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琊江

196、恳请（八） “坏了规矩

　　茶盏落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南流景没碰那杯新添的热茶，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你知道多少？”

　　男人笑：“知道多少，有区别吗？”

　　“许璐早就死了。”元初弦冷淡道，“我们找的不是她。”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那二位找的是什么？”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南流景截住话头，“你既然特意把人叫进来，不妨直说，你见过她？”

　　男人盯着南流景看了两秒，忽然失声笑了。他伸手，从桌角那摞卷宗里抽出一份底单，扫了一眼后，推到两人面前。

　　“Flamingo，这个名字，你们听过吗？”

　　元初弦蹙眉——这是许璐曾经在暗网上的行动代号。

　　“两个月前，有人托关系找到我，出了笔高价，要把‘许璐’相关的信息销毁。”

　　元初弦垂眸扫了一眼。底单上只有一串流水编号，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名堂。

　　她把纸对着光照了照——繁复的花纹水印显现在纸张中央。

　　看起来，确实挺难造假。

　　“既然收了钱销账，怎么还留着底单？”她抬头看向男人。

　　“做我们这行的，要是把底牌全烧了，以后拿什么防身？”男人坦诚得近乎无赖，伸手把底单翻了个面，指了指上面的红色批注。

　　“何况，这桩买卖邪门得很。前脚刚有人花钱销户，后脚还没过多久，又有人找上门来。”

　　站在桌旁的老蔡适时欠了欠身，低声补了一句：“老板，这事是我经手的。来人裹得严实，没露面。”

　　“我知道是谁。”南流景淡淡道，“是我们的人。”

　　“哦——那估计，我该尊称您一声南少爷了。”男人勾唇。

　　南流景懒得纠正他的错误，将错就错，“称呼的事情随意，但我亲自来到这里，想听的显然不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情。”

　　男人挑眉：“南少爷，你这话就让人有些难办了——我倒是更好奇，区区一个死人，到底有什么好查的？”

　　“休得无礼，”元初弦皱眉，“说，两个月之前，是谁让你销帐的？”

　　男人看了她一眼，笑意深了几分：“规矩二位不会不懂。来我这儿做买卖的，向来只认钱，不认脸。”

　　“你刚才自己说了，对方是‘托关系’找到你的。”元初弦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淡淡地说，“中间人是谁？”

　　男人指尖微顿。旁边的老蔡眼观鼻鼻观心，往后退了半步。

　　“这位小姐倒是心细。”他收敛了些许，靠回椅背，“确实有个介绍人。不过那人早就洗手不干了，只转过来个加密通信地址，钱是从境外账户转过来的，查不到实际出资人。买卖做完，那边也就没了消息。”

　　“老实点。”南流景掏出「戒律」，一副懒得和他辩论的样子，“直接告诉我们，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们什么。”

　　男人盯着南流景，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南少爷，有些浑水，我这种小买卖人蹚不起。对方给的价码确实高，但却古怪得很……他们不碰诊所里的原始档案，只要求把许璐在黑市上的挂名信息、转介记录，还有能查到的关联资料全部抹干净。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像是害怕两人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他又补充了一句：“说实话，这种生意我做过不少，但为了几条记录花这么多钱的，还是头一回。”

　　“就没想过，可能是你的买命钱？”南流景收起「戒律」，脸色发黑，“要不是我的人找到你这边，你就等着挨刀子吧。”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南少爷说笑了。”他端起茶盏，“我年轻时候下过不少墓，活人比死人难伺候的道理，还是懂的。”

　　“懂？”南流景冷笑，“懂你还敢接这桩买卖？”

　　“那不是……”男人顿了一下，讪笑道，“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元初弦忽然想到以前看到的某本小说，说盗墓能活下来的，都是命大。

　　可能……这就是命数吧。

　　“你有老婆孩子这些的吗？”南流景突然问。

　　“呃……”男人一副为难的样子，但还是不得不皱起眉头，道：“我尚未娶妻，主要是怕家里人受道上的牵连。”

　　“哦。”南流景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你今年多大？”

　　“……刚好35。”

　　“那还挺显老。”南流景点点头。

　　男人嘴角抽了抽，一口茶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元初弦轻咳一声，把话题扯回正轨：“南少爷的意思是，你既没家累，年纪也不大，犯不着为了点死人钱把下半辈子搭进去。”

