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琊江

156、荒原（六） 刚刚发生的

　　乌苏里山是当地知名的雪山，千年不化。据说即便盛夏时节，山脚下的积雪也不会完全消融。

　　此时正值深秋，第一场大雪已经落过。山脚大片针叶林覆上一层薄白，墨绿色的树冠从雪幕间直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附近的环山公路上落了纷纷扬扬一层厚树叶，一辆吉普开过，碾过叶片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元初弦隔着车窗往外望去。

　　道路两侧，偶尔还能看见几座低矮的房屋，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烟囱却没有冒烟，显然已经废弃多时，再往前，连这些人类生活过的痕迹也渐渐消失了。

　　“前面就是乌苏里山的范围了。”司机忽然开口。

　　元初弦抬起头。

　　远处，连绵的雪山几乎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少主，我们真的要进山吗……”南天仲望着远处的雪山，咽了口口水，“我还想多活几年等到GTA6发售呢……”

　　“回头我给你买最新的机器和游戏，总行了吧。”南流景阖着双眼，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们当地人都少进山，更别说你们外地来的了。”司机热情地开口，“前几年，有几个小年轻不要命，非说乌苏里山里面有见不得光的秘宝，进去了。结果也没再出来。”

　　元初弦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决定暂时不参与对话。

　　“老人都说，乌苏里山这地方邪门得很，山外围还好，一旦越过老林子，路就不能按地图走了。”

　　“什、什么意思？”南天仲感觉自己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连忙正襟危坐，把嘴抿成一条直线，小脸绷得紧紧的。

　　“字面意思呗。”不知为何，元初弦总感觉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并无恶意，倒像是某种好奇，“明明朝着一个方向走，最后却从另一个山口出来，有时候走了一整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发现，又回到了进山的地方。”

　　南天仲的脸色更差了：“那不是鬼打墙吗？”

　　“那倒不是，只是山不认人。”

　　“山不认人？”南天仲咋舌，“听着这山还是个有脾气的主。”

　　司机却只是笑笑。

　　没由来的，元初弦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这附近原来有一户人家姓陈，世代都住在山的附近。前段时间，一家子惨遭灭门，就剩下个小儿子捡回一条命，现在也不知道去哪了。听说，就是因为忤逆了‘山神’。”

　　“山神？”

　　“当地人的说法了，说不定，就是某种不愿离开当地的怨念罢了。”司机啧了一声，“你们这次进山，还是得多加小心啊。”

　　南天仲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一片煞白。

　　“师傅，”他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说点吉利的？”

　　司机哈哈笑了两声，“那当然也有。乌苏里山以前还有人说，能看见凤凰——”

　　话音未落，吉普猛地颠簸了一下。

　　元初弦下意识扶住车门旁的扶手。

　　司机踩下刹车。

　　前方公路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木桩。

　　那木桩上绑着红色的绸带，迎风飘扬，像是在对一行人招手。

　　司机咽了口口水，“哎呀，那我就送你们到这吧，回去还得和江小公子交差，诸位，我就先不送了。”

　　“前面不能开车吗？”南流景问。

　　方才还热情好客的司机，此时却像是见鬼了一样连连摆手，“不不不，南公子，就算您给我10万个胆子，我也是万万不敢触怒山神的呀。”

　　“这根木桩是什么意思？”元初弦问。

　　司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什么意思。”

　　他说着，已经开始解安全带。

　　“就是告诉我们这些山外的人——到这儿，就该下车了。”

　　司机一边说着，一边跳下了车，帮他们把仪器和登山所需要的背包全部从后备箱里搬了下来。

　　元初弦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这才发现地面上全是积雪。作战靴陷进雪里，靴底发出轻微的陷落声。

　　她倒是没有急着去后备箱的位置拿自己的登山道具，而是走向木桩的方向。

　　走近以后，她才发现那根木桩远比隔着车窗看起来陈旧。木头表面已经龟裂发黑，唯独绑在上面的红绸却鲜艳得有些刺眼。

　　像是刚换上不久。

　　她顺着道路，往丛林更深处看去。

　　一根接一根，木桩像是一条道标一般，消失在覆雪的道路深处。

　　“初弦！愣着干什么呢！”

