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琊江

191、恳请（三） “没什么。

　　“哈哈，那个……”江辰尴尬地打圆场，“难得回来一趟，先吃饭。”

　　“我知道。”南流景脸上还挂着笑，“只是小姨问起了，我总不好装聋作哑。”

　　江余蘅端着茶杯，倒不像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你倒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您刚才说过了。”

　　“不一样。”江余蘅抬起眼，“你小时候听到别人提起你的父亲，你还会说他的不是，而今倒是会替他挡话了。”

　　“我可没替他说话。”南流景蹙眉。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南流景没有回答。

　　江余蘅静了片刻，忽地笑出声：“是啊。”她把茶杯放回桌面，声音冷淡下来：“你早不是小孩子了，流景。”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江余蘅扯了下嘴角，“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不管出了多大的乱子，他永远客客气气，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之后有多远，就走多远。”

　　南流景不再接话。

　　“余蘅表姐……”江辰皱起眉，“今天是……”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江辰叹气，“只是……”

　　“有些事过去十三年了，就该烂在肚子里，是吗？”江余蘅截断他的话。

　　饭桌上彻底静了下来。南天仲左看右看，筷子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江余蘅大约也察觉了自己失态，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重新调整出一副温和的表情。

　　“对不住。”她说，“难得一家人坐在一起，不该提这些。”

　　“小姨，”南流景开口，“没关系。您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江余蘅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终究移开了视线：“你母亲的墓，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

　　“我知道。”南流景点头。

　　“明儿是她的祭日。去看看她吧。”

　　“好。”

　　“她要知道你回来了……”江余蘅嗓音猛地发紧，她低下头，拿餐巾按了按眼角，隔了好半晌才接上剩下半句，“她一定很高兴。”

　　南流景没应声。

　　元初弦见他不说话，也没再追问，只拿起公筷，替他夹了一筷子菜。南流景抬眼看她，笑了一下，顺手将她面前的汤碗往近处挪了挪。

　　江余蘅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流景。”

　　“嗯？”

　　“你父亲当年，也很喜欢这样照顾你母亲。”

　　南流景抬起眼。

　　“那会儿我还小，有一回东西掉在桌子底下，钻进去捡，一抬头就看见他们俩在底下牵着手。”江余蘅笑了笑，“前一天明明刚吵过架，桌面上谁也不搭理谁，底下的手倒是抓得死紧。”

　　南流景淡淡地说：“我倒是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江余蘅笑了一声，“那时你才多大？大人的事，哪会摆到你跟前。”

　　她端起汤碗抿了一口，大概是嫌凉，又搁了回去。

　　“我那会儿还臊过他们——问我姐，既然这么烦姐夫，干嘛还牵人家的手。她瞪我一眼，骂我小孩子家懂什么。”说到这儿，江余蘅眼底总算有了一点真切的笑：“现在想想，她那时候估计挺开心的吧。倒也没像外人说的那样，政治联姻。”

　　南流景没接话。

　　“我知道南胤通爱她。”江余蘅突然说。

　　“这事我从没怀疑过。只是……”她抬起头，盯着南流景的脸，“爱不爱的，跟护不护得住，到底不是一码事。”

　　“父亲确实很爱母亲，甚至胜过对家族的爱。”南流景苍白地笑了一下。

　　“我姐嫁进南家那会儿，谁能料到最后是这么个收场？”江余蘅自顾自地说道，忽然又有些没意思似的摇摇头，“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妈要是还在，又该嫌我话多了。”

　　南流景沉默片刻，才道：“母亲从前也常说，小姨操心太多。”

　　江余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也没有。”南流景垂下眼，拿起汤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江余蘅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往下问。

　　“行了，吃饭吧。”江辰总算逮着机会插话，“再聊下去，伯父该以为我招待不周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江余蘅瞥他一眼。

　　南天仲见状，赶紧夹了一筷子菜，含糊应和：“就是就是，吃饭吃饭。”

　　这顿饭总算没再起什么波澜。

　　晚饭后，江余蘅领着两人去了东院。客房早拾掇好了，被褥也是新换的，洗漱的东西倒是齐全。

　　“明天不用起太早。”江余蘅正欲要走，又停了下来，“墓园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什么时候去都行。”

　　“好。”南流景应道。

　　江余蘅看着他，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只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早点歇着。”

　　“您也是。”

