被老师公开处刑,做三十个俯卧撑还不算完,体育老师拿着个黑不溜秋球拍大小的玩意儿在后面巡视,发现谁偷懒就对着那东西用力一拍。

      “嘭”的一声巨响把大家吓了一跳,底下有人问:“老师你怎么打屁股啊?”

      姜严顺势捂住屁股叫唉:“我要举报,老师体罚学生……”

      体育老师:“……”

      他“啪啪啪”又拍了几下吓唬人,结束惩罚把众人赶去操场。

      高二(10)班的同学已经提前到达足球场,两位体育老师进行友好会晤,随即宣布比赛内容和规则。

      第一项接力抛圈跑,姜严本想猫在后面,可惜身量太高一下子就被老师抓去当第一棒。

      他拿着接力棒就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老师我能不能不当第一个?”说着就想把棒塞到后面的人手里,“让他来!

      谁知老师回了一句:“刚刚躲我不是跑得挺快?就你了。”

      男生也在后退不让姜严把棒递过来,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娘,只得站好,看着10班那个身高腿长的第一棒深吸一口气。

      哨声响起,离弦箭出,姜严冲向终点扔套圈,几乎快扔完手中的十个才投中,连忙抄起接力棒往回赶。

      交接完毕,他往旁边一闪,好死不死地撞在一个人身上,冲劲带着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唔!”姜严撞到对方的下巴痛呼出声,手上来不及撑着,身体和对方贴紧不留一点空隙。

      身下的躯体猛地一僵硬,平稳有力的心跳传进耳膜,搭着自己后腰的手带着温度渗透进四肢百骸,就连衣襟,袖口沾染的味道也有些让人迷了眼。

      头顶传来一声喘息,像是被压得太实好不容易找到缝隙探出来。

      操。

      姜严脑海里断掉的神经终于重新接通,连忙从周珩身上爬起,逃出几米远,血液轰隆隆地撞击耳膜。

      搞什么?怎么又和他靠那么近了。

      他攥紧衣角,没注意到周珩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

      最后比赛比成什么样姜严彻底没了印象,他手指一勾拎起水杯往体育馆的一条连廊走,和周珩擦肩而过。

      没走出几步他突然又改了主意,停下脚偏头,语气维持着朋友间的随意:“一起走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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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周请假一周,周六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