　　吉普后传来南天仲大惊小怪的声音。

　　元初弦应了一声，还是没忍住看了几眼，接着慢慢走向后备箱的位置。

　　江家给他们准备的物资一应齐全，基本上攀爬雪山需要的东西都在了。元初弦试了试攀爬用的绳索，基本上都比较结实，上面也没有术法或者灵力的气息。

　　看来江家至少没有在装备上动什么手脚。

　　“初弦——”

　　一抬头，几人居然已经往前走远了不少，元初弦连忙背上包，跟上几人的脚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

　　从她低头检查绳索到现在，不过四十几秒。

　　……有这么快吗？

　　“来了。”

　　她没有多想，背上登山包追了过去。

　　“太慢了，你刚刚在干什么？掉到另一个时空了吗？”南天仲吐槽，“这里不比其他的地方，我们离了你可不行。”

　　“怎么这么说？”元初弦笑，“你们三个人加起来什么神代种不能解决？”

　　“主要是心病，心病好吧。”南天仲朝着南流景的方向努努嘴。

　　元初弦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时候，脸先于意识先冷了下来。

　　南天仲也很快察觉到不对，脖子一缩。

　　“……当我没说。”

　　“本来就没什么。”元初弦淡淡说道。她加快了脚步，从南天仲身边走了过去。

　　前方的南流景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元初弦却没有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几步的距离，却不知道为什么，比方才隔着车窗望见的雪山还要遥远。

　　“……”

　　南天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挪到了南天焕旁边。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你什么时候说对过？”

　　“呜呜呜，弟弟，你怎么这么对哥哥，不知道哥哥会心碎吗？”

　　“……滚。”

　　元初弦只是低头，看着地面上的路标，木桩上的红绸迎风招展着。

　　进山的时候刚刚天亮，她抬眼望去，雪原折射着正午的惨白天光，瑰丽的光绚烂而夺目，基本上看不清楚山峰的高度。

　　元初弦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

　　她再次低头看向手表。

　　十点四十七分。

　　“……”

　　元初弦盯着表盘看了几秒，“南天焕。”

　　“嗯？”

　　“现在几点？”

　　南天焕抬起手腕，“十点四十七。”

　　他们抵达乌苏里山的时候，不过刚过六点。可从木桩前下车，到现在——

　　她甚至感觉还没有经过半个小时。

　　“怎么了？”南天仲凑过来。

　　“我们走了多久？”她问。

　　南天仲愣了一下，“二十分钟？最多半小时吧。”

　　“……”

　　不对劲。

　　显然不对劲。

　　“保持警戒。”南流景忽然开口了，“我们附近有神代种。”

　　“什么级别的？”

　　“最高等级，高危。”南流景手中金光一闪，「椿昭」出现在他的手中，“你们保持警戒，还没能确认对方是否有敌意，不能贸然攻击。”

　　元初弦也将手按上了「绛月」。

　　奇怪的是，刀身没有任何反应。

　　四周依旧十分安静。风从针叶林间穿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木桩上的红绸仍在随着风舞蹈。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在哪？”南天仲压低声音。

　　南流景没有回答。

　　元初弦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的道标。

　　道标旁边的雪地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个脚印，由远及近。脚印旁，还有簌簌的雪飘起来的碎屑，有节律地晃动着。

　　可脚印上方，什么也没有。

　　南天仲咬牙，显然已经准备好释放灵能，却被南流景呵退了。

　　“我说过，先不要动手。”

　　元初弦握紧了「绛月」。

　　脚印忽然停了下来，距离他们不到五米左右的地方。

　　下一秒。

　　温热的血液在面前喷洒了出来。

　　南流景捂着脖子，一道惊心怵目的伤口深可见骨，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指缝间的血几乎止不住地往外涌。

　　“流景——！”

　　元初弦的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所有的怀疑、烦躁，甚至刻意维持的疏离，都在这一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他扑了过去。

　　“小心！”

　　南天仲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但还是太迟了——

　　冰冷的触感从元初弦的腰腹间一掠而过，她甚至没有感受到那是什么。

　　下一秒，大片鲜血洒在雪地上。

　　世界像是突然变成了黑白两色，元初弦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能感觉到血液在体内一点点变得凉薄。

　　不，好热。

　　记不得是什么原因了，

　　“二十分钟？最多半小时吧。”

　　“……”

　　元初弦猛地睁大眼睛。

　　前面不远处，南天仲和南流景并排走着，几人有说有笑。

　　完全不像是刚刚雪地中遇袭的样子。

　　可腹部残留的疼痛还在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不只是幻觉。