　　她转过身，脚步声顺着走廊慢慢远了。

　　元初弦合上门，回头看他：“你小姨对你挺好的，挺羡慕你的。”

　　“嗯，她一直就这样。”南流景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手机，接着解开领口的纽扣，“有些事情，我以后再跟你说。”

　　“什么事？”元初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你家里的事情吗？没关系的，你想说的时候我都在。”

　　南流景正低头解着袖口，闻言笑了笑：“我知道。”

　　元初弦笑了，抬头吻住南流景的唇。

　　他愣了一下，倒是很快就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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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江余蘅就过来了。她换了身深色衣裳，怀里抱着束白菊。见两人从房间里出来，先问了南流景的伤势如何，又叮嘱两人路上别走太急。

　　墓园在城郊，元初弦上次来北郡时，记得渝北监狱的附近便是。深秋道路两侧的树大多秃了，几株枫树倒还挂着点暗红。

　　江余蘅坐在车子后排，一路没怎么出声，只低头看着怀里的花。

　　将近十点，车子停在墓园门口。墓园里的松柏长得很高，枝叶交错，只在头顶漏出一小块被水洗得发白的天，元初弦跟着南流景，还有江余蘅，几人走过一段缓坡，在一块墓碑前停住了。

　　黑石碑面擦得很干净，石台上还搁着几束半干的花，看样子，在他们来之前，江家已经有人先来祭扫过了。

　　碑上刻着三个字：江余枫。

　　江余蘅弯腰把白菊放好，顺手捡起石台边的几片枯叶。

　　“姐，我带流景回来看你了。”她顿了顿，“十三年了。”

　　说完，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南流景在墓前蹲下身，伸手拂开碑面上的一点浮灰。他动作很慢，指腹顺着刻痕轻轻摩挲过去，最后停在母亲的名字旁。

　　过了好一会儿，南流景才开口：“妈。”

　　他垂着眼，嘴角还带着点很淡的笑意。

　　“我回来了。”

　　元初弦还是第一次见南流景露出这样的神情。明明嘴角还带着笑，她却觉得，眼前的人又变回了当初自己在雪地里捡到的那只丧家之犬。

　　南流景在墓前待了许久，直到膝盖有些发麻，才扶着石台慢慢站起来，身形踉跄了一下。

　　元初弦赶紧伸手扶他。

　　“伤还没好呢，蹲那么久干什么？”

　　“没事。”南流景握住她的手，“就是腿麻了。”

　　他看向江余蘅，江余蘅笑了笑，“和你妈妈说完了？”

　　“算吧。”南流景笑着，“准备走了。”

　　“好。”江余蘅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南流景正欲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对了，妈，忘了跟您介绍。”他拉着元初弦往前走了一步，“这是初弦。”

　　元初弦猝不及防，看了眼墓碑，竟难得有些局促。

　　“呃……阿姨好。”

　　“我女朋友。”南流景补充道。

　　“我知道！”元初弦瞪他一眼，“用得着你再说一遍？”

　　“以后要当老婆的，”南流景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还是得说一声。”

　　江余蘅在一旁笑出了声，“你妈妈要是见了她，肯定喜欢，你从小就没个安生时候，难得有人肯管着你。”

　　“您怎么也觉着初弦该管着我？”南流景哑然失笑。

　　“怎么，不乐意？”元初弦挑眉。

　　“哪敢。”

　　南流景嘴上功夫耍得挺溜，手却始终没松开。

　　又待了一阵，江余蘅看了看时间，说山里风大，还是先回去的好。

　　南流景点了点头，俯身将母亲墓前的花摆正。

　　“那我走了，妈。”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

　　“明年我再来看您。”

　　江余蘅正低头收拾东西，闻言动作忽然顿住。

　　南流景转过身，朝她笑道：“小姨，明年您不用特地去接我了。我认得路。”

　　“谁知道你还认不认得。”江余蘅低下头，把手帕塞回包里，“十三年都不回来，嘴上倒是说得好听。”

　　“那我以后常来。”

　　“随你。”

　　她说得轻巧，转身时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元初弦装作没看见，挽着南流景的胳膊，跟在她身后往山下走。

　　走出去没多远，南流景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那块黑色的墓碑立在松柏之间，隔着几排树，已经有些看不清楚了。

　　“怎么了？”元初弦问。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握紧了她的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