　　南流景瞥她一眼，没反驳这番强行圆场的翻译。

　　男人搁下茶盏，脸上的苦笑收了起来：“二位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就不识抬举了。但我确实没见过正主。

　　“两个月前，以前倒斗时认识的老熟人，替人牵了条线，对方只提了一个要求——把许璐在黑市上流通过的旧记录尽可能买回来销掉。”

　　“买断？”元初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不是直接抹除？”

　　“是先买，后销。”男人叹了口气，“那些几年前的旧账又不全在我手里，有些是当年经手的人私下留的底，有些早就转卖了好几道。想清理干净，只能挨家挨户花钱封口。对方出手极阔绰，连价都没还，说实在的，我都觉得有点宰他丫的了。”

　　“你就不怕有人收了钱，还私底下留着备份？”元初弦问。

　　“怕啊，但我有什么办法？”男人摊了摊手，“我能找到的就这么多，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何况，我收钱办事，又不是给人打包票的。”

　　“经手人的名单你有。”南流景用的是陈述句。

　　“干中介的，哪能不留本账。”

　　男人指了指桌上的底单，朝旁边吩咐道，“老蔡，去把两个月前走过这笔账的几个下家名字抄出来，连同当年那家地下诊所的旧址，一并拿给南少爷。”

　　老蔡刚应了声，元初弦却抬手叫住了他：“等等。”

　　她转头看向男人：“你今天特意把我们请进内室，还把这东西摆在台面上，总不会只是为了向我们坦白这桩买卖吧？”

　　男人指尖微顿。

　　“前几天来过你这儿的那个女孩，”元初弦盯着他的眼睛，“她来找你做什么？”

　　屋里安静了两秒。

　　男人沉默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二位果然是顺着她找过来的。不过，她不是来找我的，只是前几天在前头向老蔡打听那家地下诊所的下落。”

　　“她直接问的诊所？”元初弦微怔。

　　“不止。”男人目光落在桌上，“她还打听了许璐的名字。我刚替人花重金抹掉许璐的痕迹，后脚就来了个眉眼和那死人有七八分像的小姑娘——我拿不准她是哪路神仙，正犯愁呢，二位就找上门了。”

　　“你们把诊所地址给她了？”南流景问。

　　“哪敢啊。”男人摊了摊手，“刚收了人家的钱，转头就把底漏给了来路不明的丫头，我这铺子还要不要开了？我只让老蔡随便编了个地址，把她打发走了。”

　　“什么地址？”元初弦问。

　　“城西的一条老巷子。”老蔡连忙答道，“那地方早拆了，我想着她就算找过去，也查不出什么。”

　　元初弦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南流景不置可否，站起身：“把下家名单和诊所地址给我。另外，给你牵线的那个老熟人，最近还联系得上吗？”

　　男人愣了一下：“那老小子早就金盆洗手回老家了，平时我们不走动。怎么了？”

　　元初弦跟着起身，和南流景对视了一眼。

　　连他们俩都能顺着线索找到这里，幕后之人未必就找不到他。

　　“没什么。”元初弦收回视线，“你要是还念旧情，等我们走后，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平安。”

　　男人脸色煞白，过了好一会，才挥挥手，“老蔡，带两位贵客去一号房坐会，你去准备材料。”

　　老蔡应了一声，带着两人前往一号房。

　　等待的时候，元初弦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第二个人是家族的人？”

　　“他知道我，但不知道灵能世家内部的规矩。”南流景笑了，“坏了规矩的人，在道上可混不太久。”

　　“但你不知道是谁吧？”

　　“不。”南流景摩挲着「戒律」的枪柄，“我心里有数。他多半查过我，但没有接触到很核心的部分。”

　　“你是说……”

　　“多半，这老板也是被人委托的，”南流景笑了下，“我们回去再说。”

　　不消片刻，老蔡便带着一个文件夹，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让您久等了。”他把文件交给南流景，“南少爷，这是给你们的文件。”

　　南流景接过，翻看了几页，“不打算把剩下的都烧了？”

　　“这……”老蔡掏出一张帕子，擦了擦刚刚跑动时候出的汗，“南少爷，可再别为难小的了……”

　　南流景笑了笑，把文件收了起来。

　　“初弦，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